（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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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機場。
那是一個載滿了人間悲歡的地方。
有人相送，有人相擁，有孩童哭啼，有成人寒暄。
晁聲身處其中，第一次有心情去看眾生百態。
“走了，準備登機了。”
季書叫他一聲，率先站起身。晁聲跟著站起來，主動接過季書手裏翻了一半的書，素凈的封面幾個簡單的字，《笑談大先生》。
“全是些沒聽過的書。”晁聲搖搖頭嘟囔一句，裝進隨身帶的背包裏。
這句嘀咕聲音很小，晁聲自己都沒聽清，季書卻聽見了，回頭看他一眼，“講魯迅先生的，既然知道自己閱讀量小就多努努力。”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晁聲向前緊趕兩步，一直到登了機坐下緩了一口氣才有空接上一句，“我可沒您那個道行，以前最不喜歡背魯迅先生的文章了，沒誰能更拗口。”
“魯迅先生一生以筆為刀，那般沈重的文章你就只能看得到拗口。”季書語氣平淡，如同感慨某頓飯菜鹹了一樣平淡，但內裏的斥責誰都能聽得出來。
晁聲坐正一些，微垂著頭，一副恭謹模樣。
“行了，出來玩少給我做這一套。”
晁聲整個人放松下來，笑著應一聲。
季書看晁聲兩眼，不再說話，頭轉向窗外，眼睛裏不自覺的蒙上了一層陰霾。
或許是出於弟子的本能，晁聲對季書情緒的變化十分敏感，搜腸刮肚的找話題。
“您為什麽要帶我去海南啊？”
“本就該帶你見見我老師，現在你既然決定系統地跟著我學漢語言，更是宜早不宜遲，”季書勉強的笑了笑，“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先保密。”
“您的老師？”
“你知道葉行聿嗎？”
“當然！”晁聲猛地坐直，表情簡直不能用震驚來形容。
葉行聿，那是一個但凡對文學界上一點兒心的人都知道的名字。
世界頂級大學Y大的名譽博士，A大文學部首席教授，院士級教授，曾獲得過突出貢獻的文學專家稱號，國家某文學學會會長，A市作家協會理事。葉老發表過無數著作論文，帶出的學生也已經是各自領域響當當的人物。只不過他老人家到退休年齡後拒絕了A大返聘，慢慢的不那麽經常被人提起。
“我是老師帶的最後一個研究生，”季書擡手捏了捏晁聲的耳廓，自嘲一笑，“大概也是他最沒出息的一個學生吧。”
“您…”晁聲感覺自己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身旁這個從七年前就叫師父的人，“您是……葉老的關門弟子？”
得到點頭回應之後晁聲幾乎要喊出來，“您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啊？”
季書奇怪地看了晁聲一眼，“你也沒問過啊，難不成我還要一上來自報師門？”
“哦，也是。”晁聲點點頭，手指互相搓著。
“緊張？”
“嗯。”
“你緊張什麽？”季書一笑，“老師還是很溫和的，脾氣比你師父好太多。”
“沒有，師父脾氣已經很好了。”晁聲一下子清醒過來。
“成天揍你還叫脾氣好？”季書懶懶地笑。
“那是因為我作……師父心情不好？”晁聲動了動，他當然註意到了季書眼眸裏就連說笑也沒隱去的陰郁。
季書一楞，半晌才緩緩牽起一個笑，“沒事，提起老師，難免想起以前。”
晁聲默然，他隱隱明白師父想起了誰。
“對不起。”
“跟你無關。”
季書淡淡地回應一句，然後便是長久的靜默。久到飛機緩緩落地，季書才開口：“到酒店放了東西就去看老師。”
晁聲點頭，“嗯。聽師父安排。”
訂房的時候這家酒店的標準間已經全部訂完，只剩下兩間套房，季書無視晁聲可憐巴巴的眼神下了單，晁聲那每天晚上都可以和師父一起聊天的美好希冀叭的一聲破滅。
一走進房間，晁聲便很主動地接過季書的箱子，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掛到衣櫃裏，季書在一邊靠窗松松垮垮地站著，慨嘆：“這徒弟養的，值。”
晁聲笑，“您要求真低。”
轉念又道：“要帶什麽東西去嗎？”
“我帶了一幅《清明上河圖》，暑假去X城一個小鎮采風，當地一種挺有特色的剪紙。”
“我…能看看嗎？”晁聲從櫃門後探出腦袋，眨巴著眼睛努力賣萌。
“不能。”季書拒絕地十分幹脆，“老師還沒看過呢，你毛手毛腳的給我撕了我找誰去。”
晁聲癟嘴，抱起那個許摟不許看的長盒子，拖著長音：“師父請——”
季書搖頭一笑，拔房卡出門。
電梯裏掛著巨大的宣傳廣告，晁聲躲在季書背後悄悄扒手裏的盒子，瞇著眼睛瞅，驀地脖子被人一把揪住往前拖了半米。
“幹嘛呢？”
危險十足。
晁聲嘿嘿地笑著，“整理…整理一下，這盒子的邊兒有點卷了……”
腦門上挨了一下，“就會胡說。”
聲音裏沒有怒，反而含著笑意和一絲…寵溺。
晁聲心悄然一痛，一頭紮進季書胸口，聲音悶悶的，“師父我錯了。”
這樣過於親密的動作讓季書渾身一僵，又實在不好意思把人推開，就著姿勢拍了拍晁聲的脊背，哄小孩一樣，“不至於，不至於的，啊。”
晁聲紅著臉撤出來，退回季書身後，電梯叮的一聲，一樓。
這次連師父都沒能明白他認的什麽錯。
晁聲這樣以為。
葉老教授住在一個獨院裏，驚喜地指著季書笑道：“小沒良心的，我還以為你早把路忘了呢！”
季書板板正正地鞠躬，“老師這是怪學生不勤快了。”
教授笑著，轉眼又看到晁聲，晁聲連忙彎下腰，“葉老師好，我叫晁聲。”
季書擡手，一巴掌拍到晁聲後腦勺上，“叫師爺。”
晁聲吃痛，還沒來得及改口，一雙有些粗糙松弛的手伸到眼前把自己拽起來帶著走，“別理他！什麽破毛病，正經本事沒見長，倒學會打人了。”
季書看著一老一小兩個身影，瞠目結舌，這就是…隔代親？
“老師，您別老拽著他，抱著東西呢別弄壞了。”季書從晁聲懷裏抽出盒子，“暑假去X城采風看見的，想著您喜歡就買了。”
教授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接過東西邊走邊說，“我說你懶，這是有意見了？”
季書虛虛扶著，賠笑，“豈敢。老師說懶那就是懶。”
晁聲跟在後面，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師父——都是那樣一個在嚴厲中寵溺一個在恭敬中玩笑。
教授在沙發上坐下，對晁聲招手：“過來坐。”
晁聲猶豫——師父還直楞楞地站著呢，徒弟若是徑直坐下也忒不像話。
季書甚是自然地蹲下身子翻茶葉，“讓你坐就坐。”
葉教授十分愛茶，季書雖不喜喝茶，但也從師兄那裏把那套覆雜的烹茶工序學的精通。
想起教他烹茶的師兄，季書睫毛一顫，把茶葉倒在白紙上深吸一口氣，幹凈清爽的香鉆進心裏。
“小季，”教授低頭扒拉著季書帶來的禮物盒子上的流蘇，“你去X城不單是為了采風吧，見過桑顥了？”
壺蓋和壺身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程桑顥，也是我的學生，小季這一手烹茶手藝就是他教的。”葉教授十分體貼地向晁聲解釋，晁聲點點頭表示明白。
“你見過他了？”又是朝著季書。
“見到了，消沈不少。後來那幾次他就不肯再見我了。”
“消沈，”教授難得的哼了一聲，“他不是不肯見你，他是不敢見那個曾經幹凈的自己。”
“……老師說的是。”季書默了幾十秒，應道。
一股開水從高處傾下，直直地沖到地板上，季書略有些慌亂地放下壺，抽了兩張紙巾蓋上桌面飛濺上的水漬。
“聲兒，去給我拿個拖把。”
待晁聲的身影徹底從客廳消失，季書才站起來，微微垂著頭，不知在醞釀什麽。
教授看著他，一臉凝重，“故意把水倒地上支走他？”
季書一笑，“就知道瞞不過老師。”
“你的演技，跟桑顥差的遠著呢！”
季書抿嘴，“師兄說他對不起老師，托我替他給老師磕頭。”
說罷，季書真的屈膝跪下，利落地彎腰，額頭觸上地板。
“小季，你不是他，不需要替他做這些事。”教授看著季書，仿佛看到了那個自己曾經十分得意如今卻身陷囹圄的學生，語氣裏滿滿的怒其不爭。
季書感受著額頭下的冰涼，十指緊緊扣著大理石磚縫，聲音努力保持平穩：“即便他失去了一切光鮮，即便他的妻子已經帶著孩子遠走，即便他現在連自由都不配有，但他終究是我的師兄，他只托了我這一件事。”
擡起身子，再度俯首。
教授沈默。
第三拜，額頭實打實地磕到地板上，一聲悶響通過一切介質傳進耳朵裏，季書低低啜泣，教授閉目無語，提著拖把回到客廳的晁聲楞住。
不過半秒，晁聲回過神，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起來吧小季，有什麽值得哭的。”教授起身，窗外一樹枝椏斜斜地插進如洗的天，那麽不合時宜。
教授斂去聲音裏的無奈，咬牙，一字一頓，“他罪有應得。”
季書沒有動，低伏的身子微微顫抖。
“說到底，是我沒盡到為師的責任。”教授闔眼，說不出的悲愴，“當年他就急功近利，總想走捷徑，我說過他幾次，只是當著我收斂了一些。他那麽自我，對你這個師弟動輒就訓，我只當他真心關護你，只要不過分我也沒怎麽管。這些苗頭，都是我沒能發覺。”
“老師——”
“季書，你覺得他有什麽冤屈當你為他一哭！”教授轉身喝道，面色冰冷，手指顫抖著指向地上跪伏著的季書，仿佛抽盡了渾身的氣力。
“沒有！”季書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聲音，片刻又恢覆平緩：“老師我沒有，我只是…替2006年那個陽光明亮的程桑顥惋惜。”
葉教授垂眸，認真地看著腳下的地磚，良久才淡淡開口：“起來。”
季書站起來，看了看老師的臉色，再三思索，還是選擇不識時務。
“老師，師兄還說，從大一到博士畢業，他以為您教他的那些文章學問早已學的通透，到頭來竟沒有領會半分。他說他會用高墻之內的這幾年認真參悟，刑期滿後，如果您還願意見他，他再親自向您認罪。”
葉教授緊緊地握著一只空茶杯，仿佛要在紫砂的杯子上印下此刻心裏的哀怒。
“我今天就不留你了，想來明天再來。”
季書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鞠躬，“學生失禮，明天再登門賠罪。”
陽光透過酒店的落地窗鋪滿了整個屋子，明燦燦的。
“他那裏的太陽，是沒有溫度的。”
季書蜷縮著坐在床尾一角，沒頭沒尾地說。
晁聲明白師父口中的“他”是誰，那個叫程桑顥的人。
“老師最喜歡的三個學生，一個是他第一個研究生，一個是我這個關門弟子，還有一個就是他。我讀研一那年，他讀博一，老師年紀大了，也忙，平時總是他帶著我。老師說我毛燥，他就手把手地教我烹茶，說最磨性子。”
“結婚前我請同門師兄弟們吃飯，被人灌酒，他替我喝了大半，最後狼狽地趴在衛生間邊吐邊讓我放心，說有他程桑顥在沒人敢欺負小季。就連我最難熬幾乎以為自己挺不下去的時候，也是他一直陪著我。”
季書仰頭，逼回眼眶裏的淚水。
“可是沒多久，突然爆出來，程桑顥，貪汙受賄，挪用公款，以權謀私，還有很多記不住的罪名，被判了刑。”
“他不再是A大的著名校友，甚至不知是誰，把他網絡詞條上的葉行聿弟子這一條都抹去了。他從此，只是罪犯程桑顥。”
季書絮絮叨叨的，晁聲立在身後，看著深陷光影之中愈顯悲愴的身影，想起書房裏高懸的那副字，他終於明白，師父一路上那覆雜的悲傷從何而來。
“可他，是我師兄啊……”
“師父……”晁聲忍不住出聲。
“嫌我磨嘰了？”季書雙手覆面，聲音裏透著一股清冷。
“哪能啊，”晁聲蹲身，握住季書的手，“師父心情不好，想說什麽我都好好聽；師父想哭，我就抱著紙抽陪著；就算師父想揍人，我也趴好給您打——總還有我在呢。”
季書仔細地看著地面，木地板上泛著陽光的金色，不知過去了多久，才輕聲說：“是啊，你還在呢。”
晁聲輕輕咬著下唇笑。下一秒，頭上就挨了一巴掌。
“什麽叫我想揍人你就趴好給我打？你哪來那麽多爛思想！”
晁聲捂著腦門不可思議地看向季書——這怎麽變臉這麽快呢？
“還瞪。”季書十分有威脅意味地揚手。
晁聲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認錯的話如同順口溜一般從嘴裏跑出來。
季書笑一笑，只是那笑還未來得及到達眼底就又收了起來，擡頭望過去，這裏的陽光刺地人睜不開眼，而X城早已落雪。
一邊早已搖落了秋，另一邊卻還是春光滿地。
老師與他心尖上的那個學生，就這樣過著兩個世界的生活。
“傻呵呵的。”
季書手掌微合，揉亂晁聲發梢上掛著的陽光，聲音裏帶著遙遠的綣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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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機場。
那是一個載滿了人間悲歡的地方。
有人相送，有人相擁，有孩童哭啼，有成人寒暄。
晁聲身處其中，第一次有心情去看眾生百態。
“走了，準備登機了。”
季書叫他一聲，率先站起身。晁聲跟著站起來，主動接過季書手裏翻了一半的書，素凈的封面幾個簡單的字，《笑談大先生》。
“全是些沒聽過的書。”晁聲搖搖頭嘟囔一句，裝進隨身帶的背包裏。
這句嘀咕聲音很小，晁聲自己都沒聽清，季書卻聽見了，回頭看他一眼，“講魯迅先生的，既然知道自己閱讀量小就多努努力。”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晁聲向前緊趕兩步，一直到登了機坐下緩了一口氣才有空接上一句，“我可沒您那個道行，以前最不喜歡背魯迅先生的文章了，沒誰能更拗口。”
“魯迅先生一生以筆為刀，那般沈重的文章你就只能看得到拗口。”季書語氣平淡，如同感慨某頓飯菜鹹了一樣平淡，但內裏的斥責誰都能聽得出來。
晁聲坐正一些，微垂著頭，一副恭謹模樣。
“行了，出來玩少給我做這一套。”
晁聲整個人放松下來，笑著應一聲。
季書看晁聲兩眼，不再說話，頭轉向窗外，眼睛裏不自覺的蒙上了一層陰霾。
或許是出於弟子的本能，晁聲對季書情緒的變化十分敏感，搜腸刮肚的找話題。
“您為什麽要帶我去海南啊？”
“本就該帶你見見我老師，現在你既然決定系統地跟著我學漢語言，更是宜早不宜遲，”季書勉強的笑了笑，“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先保密。”
“您的老師？”
“你知道葉行聿嗎？”
“當然！”晁聲猛地坐直，表情簡直不能用震驚來形容。
葉行聿，那是一個但凡對文學界上一點兒心的人都知道的名字。
世界頂級大學Y大的名譽博士，A大文學部首席教授，院士級教授，曾獲得過突出貢獻的文學專家稱號，國家某文學學會會長，A市作家協會理事。葉老發表過無數著作論文，帶出的學生也已經是各自領域響當當的人物。只不過他老人家到退休年齡後拒絕了A大返聘，慢慢的不那麽經常被人提起。
“我是老師帶的最後一個研究生，”季書擡手捏了捏晁聲的耳廓，自嘲一笑，“大概也是他最沒出息的一個學生吧。”
“您…”晁聲感覺自己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身旁這個從七年前就叫師父的人，“您是……葉老的關門弟子？”
得到點頭回應之後晁聲幾乎要喊出來，“您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啊？”
季書奇怪地看了晁聲一眼，“你也沒問過啊，難不成我還要一上來自報師門？”
“哦，也是。”晁聲點點頭，手指互相搓著。
“緊張？”
“嗯。”
“你緊張什麽？”季書一笑，“老師還是很溫和的，脾氣比你師父好太多。”
“沒有，師父脾氣已經很好了。”晁聲一下子清醒過來。
“成天揍你還叫脾氣好？”季書懶懶地笑。
“那是因為我作……師父心情不好？”晁聲動了動，他當然註意到了季書眼眸裏就連說笑也沒隱去的陰郁。
季書一楞，半晌才緩緩牽起一個笑，“沒事，提起老師，難免想起以前。”
晁聲默然，他隱隱明白師父想起了誰。
“對不起。”
“跟你無關。”
季書淡淡地回應一句，然後便是長久的靜默。久到飛機緩緩落地，季書才開口：“到酒店放了東西就去看老師。”
晁聲點頭，“嗯。聽師父安排。”
訂房的時候這家酒店的標準間已經全部訂完，只剩下兩間套房，季書無視晁聲可憐巴巴的眼神下了單，晁聲那每天晚上都可以和師父一起聊天的美好希冀叭的一聲破滅。
一走進房間，晁聲便很主動地接過季書的箱子，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掛到衣櫃裏，季書在一邊靠窗松松垮垮地站著，慨嘆：“這徒弟養的，值。”
晁聲笑，“您要求真低。”
轉念又道：“要帶什麽東西去嗎？”
“我帶了一幅《清明上河圖》，暑假去X城一個小鎮采風，當地一種挺有特色的剪紙。”
“我…能看看嗎？”晁聲從櫃門後探出腦袋，眨巴著眼睛努力賣萌。
“不能。”季書拒絕地十分幹脆，“老師還沒看過呢，你毛手毛腳的給我撕了我找誰去。”
晁聲癟嘴，抱起那個許摟不許看的長盒子，拖著長音：“師父請——”
季書搖頭一笑，拔房卡出門。
電梯裏掛著巨大的宣傳廣告，晁聲躲在季書背後悄悄扒手裏的盒子，瞇著眼睛瞅，驀地脖子被人一把揪住往前拖了半米。
“幹嘛呢？”
危險十足。
晁聲嘿嘿地笑著，“整理…整理一下，這盒子的邊兒有點卷了……”
腦門上挨了一下，“就會胡說。”
聲音裏沒有怒，反而含著笑意和一絲…寵溺。
晁聲心悄然一痛，一頭紮進季書胸口，聲音悶悶的，“師父我錯了。”
這樣過於親密的動作讓季書渾身一僵，又實在不好意思把人推開，就著姿勢拍了拍晁聲的脊背，哄小孩一樣，“不至於，不至於的，啊。”
晁聲紅著臉撤出來，退回季書身後，電梯叮的一聲，一樓。
這次連師父都沒能明白他認的什麽錯。
晁聲這樣以為。
葉老教授住在一個獨院裏，驚喜地指著季書笑道：“小沒良心的，我還以為你早把路忘了呢！”
季書板板正正地鞠躬，“老師這是怪學生不勤快了。”
教授笑著，轉眼又看到晁聲，晁聲連忙彎下腰，“葉老師好，我叫晁聲。”
季書擡手，一巴掌拍到晁聲後腦勺上，“叫師爺。”
晁聲吃痛，還沒來得及改口，一雙有些粗糙松弛的手伸到眼前把自己拽起來帶著走，“別理他！什麽破毛病，正經本事沒見長，倒學會打人了。”
季書看著一老一小兩個身影，瞠目結舌，這就是…隔代親？
“老師，您別老拽著他，抱著東西呢別弄壞了。”季書從晁聲懷裏抽出盒子，“暑假去X城采風看見的，想著您喜歡就買了。”
教授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接過東西邊走邊說，“我說你懶，這是有意見了？”
季書虛虛扶著，賠笑，“豈敢。老師說懶那就是懶。”
晁聲跟在後面，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師父——都是那樣一個在嚴厲中寵溺一個在恭敬中玩笑。
教授在沙發上坐下，對晁聲招手：“過來坐。”
晁聲猶豫——師父還直楞楞地站著呢，徒弟若是徑直坐下也忒不像話。
季書甚是自然地蹲下身子翻茶葉，“讓你坐就坐。”
葉教授十分愛茶，季書雖不喜喝茶，但也從師兄那裏把那套覆雜的烹茶工序學的精通。
想起教他烹茶的師兄，季書睫毛一顫，把茶葉倒在白紙上深吸一口氣，幹凈清爽的香鉆進心裏。
“小季，”教授低頭扒拉著季書帶來的禮物盒子上的流蘇，“你去X城不單是為了采風吧，見過桑顥了？”
壺蓋和壺身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程桑顥，也是我的學生，小季這一手烹茶手藝就是他教的。”葉教授十分體貼地向晁聲解釋，晁聲點點頭表示明白。
“你見過他了？”又是朝著季書。
“見到了，消沈不少。後來那幾次他就不肯再見我了。”
“消沈，”教授難得的哼了一聲，“他不是不肯見你，他是不敢見那個曾經幹凈的自己。”
“……老師說的是。”季書默了幾十秒，應道。
一股開水從高處傾下，直直地沖到地板上，季書略有些慌亂地放下壺，抽了兩張紙巾蓋上桌面飛濺上的水漬。
“聲兒，去給我拿個拖把。”
待晁聲的身影徹底從客廳消失，季書才站起來，微微垂著頭，不知在醞釀什麽。
教授看著他，一臉凝重，“故意把水倒地上支走他？”
季書一笑，“就知道瞞不過老師。”
“你的演技，跟桑顥差的遠著呢！”
季書抿嘴，“師兄說他對不起老師，托我替他給老師磕頭。”
說罷，季書真的屈膝跪下，利落地彎腰，額頭觸上地板。
“小季，你不是他，不需要替他做這些事。”教授看著季書，仿佛看到了那個自己曾經十分得意如今卻身陷囹圄的學生，語氣裏滿滿的怒其不爭。
季書感受著額頭下的冰涼，十指緊緊扣著大理石磚縫，聲音努力保持平穩：“即便他失去了一切光鮮，即便他的妻子已經帶著孩子遠走，即便他現在連自由都不配有，但他終究是我的師兄，他只托了我這一件事。”
擡起身子，再度俯首。
教授沈默。
第三拜，額頭實打實地磕到地板上，一聲悶響通過一切介質傳進耳朵裏，季書低低啜泣，教授閉目無語，提著拖把回到客廳的晁聲楞住。
不過半秒，晁聲回過神，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起來吧小季，有什麽值得哭的。”教授起身，窗外一樹枝椏斜斜地插進如洗的天，那麽不合時宜。
教授斂去聲音裏的無奈，咬牙，一字一頓，“他罪有應得。”
季書沒有動，低伏的身子微微顫抖。
“說到底，是我沒盡到為師的責任。”教授闔眼，說不出的悲愴，“當年他就急功近利，總想走捷徑，我說過他幾次，只是當著我收斂了一些。他那麽自我，對你這個師弟動輒就訓，我只當他真心關護你，只要不過分我也沒怎麽管。這些苗頭，都是我沒能發覺。”
“老師——”
“季書，你覺得他有什麽冤屈當你為他一哭！”教授轉身喝道，面色冰冷，手指顫抖著指向地上跪伏著的季書，仿佛抽盡了渾身的氣力。
“沒有！”季書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聲音，片刻又恢覆平緩：“老師我沒有，我只是…替2006年那個陽光明亮的程桑顥惋惜。”
葉教授垂眸，認真地看著腳下的地磚，良久才淡淡開口：“起來。”
季書站起來，看了看老師的臉色，再三思索，還是選擇不識時務。
“老師，師兄還說，從大一到博士畢業，他以為您教他的那些文章學問早已學的通透，到頭來竟沒有領會半分。他說他會用高墻之內的這幾年認真參悟，刑期滿後，如果您還願意見他，他再親自向您認罪。”
葉教授緊緊地握著一只空茶杯，仿佛要在紫砂的杯子上印下此刻心裏的哀怒。
“我今天就不留你了，想來明天再來。”
季書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鞠躬，“學生失禮，明天再登門賠罪。”
陽光透過酒店的落地窗鋪滿了整個屋子，明燦燦的。
“他那裏的太陽，是沒有溫度的。”
季書蜷縮著坐在床尾一角，沒頭沒尾地說。
晁聲明白師父口中的“他”是誰，那個叫程桑顥的人。
“老師最喜歡的三個學生，一個是他第一個研究生，一個是我這個關門弟子，還有一個就是他。我讀研一那年，他讀博一，老師年紀大了，也忙，平時總是他帶著我。老師說我毛燥，他就手把手地教我烹茶，說最磨性子。”
“結婚前我請同門師兄弟們吃飯，被人灌酒，他替我喝了大半，最後狼狽地趴在衛生間邊吐邊讓我放心，說有他程桑顥在沒人敢欺負小季。就連我最難熬幾乎以為自己挺不下去的時候，也是他一直陪著我。”
季書仰頭，逼回眼眶裏的淚水。
“可是沒多久，突然爆出來，程桑顥，貪汙受賄，挪用公款，以權謀私，還有很多記不住的罪名，被判了刑。”
“他不再是A大的著名校友，甚至不知是誰，把他網絡詞條上的葉行聿弟子這一條都抹去了。他從此，只是罪犯程桑顥。”
季書絮絮叨叨的，晁聲立在身後，看著深陷光影之中愈顯悲愴的身影，想起書房裏高懸的那副字，他終於明白，師父一路上那覆雜的悲傷從何而來。
“可他，是我師兄啊……”
“師父……”晁聲忍不住出聲。
“嫌我磨嘰了？”季書雙手覆面，聲音裏透著一股清冷。
“哪能啊，”晁聲蹲身，握住季書的手，“師父心情不好，想說什麽我都好好聽；師父想哭，我就抱著紙抽陪著；就算師父想揍人，我也趴好給您打——總還有我在呢。”
季書仔細地看著地面，木地板上泛著陽光的金色，不知過去了多久，才輕聲說：“是啊，你還在呢。”
晁聲輕輕咬著下唇笑。下一秒，頭上就挨了一巴掌。
“什麽叫我想揍人你就趴好給我打？你哪來那麽多爛思想！”
晁聲捂著腦門不可思議地看向季書——這怎麽變臉這麽快呢？
“還瞪。”季書十分有威脅意味地揚手。
晁聲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認錯的話如同順口溜一般從嘴裏跑出來。
季書笑一笑，只是那笑還未來得及到達眼底就又收了起來，擡頭望過去，這裏的陽光刺地人睜不開眼，而X城早已落雪。
一邊早已搖落了秋，另一邊卻還是春光滿地。
老師與他心尖上的那個學生，就這樣過著兩個世界的生活。
“傻呵呵的。”
季書手掌微合，揉亂晁聲發梢上掛著的陽光，聲音裏帶著遙遠的綣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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