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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一聲極輕極輕的“嗯”飄進晁聲耳中，晁聲不由揣測這到底是禮貌的回應還是…答應。
這幾天的季書實在讓他捉摸不透。與從前一般，他偶爾會跟晁聲聊聊文章，偶爾會指使晁聲去買些東西做個家務，偶爾憑欄淺笑，偶爾也會因為煙癮而異常暴躁。
但他再也不會溫和地叫他，甚至在刻意地避免，實在必要的時候也總是連名帶姓地喚一聲“晁聲”，他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拉著晁聲去晨跑，更不會過問晁聲的去向。
季書不再跟他刻意保持距離，但也絕不會跟他表示出半分的親近，作為室友，一切舉動都恰當地無從指摘。
但這正是晁聲最害怕的。
晁聲難過了幾日，但又束手無策。兩年半，他時時刻刻期望的不過是有一天能再站到季書面前，住在一個屋檐下。現在已經實現了，他還有什麽可奢求的。
不，還有。
世人皆知，舉杯消愁愁更愁。但舉杯消愁的人每天都數不勝數，因為只有為杯中物所醉的時候，你才會忘了自己因何而愁。
有時候逃避簡直就像是人之本能。
在為慶祝晁聲終於回A市而舉辦的發小聚會上，一杯接一杯的液體淹沒了晁聲心裏的愁苦，他終於可以開懷地笑，興奮地和朋友們一起談天論地，游戲拼酒，然後不省人事。
第二天一早，晁聲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醒來，對著床上的另一個人懷疑人生。
這人他認識，從小玩到大的發小，姓名徐強，外號阿螂，身高不高，皮膚白皙，眉清目秀。晁聲不由地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磕了什麽藥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事。
——太禽獸了。
顫顫巍巍地掀開被子，自己和那貨的衣服都好端端地在身上穿著，懸著的心放下。晁聲這才有心情觀察周圍的環境，看樣子是個賓館，桌子上放了兩個在充電的手機，一個是自己的，另一個…很眼熟。
“醒醒，嘿！”晁聲伸著腳去蹬床上的另一個人，“別睡了嘿。”
徐強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睜開眼睛坐起來，“呦，醒了？”
“廢話。這是哪兒？你把我拐了還是怎麽著？”
“哎呦我腦袋被門擠了我拐你？不得賠死。”徐強習慣性地懟了一句，搓著臉問：“你還記得昨兒幹嘛來著麽？”
昨天？昨天幹什麽了？
晁聲苦思冥想許久，終於擡頭：“昨天咱是不是聚餐來著？”
“嗯，沒傻。”徐強描述了一番昨晚的盛況，下床拔了自己的手機離開，“你去退房啊，昨兒我沒現金，押金掏的你的錢包。”
晁聲坐在床上，久久回不了神。
昨天不省人事之後，沒在他身上找到鑰匙，手機沒電自動關機自然也聯系不到家長，徐強就近把他扔到一個賓館，怕他耍酒瘋又陪了他一晚上——在這個藍紫色的星空主題圓床房。
他祖母個熊。
晁聲暗罵一聲，挪下床打開手機，然後是一陣猛烈的震動，29條短信，36條微信，全來自同一個人。
季書。
晁聲渾身一抖。
手機又震起來，這回是電話。
拔了手機，接通，站的筆直。
“季老師。”
晁聲聽得出來，季書松了口氣，然後是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的冰冷。
“哪兒呢？”
“賓館。昨晚跟幾個朋友聚餐，不小心喝斷片兒了，手機也沒電……對不起。”
“給你半小時，回來。遲了，你就不用進來了。”
晁聲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斷了，搖了搖頭，喃喃自語了一句。
“完蛋。”
季書留下他不過兩周，他就能把這段時日一直視他為合住室友的季書惹得這樣不痛快，這本事真是……
讓人驚嘆。
早上，很早，早的連早高峰都還沒開始。
出租車一路順暢，趕到季書家樓下剛剛好26分鐘，上樓加上敲門3分鐘，季書開門的時候臉陰的能下雨。
“真會卡點兒，再晚兩分鐘我就把你東西都扔出去了。”
“師父對不起，稍有點遠。”晁聲蹲下換拖鞋，順帶著道歉。
剛站起來，臉上就挨了一巴掌，不怎麽疼，麻麻的，但十分響亮。
晁聲擡頭，對上季書眼睛裏的陰霾，恍然，澀澀地改口：“對不起，季老師。”
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季書揉了揉鼻子，“洗澡，然後去書房。”
晁聲點點頭，進浴室打開花灑，把一身的酒氣沖去，腦子也逐漸清醒，隨之而來的是懊惱——又惹師父生氣了。
晁聲洗澡向來利索，沒多久就換上家居服進了書房，獨屬於他的角落罰站。
季書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一米八的小夥子靠著墻站的筆直，頭發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低眉順目，整個人都揉進和煦的晨光裏。
那是他曾經的孩子。
季書將右手擡到眼前仔細端詳著——剛才怎麽就動手了呢？
不是下定決心再不管不碰的嗎？
這一夜一早，太多次破例。
季書走到窗前，去公園晨練的大爺們已經回來了，三三兩兩，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沒有之前的那些事，四十年後年過花甲的晁聲會不會再窩在他身邊叫上一聲師父。
罷了。好歹還有一個承諾。
季書在心裏微嘆一聲，為自己昨夜一夜未睡與早上的反常找了個理由。
“誰讓你靠墻的？”季書轉過身，方才滿臉柔和已不見半點。
晁聲微微一楞，向前跨了一步，站直。
“不解釋一下？”
“我，昨天晚上跟幾個朋友聚餐來著，喝多了，然後…就沒了。我知錯了。”
季書敏銳的目光釘在訥訥認錯的晁聲身上，一種別樣的滋味從心底升上來。
掩飾一般咳一聲，“沒了？”
“哦，”晁聲又想起什麽，急急地補充，“我不是故意不告訴您，手機沒電了，我又不省人事的…”
“真有說服力。”季書哼笑一聲，聲音淡地像水，卻含著濃烈的嘲諷。
“我知錯了，您消消氣。”晁聲不安地擡眸，語氣倒是算誠懇。
“你知不知道，再聯系不上你，我就該報警了。”季書這話說的很慢，一字一頓。
晁聲楞了一楞，後退一點，鞠躬。
這是一個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信號。在曾經的三年裏，這代表悔過與認罰，是在一次一次的敲打中衍生出來的規矩，只不過到後來晁聲就很少很少這樣做了。
“這是做什麽？”季書側身，虛虛地靠著窗，明知故問。
“我知錯了，我認罰。”
“認罰？我沒有立場罰你，況且你又要我怎麽罰。”
晁聲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您是我的老師，這是您可以理所當然地罰我的立場，至於怎麽罰，罰站罰體能罰板子，我都認。”
“我可不想再被你摁倒一次，”季書冷哼一聲，“你回去吧，提醒一下，跟別人一起住，晚上不回來記得告訴別人不用留門。”
現在走？那他就是個傻子。
晁聲咬咬牙，擡頭誠懇道：“我不敢，不會，也不想。您不放心，把我捆起來打。”
兩只手虛握成拳擡起來，袖子稍稍卷上去一點，露出一節手腕。
季書的心突地一跳，直直地盯他兩眼，轉身走到書桌後拉開抽屜——除了兩個本子什麽都沒有，又拉開其他幾個，仍然沒看到要找的東西。
一夜沒睡，加上蠢蠢欲動的煙癮，季書實在難以控制自己，咬緊牙，擡頭瞪晁聲。
晁聲想了一想才明白過來，繼而十分無奈，“那戒尺被您扔了半個月了，您忘了？”
季書一回想，還真是這麽回事。擡手一推，抽屜哐地合上。
晁聲嚇了一跳，上前把電腦扭過來打開淘寶，“您別著急。我再給您買，三五天也就到了，要不…先記著，到了再打？”
季書不語，走出書房。
晁聲專心地翻淘寶，太便宜了不行，打兩下就斷了，貴的有點太離譜，八九百一柄戒尺，你家戒尺鑲鉆啊？
好容易翻到一個合適的，黑檀木，跟扔了那把幾乎一模一樣，點開客服問了質量，晁聲正準備關了對話框下單，客服的下一句話讓他楞住了。
“親親，小店現在搞活動哦～這款買一贈一。”
晁聲僵硬地打字，“送什麽？”
客服發來一張圖，一把薄了一些的戒尺，還刻著師說。
“送這個的哦～”
晁聲把鼠標挪到右上角，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就買這個。”
“不是…季老師，”晁聲吞了吞口水，“這個刻了字，硌您手。”
“這邊沒刻。”季書指了指圖片一端。
得，還能說什麽？買唄。
晁聲機械地下了單。
後退幾步站回原位，這才看到季書手裏赫然拎著一條皮帶，擡眸，終於看到季書布滿了血絲的雙眼。
晁聲心裏一突，脫口問道：“您眼睛怎麽那麽紅？”
季書自嘲一笑，“你一夜不回，我要是還能睡得著那得多心大。”
“我錯了。”晁聲愧疚地低下頭，“您去睡吧，我自己站著，您放心，我不會動的。”
“我去睡，你站著？”季書向前兩步，語氣終於溫和了些，甚至帶了一絲笑意，“那我要是睡了十個小時呢？”
“那我就站十個小時。”晁聲擡頭，笑了笑。
季書認真地看著晁聲，半晌，也是一笑。隨手放下皮帶，轉身出去，到廚房給自己煮咖啡。打人是個耗神的活，以他現在的狀態還真有點費勁。
咖啡的醇香從廚房飄過來，別樣的溫暖。晁聲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整個人都定下來，向前一步拿起剛才季書撂下的皮帶，對折，握好。
季書悠悠地吹著咖啡走進來，喝了一口，有些燙，又吸著氣喝了兩口，放下。眼神移到方才擱皮帶的地方——空空如也。
季書轉身，看著晁聲手裏那條棕色的皮帶冷笑，“想做什麽？”
晁聲不語，退後一步，躬身把皮帶雙手遞過去。
這也是季書的規矩，哪怕東西在季書手底下，也得讓晁聲給他遞過去。晁聲曾經十分不願意接受，每次都敷衍了事，而現在經歷了離別悔恨，他居然覺得這個他萬分嫌棄的動作無比貼合如今的心境。
求您管我。
只要您還願意教我，我感激不盡。
怎樣都好，求您，別再放棄我。
季書緩緩地、緩緩地從晁聲手裏接過皮帶，擦去上邊留下的晁聲手掌心的汗，握緊。
“自己找個地方趴下。”
晁聲直起身子，拉上窗簾，走到書桌對面的沙發旁邊，彎腰趴上去，雙手交握壓在額頭底下。
季書端起咖啡一口喝完，踱過去，“認罰？”
晁聲點頭，“認罰，我錯了。”頓了半秒，又補充道：“您罰吧，我都認。”
言外之意，我絕不會再搶您手裏的東西，您盡管打。
季書哂笑，揚手，皮帶抽到薄薄的家居褲上飛起一陣細小的灰塵，季書點了點，“脫了。”
這一下打得太狠，晁聲緩了很久才能發出聲音，比方才虛弱了好幾個度，“什麽？”
“褲子，脫了。”
晁聲聽懂了，僵硬地轉過頭，“為，為什麽？”
在從前的幾年裏，在他以徒弟這個挨揍天經地義的身份被季書打的時候，季書從來沒有這樣要求他。如今兩三年過去了，加的這條規矩實在是讓他有些懵。
“我不想給你拍灰，”季書退後幾步，從容地看著沙發上趴著的人，“樂意挨就照做，不樂意挨現在還可以走，照常住著，照常叫老師。”
晁聲無聲地笑了笑，照常住著，照常叫老師，這兩個短句後邊一定還有一句沒說出來——再也不會管你。
“別，我脫。”
晁聲站起來，家居服是松緊腰，穿脫十分方便，雙手搭在褲腰上猶豫了一下，咬咬牙拽下去，重新趴下，額頭壓著兩只手背。
“有勞您。”確定自己的雙手被自己壓實不會脫離出去搶一些不該搶的東西，晁聲才十分懇切地開口。
季書眼中閃過一抹奇異，很久才開口，十分諷刺的，“臨挨揍才裝樣子的毛病還沒改？”
破空聲，柔軟的牛皮抽到身上，疼得晁聲無法思考。
緊跟著，皮帶不停歇地抽了四五下，季書猛地停下，“說說，是不是特別想讓我報警然後坐著警車回來？”
“沒…沒有。”
季書手一揚，完全不收力的一下。
“玩失蹤很酷是麽？”
“呃。。不是，我錯了。”晁聲實在是控制不住了，低低地喊一聲痛，伏在沙發上喘幾口粗氣，沙啞地開口，“幫我拿個什麽東西抱著吧——求您了師父。”
季書沒有回應，皮帶攜帶著一股風砸下來，直打的晁聲舌頭都打了結。
“季老師，我錯了季老師，您別計較我的……口誤。”
腳步聲，不一會兒季書回來，遞了一個抱枕。
“口誤？”
晁聲把抱枕壓在頭底下，順便壓著自己不安分的手，然後誠懇地點頭，“口誤。”
皮帶又搭上來，冰冰涼涼的，“解釋。”
晁聲緩了緩，又覺得埋頭實在不是個答話的好姿勢，掙紮著擡了擡頭，“真的是手機沒電了。”
破空聲——沈重的皮帶楞被季書揮出了鞭子的聲音，然後是打到人身上的清脆，晁聲渾身一顫，張嘴咬住抱枕一角。
“你們一桌子人，手機都沒電了？”季書用皮帶戳了戳最明顯的一道傷，“我手機號你以前不是背的挺溜的麽？”
“我…”晁聲張口結舌，挪了挪，把身子擺正，“我沒想起來。”
“什麽沒想起來，分明就是樂不思歸。”季書冷笑一聲，“反正沒人能管得了你，不就得趁現在無法無天麽，是吧？”
“不是！”晁聲急急地反駁，身後撕扯著的疼及時地提醒了他現在的說話對象，聲音軟下去，“我錯了，您罵也好打也好，我以後改，您別說這樣的話。”
晁聲沒有聽到季書的回應，只覺得皮帶在自己身上敲了敲，然後撤開，下意識地繃緊身子，一聲脆響，過了半秒才感受到炸裂一般的疼，叫喊聲到了嗓子眼又生生憋回去，溢出來一聲痛苦到扭曲的呻吟。
“這就受不住了？”季書收手，“起來吧。”
“別…”晁聲的心跳一滯，往前挪一挪，“我受的住。”
季書又笑一聲，“不起來？”
“不起。”晁聲搖頭。起來？開玩笑，打暈了也不能起。
於是皮帶又抽上來，一下狠過一下，晁聲死死地壓著抱枕，沒有心思去想自己今天會被打成什麽樣，也沒精神去猜這頓打之後自己得在床上躺多久，咬著牙全神貫註地扛下不斷落在身上的重責。
“還有下次麽？”
不知打了多少，晁聲只覺得渾身都被汗悶得濕熱，恍恍惚惚地聽到一句問話，連忙拽回自己的思緒，“沒了，再也不敢了，我保證。”
“你的保證？”
“能信。”晁聲擡頭，對上季書的眼睛，“真的能信。”
又一皮帶抽上來，砸在大腿上，皮肉之間翻起一陣灼燒的痛。
“有下次怎麽辦？”
晁聲的脖頸仰起來，硬是咽下了嗓子眼的呻吟，一個字顫顫巍巍地從牙間擠出來。
“打。”
季書手腕一動，毫不留情地抽了兩下，“不對！”
晁聲就著抱枕蹭蹭虛汗，往上挪了挪，答案加了三個字，“狠狠地打。”
“不對！”
皮帶刷刷兩聲在他身後花了一個扁扁的X。
“再說。”
晁聲不語，他明白了，明白季書想讓他說什麽，可他不想說。
就算說了，也做不到。
身後的鞭打不停，且一下重過一下。
“說！”
皮帶壓著一道腫痕，晁聲戰栗一下，不得不開口。
“我…我自己去跟我爸媽坦白，坦白我做了什麽對不起您的事，坦白我早就被您逐出師門，然後…然後收拾所有東西，離開您家。”
皮帶沒有再打下來，幾秒後，一個手機戳到眼前，界面上一只話筒。
“重新說一遍。”季書按下開始錄音，聲音不高不低，卻如一聲驚雷打在晁聲頭頂。
晁聲擡頭懇求地看著季書，對方沒有絲毫松動的意思，認命地低頭。
“我保證，以後再不夜不歸宿，有事晚回一定提前給您打電話。如果今天的錯再犯一次，我…”抽了抽鼻子，手指緊緊摳著抱枕，“我主動向我父母坦白，坦白以前做過什麽欺師滅祖的事，坦白我早已被逐出師門。然後收拾東西，再也不在您的生活圈、工作圈出現，在街上遇到您，我十米外回避。保證人，晁聲，身份證號191001199506****70”
說到最後，竟帶了一絲賭氣的意味。
季書沒再說什麽，掃一眼晁聲傷痕交錯的屁股，存了錄音，去藥箱裏拿一瓶外敷的白藥。
晁聲忍受著上藥帶來的新一輪折磨，臉色蒼白，眼角掛著兩粒亮亮的東西。
“季老師對不起，我錯了。”
季書的手一頓，輕輕瞟一眼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仍舊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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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一聲極輕極輕的“嗯”飄進晁聲耳中，晁聲不由揣測這到底是禮貌的回應還是…答應。
這幾天的季書實在讓他捉摸不透。與從前一般，他偶爾會跟晁聲聊聊文章，偶爾會指使晁聲去買些東西做個家務，偶爾憑欄淺笑，偶爾也會因為煙癮而異常暴躁。
但他再也不會溫和地叫他，甚至在刻意地避免，實在必要的時候也總是連名帶姓地喚一聲“晁聲”，他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拉著晁聲去晨跑，更不會過問晁聲的去向。
季書不再跟他刻意保持距離，但也絕不會跟他表示出半分的親近，作為室友，一切舉動都恰當地無從指摘。
但這正是晁聲最害怕的。
晁聲難過了幾日，但又束手無策。兩年半，他時時刻刻期望的不過是有一天能再站到季書面前，住在一個屋檐下。現在已經實現了，他還有什麽可奢求的。
不，還有。
世人皆知，舉杯消愁愁更愁。但舉杯消愁的人每天都數不勝數，因為只有為杯中物所醉的時候，你才會忘了自己因何而愁。
有時候逃避簡直就像是人之本能。
在為慶祝晁聲終於回A市而舉辦的發小聚會上，一杯接一杯的液體淹沒了晁聲心裏的愁苦，他終於可以開懷地笑，興奮地和朋友們一起談天論地，游戲拼酒，然後不省人事。
第二天一早，晁聲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醒來，對著床上的另一個人懷疑人生。
這人他認識，從小玩到大的發小，姓名徐強，外號阿螂，身高不高，皮膚白皙，眉清目秀。晁聲不由地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磕了什麽藥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事。
——太禽獸了。
顫顫巍巍地掀開被子，自己和那貨的衣服都好端端地在身上穿著，懸著的心放下。晁聲這才有心情觀察周圍的環境，看樣子是個賓館，桌子上放了兩個在充電的手機，一個是自己的，另一個…很眼熟。
“醒醒，嘿！”晁聲伸著腳去蹬床上的另一個人，“別睡了嘿。”
徐強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睜開眼睛坐起來，“呦，醒了？”
“廢話。這是哪兒？你把我拐了還是怎麽著？”
“哎呦我腦袋被門擠了我拐你？不得賠死。”徐強習慣性地懟了一句，搓著臉問：“你還記得昨兒幹嘛來著麽？”
昨天？昨天幹什麽了？
晁聲苦思冥想許久，終於擡頭：“昨天咱是不是聚餐來著？”
“嗯，沒傻。”徐強描述了一番昨晚的盛況，下床拔了自己的手機離開，“你去退房啊，昨兒我沒現金，押金掏的你的錢包。”
晁聲坐在床上，久久回不了神。
昨天不省人事之後，沒在他身上找到鑰匙，手機沒電自動關機自然也聯系不到家長，徐強就近把他扔到一個賓館，怕他耍酒瘋又陪了他一晚上——在這個藍紫色的星空主題圓床房。
他祖母個熊。
晁聲暗罵一聲，挪下床打開手機，然後是一陣猛烈的震動，29條短信，36條微信，全來自同一個人。
季書。
晁聲渾身一抖。
手機又震起來，這回是電話。
拔了手機，接通，站的筆直。
“季老師。”
晁聲聽得出來，季書松了口氣，然後是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的冰冷。
“哪兒呢？”
“賓館。昨晚跟幾個朋友聚餐，不小心喝斷片兒了，手機也沒電……對不起。”
“給你半小時，回來。遲了，你就不用進來了。”
晁聲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斷了，搖了搖頭，喃喃自語了一句。
“完蛋。”
季書留下他不過兩周，他就能把這段時日一直視他為合住室友的季書惹得這樣不痛快，這本事真是……
讓人驚嘆。
早上，很早，早的連早高峰都還沒開始。
出租車一路順暢，趕到季書家樓下剛剛好26分鐘，上樓加上敲門3分鐘，季書開門的時候臉陰的能下雨。
“真會卡點兒，再晚兩分鐘我就把你東西都扔出去了。”
“師父對不起，稍有點遠。”晁聲蹲下換拖鞋，順帶著道歉。
剛站起來，臉上就挨了一巴掌，不怎麽疼，麻麻的，但十分響亮。
晁聲擡頭，對上季書眼睛裏的陰霾，恍然，澀澀地改口：“對不起，季老師。”
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季書揉了揉鼻子，“洗澡，然後去書房。”
晁聲點點頭，進浴室打開花灑，把一身的酒氣沖去，腦子也逐漸清醒，隨之而來的是懊惱——又惹師父生氣了。
晁聲洗澡向來利索，沒多久就換上家居服進了書房，獨屬於他的角落罰站。
季書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一米八的小夥子靠著墻站的筆直，頭發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低眉順目，整個人都揉進和煦的晨光裏。
那是他曾經的孩子。
季書將右手擡到眼前仔細端詳著——剛才怎麽就動手了呢？
不是下定決心再不管不碰的嗎？
這一夜一早，太多次破例。
季書走到窗前，去公園晨練的大爺們已經回來了，三三兩兩，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沒有之前的那些事，四十年後年過花甲的晁聲會不會再窩在他身邊叫上一聲師父。
罷了。好歹還有一個承諾。
季書在心裏微嘆一聲，為自己昨夜一夜未睡與早上的反常找了個理由。
“誰讓你靠墻的？”季書轉過身，方才滿臉柔和已不見半點。
晁聲微微一楞，向前跨了一步，站直。
“不解釋一下？”
“我，昨天晚上跟幾個朋友聚餐來著，喝多了，然後…就沒了。我知錯了。”
季書敏銳的目光釘在訥訥認錯的晁聲身上，一種別樣的滋味從心底升上來。
掩飾一般咳一聲，“沒了？”
“哦，”晁聲又想起什麽，急急地補充，“我不是故意不告訴您，手機沒電了，我又不省人事的…”
“真有說服力。”季書哼笑一聲，聲音淡地像水，卻含著濃烈的嘲諷。
“我知錯了，您消消氣。”晁聲不安地擡眸，語氣倒是算誠懇。
“你知不知道，再聯系不上你，我就該報警了。”季書這話說的很慢，一字一頓。
晁聲楞了一楞，後退一點，鞠躬。
這是一個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信號。在曾經的三年裏，這代表悔過與認罰，是在一次一次的敲打中衍生出來的規矩，只不過到後來晁聲就很少很少這樣做了。
“這是做什麽？”季書側身，虛虛地靠著窗，明知故問。
“我知錯了，我認罰。”
“認罰？我沒有立場罰你，況且你又要我怎麽罰。”
晁聲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您是我的老師，這是您可以理所當然地罰我的立場，至於怎麽罰，罰站罰體能罰板子，我都認。”
“我可不想再被你摁倒一次，”季書冷哼一聲，“你回去吧，提醒一下，跟別人一起住，晚上不回來記得告訴別人不用留門。”
現在走？那他就是個傻子。
晁聲咬咬牙，擡頭誠懇道：“我不敢，不會，也不想。您不放心，把我捆起來打。”
兩只手虛握成拳擡起來，袖子稍稍卷上去一點，露出一節手腕。
季書的心突地一跳，直直地盯他兩眼，轉身走到書桌後拉開抽屜——除了兩個本子什麽都沒有，又拉開其他幾個，仍然沒看到要找的東西。
一夜沒睡，加上蠢蠢欲動的煙癮，季書實在難以控制自己，咬緊牙，擡頭瞪晁聲。
晁聲想了一想才明白過來，繼而十分無奈，“那戒尺被您扔了半個月了，您忘了？”
季書一回想，還真是這麽回事。擡手一推，抽屜哐地合上。
晁聲嚇了一跳，上前把電腦扭過來打開淘寶，“您別著急。我再給您買，三五天也就到了，要不…先記著，到了再打？”
季書不語，走出書房。
晁聲專心地翻淘寶，太便宜了不行，打兩下就斷了，貴的有點太離譜，八九百一柄戒尺，你家戒尺鑲鉆啊？
好容易翻到一個合適的，黑檀木，跟扔了那把幾乎一模一樣，點開客服問了質量，晁聲正準備關了對話框下單，客服的下一句話讓他楞住了。
“親親，小店現在搞活動哦～這款買一贈一。”
晁聲僵硬地打字，“送什麽？”
客服發來一張圖，一把薄了一些的戒尺，還刻著師說。
“送這個的哦～”
晁聲把鼠標挪到右上角，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就買這個。”
“不是…季老師，”晁聲吞了吞口水，“這個刻了字，硌您手。”
“這邊沒刻。”季書指了指圖片一端。
得，還能說什麽？買唄。
晁聲機械地下了單。
後退幾步站回原位，這才看到季書手裏赫然拎著一條皮帶，擡眸，終於看到季書布滿了血絲的雙眼。
晁聲心裏一突，脫口問道：“您眼睛怎麽那麽紅？”
季書自嘲一笑，“你一夜不回，我要是還能睡得著那得多心大。”
“我錯了。”晁聲愧疚地低下頭，“您去睡吧，我自己站著，您放心，我不會動的。”
“我去睡，你站著？”季書向前兩步，語氣終於溫和了些，甚至帶了一絲笑意，“那我要是睡了十個小時呢？”
“那我就站十個小時。”晁聲擡頭，笑了笑。
季書認真地看著晁聲，半晌，也是一笑。隨手放下皮帶，轉身出去，到廚房給自己煮咖啡。打人是個耗神的活，以他現在的狀態還真有點費勁。
咖啡的醇香從廚房飄過來，別樣的溫暖。晁聲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整個人都定下來，向前一步拿起剛才季書撂下的皮帶，對折，握好。
季書悠悠地吹著咖啡走進來，喝了一口，有些燙，又吸著氣喝了兩口，放下。眼神移到方才擱皮帶的地方——空空如也。
季書轉身，看著晁聲手裏那條棕色的皮帶冷笑，“想做什麽？”
晁聲不語，退後一步，躬身把皮帶雙手遞過去。
這也是季書的規矩，哪怕東西在季書手底下，也得讓晁聲給他遞過去。晁聲曾經十分不願意接受，每次都敷衍了事，而現在經歷了離別悔恨，他居然覺得這個他萬分嫌棄的動作無比貼合如今的心境。
求您管我。
只要您還願意教我，我感激不盡。
怎樣都好，求您，別再放棄我。
季書緩緩地、緩緩地從晁聲手裏接過皮帶，擦去上邊留下的晁聲手掌心的汗，握緊。
“自己找個地方趴下。”
晁聲直起身子，拉上窗簾，走到書桌對面的沙發旁邊，彎腰趴上去，雙手交握壓在額頭底下。
季書端起咖啡一口喝完，踱過去，“認罰？”
晁聲點頭，“認罰，我錯了。”頓了半秒，又補充道：“您罰吧，我都認。”
言外之意，我絕不會再搶您手裏的東西，您盡管打。
季書哂笑，揚手，皮帶抽到薄薄的家居褲上飛起一陣細小的灰塵，季書點了點，“脫了。”
這一下打得太狠，晁聲緩了很久才能發出聲音，比方才虛弱了好幾個度，“什麽？”
“褲子，脫了。”
晁聲聽懂了，僵硬地轉過頭，“為，為什麽？”
在從前的幾年裏，在他以徒弟這個挨揍天經地義的身份被季書打的時候，季書從來沒有這樣要求他。如今兩三年過去了，加的這條規矩實在是讓他有些懵。
“我不想給你拍灰，”季書退後幾步，從容地看著沙發上趴著的人，“樂意挨就照做，不樂意挨現在還可以走，照常住著，照常叫老師。”
晁聲無聲地笑了笑，照常住著，照常叫老師，這兩個短句後邊一定還有一句沒說出來——再也不會管你。
“別，我脫。”
晁聲站起來，家居服是松緊腰，穿脫十分方便，雙手搭在褲腰上猶豫了一下，咬咬牙拽下去，重新趴下，額頭壓著兩只手背。
“有勞您。”確定自己的雙手被自己壓實不會脫離出去搶一些不該搶的東西，晁聲才十分懇切地開口。
季書眼中閃過一抹奇異，很久才開口，十分諷刺的，“臨挨揍才裝樣子的毛病還沒改？”
破空聲，柔軟的牛皮抽到身上，疼得晁聲無法思考。
緊跟著，皮帶不停歇地抽了四五下，季書猛地停下，“說說，是不是特別想讓我報警然後坐著警車回來？”
“沒…沒有。”
季書手一揚，完全不收力的一下。
“玩失蹤很酷是麽？”
“呃。。不是，我錯了。”晁聲實在是控制不住了，低低地喊一聲痛，伏在沙發上喘幾口粗氣，沙啞地開口，“幫我拿個什麽東西抱著吧——求您了師父。”
季書沒有回應，皮帶攜帶著一股風砸下來，直打的晁聲舌頭都打了結。
“季老師，我錯了季老師，您別計較我的……口誤。”
腳步聲，不一會兒季書回來，遞了一個抱枕。
“口誤？”
晁聲把抱枕壓在頭底下，順便壓著自己不安分的手，然後誠懇地點頭，“口誤。”
皮帶又搭上來，冰冰涼涼的，“解釋。”
晁聲緩了緩，又覺得埋頭實在不是個答話的好姿勢，掙紮著擡了擡頭，“真的是手機沒電了。”
破空聲——沈重的皮帶楞被季書揮出了鞭子的聲音，然後是打到人身上的清脆，晁聲渾身一顫，張嘴咬住抱枕一角。
“你們一桌子人，手機都沒電了？”季書用皮帶戳了戳最明顯的一道傷，“我手機號你以前不是背的挺溜的麽？”
“我…”晁聲張口結舌，挪了挪，把身子擺正，“我沒想起來。”
“什麽沒想起來，分明就是樂不思歸。”季書冷笑一聲，“反正沒人能管得了你，不就得趁現在無法無天麽，是吧？”
“不是！”晁聲急急地反駁，身後撕扯著的疼及時地提醒了他現在的說話對象，聲音軟下去，“我錯了，您罵也好打也好，我以後改，您別說這樣的話。”
晁聲沒有聽到季書的回應，只覺得皮帶在自己身上敲了敲，然後撤開，下意識地繃緊身子，一聲脆響，過了半秒才感受到炸裂一般的疼，叫喊聲到了嗓子眼又生生憋回去，溢出來一聲痛苦到扭曲的呻吟。
“這就受不住了？”季書收手，“起來吧。”
“別…”晁聲的心跳一滯，往前挪一挪，“我受的住。”
季書又笑一聲，“不起來？”
“不起。”晁聲搖頭。起來？開玩笑，打暈了也不能起。
於是皮帶又抽上來，一下狠過一下，晁聲死死地壓著抱枕，沒有心思去想自己今天會被打成什麽樣，也沒精神去猜這頓打之後自己得在床上躺多久，咬著牙全神貫註地扛下不斷落在身上的重責。
“還有下次麽？”
不知打了多少，晁聲只覺得渾身都被汗悶得濕熱，恍恍惚惚地聽到一句問話，連忙拽回自己的思緒，“沒了，再也不敢了，我保證。”
“你的保證？”
“能信。”晁聲擡頭，對上季書的眼睛，“真的能信。”
又一皮帶抽上來，砸在大腿上，皮肉之間翻起一陣灼燒的痛。
“有下次怎麽辦？”
晁聲的脖頸仰起來，硬是咽下了嗓子眼的呻吟，一個字顫顫巍巍地從牙間擠出來。
“打。”
季書手腕一動，毫不留情地抽了兩下，“不對！”
晁聲就著抱枕蹭蹭虛汗，往上挪了挪，答案加了三個字，“狠狠地打。”
“不對！”
皮帶刷刷兩聲在他身後花了一個扁扁的X。
“再說。”
晁聲不語，他明白了，明白季書想讓他說什麽，可他不想說。
就算說了，也做不到。
身後的鞭打不停，且一下重過一下。
“說！”
皮帶壓著一道腫痕，晁聲戰栗一下，不得不開口。
“我…我自己去跟我爸媽坦白，坦白我做了什麽對不起您的事，坦白我早就被您逐出師門，然後…然後收拾所有東西，離開您家。”
皮帶沒有再打下來，幾秒後，一個手機戳到眼前，界面上一只話筒。
“重新說一遍。”季書按下開始錄音，聲音不高不低，卻如一聲驚雷打在晁聲頭頂。
晁聲擡頭懇求地看著季書，對方沒有絲毫松動的意思，認命地低頭。
“我保證，以後再不夜不歸宿，有事晚回一定提前給您打電話。如果今天的錯再犯一次，我…”抽了抽鼻子，手指緊緊摳著抱枕，“我主動向我父母坦白，坦白以前做過什麽欺師滅祖的事，坦白我早已被逐出師門。然後收拾東西，再也不在您的生活圈、工作圈出現，在街上遇到您，我十米外回避。保證人，晁聲，身份證號191001199506****70”
說到最後，竟帶了一絲賭氣的意味。
季書沒再說什麽，掃一眼晁聲傷痕交錯的屁股，存了錄音，去藥箱裏拿一瓶外敷的白藥。
晁聲忍受著上藥帶來的新一輪折磨，臉色蒼白，眼角掛著兩粒亮亮的東西。
“季老師對不起，我錯了。”
季書的手一頓，輕輕瞟一眼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仍舊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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