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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

第五章

隔著兩米,兩人就那麽對望著。

季書面色冷靜,晁聲滿臉懇求。

終於,季書動了,徑直走進臥室,經過晁聲的時候停頓了一瞬,但也只是停頓了一瞬。

晁聲垂頭自嘲一笑,將不要臉精神發揮到極致,把季書的不語當默認,心安理得地待著。

那晚主臥的燈亮了整整一晚上,晁聲不知道。

所以當一大早走出臥室看到正往餐桌上端油條的季書時,晁聲結結實實地楞住了。

季書平靜地看了晁聲一眼,轉身去端豆漿,“去洗漱,我買了早點。”

晁聲歡快地應了一聲,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洗漱完,坐到季書面前,樂滋滋地喝豆漿。

“吃完飯休息半小時,來一趟陽臺,聊點兒事。”

今天季書主動說的第二句話,晁聲顛兒顛兒地應著,嘴角如果沒有耳朵擋著恐怕能扯到後腦勺,

陽臺仍舊是那兩把鮮紅的圈椅,晁聲無數次暗暗猜測一定不是季書買的——他才不會買這麽鮮艷奪目的顏色。

走到跟前,晁聲一頓,又退回去,轉了個方向,進書房,書桌第三個抽屜裏拿出戒尺,回到陽臺放季書旁邊的玻璃桌上,退後兩步,雙膝點地。

季書避無可避,生生受了這一跪,嘆氣,“坐下聊。”

晁聲搖頭,那些事他還真沒法跟季書平起平坐地聊。

季書盯他兩眼,也就隨他去了。伸手拿起一邊的戒尺,細細打量一番,“拿這個做什麽?”

晁聲笑了笑:“怕您生氣了手頭沒東西。”

季書也是一笑,聲音柔和了一些:“用這個打,疼嗎?”

晁聲掛起一副天真的笑,搖頭,“不疼。”

季書右手揚起戒尺,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左手,十成十的力道。

“師父!”

一切來的那麽突然,晁聲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結束,眼看著季書的左手心變得通紅,趕緊把自己的手蓋上去,等下一板子。

季書卻放下左手淡淡一笑,“又說謊。”

晁聲睫毛一顫,不知該說什麽。

季書起身走到垃圾桶前,把戒尺丟進去,嗵的一聲。晁聲眨眨眼,“您……”

“前幾年,對你狠了點兒,沒少打罵,你盡量別放心上,實在怨了也沒法,我確實…”季書一笑,繼續說道:“沒法讓你打回來。”

“我不怨您,師父打得對,是我該打。”晁聲抿一抿嘴,確是真心實意,這道理是他在離開季書三個月後悟出來的,可惜說得太遲。

季書笑一笑,顯然是沒打算接話,從一旁拿起一張紙片,端詳兩眼,“你去看過她了。”

肯定的語氣。

“我從沙發底下撿到了花店的小票,看到你買了滿天星。”

“我…我實在忍不住想去看看。對不起。”晁聲從未想過這件事會被季書知道,下意識地解釋。

“沒什麽對不起的,你記掛著她,我很感謝。”

“師父……”晁聲開口,帶了哭腔。

季書蹙眉,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不必覺得愧疚,她始終沒有怪過你。”

晁聲吸了吸鼻子,鼓足勇氣對上季書的眼睛,“那您呢?”

季書一怔,隨即風輕雲淡地笑,“過去了。現在關系不同了,要求自然不一樣,沒有必要怪你。”

“真直白。”晁聲苦笑,“可我不能原諒自己。”

“你說得對,她走了,我更應該活出她想要的樣子。我會戒煙,會像以前一樣用心生活,你…不必擔心。”季書終究不忍心,勸道:“你不要過於自苦,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晁聲點頭,“我相信師父。”

“你我早就不是師徒,不要再叫我師父。”季書有些不耐。

“那我…叫您什麽?”晁聲有些不安,囁嚅著問一句。

“叫名字就行,”季書突然別過頭笑笑,“反正你叫起來也叫的挺順口的。”

晁聲明白季書指的是什麽,略一低頭,擡手往自己臉上狠批了五下,第六次揚起手的時候被抓住了手腕。眨眨眼,擡眸,對上季書沒什麽感情的眼神。

“沒有必要。”季書清冷地道。

“我知錯了,我之前不知禮數隨口胡喊,您…”晁聲頓一下,繼續道:“您罰我吧。”

季書松開手,扭頭看向客廳一角那盆郁郁蔥蔥的散尾葵,沒說話。

晁聲追著季書的視線看了一眼,垂下眸子安靜地跪著。

沒兩分鐘,季書收回眼神,切入晁聲盼望已久的主題:“你這次回來,圖的什麽我很清楚。”

晁聲咬緊嘴唇,不敢接話。

“晁聲,你看著我。”

晁聲緩緩擡頭,季書的眼睛像一汪深泉,幹凈澄澈。

“為什麽?”

晁聲一時懵住,這神情自然沒有瞞過季書,於是季書十分耐心地補充:“咱們不如來好好掰扯掰扯,你當年為什麽寧可挨打挨罰也心甘情願跟著我,既然心甘情願後來又為什麽要走,還有,既然走了為什麽又要回來給我演這一出。”

“我…”

“如果要說很久,就站起來說。”

“我跪著說就行。”晁聲小幅度地搖搖頭,組織好措辭,臉不可遏制地紅了一紅。

“以前最早的時候,叛逆還沒蓋住我對您的濡慕敬仰,打不走也是自然的事。後來好幾次您打完我我都不服氣,想一走了之,可是,太舍不得您和師娘給我的溫暖,那是我很多年很多年沒有體會過的溫存,所以就算是挨打受罰,我也被這個家留住了。”

“可是後來,我真的受不了您的規矩您的棍棒,就想趕緊高考走的遠遠的。我也確實走遠了,沒了您在跟前,就徹底沒個怕的,整天吆五喝六,成績…自然就不好。按道理說,半年不學習加上那樣的成績,您打我板子是應該的,可我那會兒早就迷了心竅,不想挨罰也不想再繼續那種日子。所以我…下意識地對您做了些不敬的事。”

“這件事上我反射弧太長了,一個多月我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又沒臉回來跟您認錯認罰,索性將錯就錯,回學校補功課做課題看資料,就想遮住那兩個六十幾分的羞。”

“可是,”晁聲看向季書,眼睛裏帶著些說不清的東西,“幾萬人的Z大裏,您知道我覺得自己像誰嗎?”

沒等季書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我覺得我像許三多。七連沒了,整個七連就剩他一個人,他一個人睡覺吃飯跑步,一個人打掃衛生,一個人守著那些東西。”

“我覺得我在Z大,也像一個人。家沒了,我一個人學習一個人生活,假期,尤其寒假,別人都回家,偌大的校園只有我一個人,我把宿舍打掃幹凈,然後窩在床上翻看唯一一本帶走的讀書筆記,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您給我的批語,批評鼓勵,還有討論。”

“高一元旦晚會,同學們起哄,您迫不得已和我合唱了一首歌,那段視頻我一直留著,那首歌的伴奏到現在還是我的鈴聲。每天晚上,宿舍走廊燈關了整棟樓都黑漆漆的,我就在宿舍裏看那段視頻,來回看,躺下睡覺的時候腦子裏還是那些場景,我甚至記得,什麽時候您看了詞,什麽時候您捂了臉,什麽時候您走了調——說實話,您唱歌真是不敢恭維。”說著說著晁聲就笑了起來,不過片刻又收回去,“可是那段視頻,是我這三年最珍貴的東西。”

“我為什麽回來?因為我真的熬不下去了。保研差不多了,實在沒理由再窩在學校逃避,那天就算沒在承薪社遇到您我也會來跟您認錯。我真的離不開您,您哪怕把我扔出去一百次,我都會一百零一次向您道歉。”

晁聲停住,挺直脊背,嚴肅而恭敬,“我錯了。”

“說完了?”

晁聲點頭。

“那我問你,你走的時候我沒有阻攔任由你走,三年沒有一點音信。如今你突然冒出來說要回來,我又得敞開大門等著你回來。你告訴我,這是什麽道理?”季書直視著晁聲,字字清晰字字戳心。

“晁聲,你當時離開這個家門,那是多決絕。你如果要回來,三天,我可能只是說你兩句;三個月,我可能打你兩下晾你幾天;三年,早就物是人非了,我現在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你為什麽還要求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等你?”

晁聲慢慢垂下頭,露出一個無聲的笑,點頭,“我本就是做好準備來的,結果如何,都聽您的處置。”

“還不打算起來?”季書不假思索地說了一連串,終究有些不忍,長呼一口氣,語氣柔和不少。

晁聲抿嘴,繼續搖頭。

“我……我還能留下嗎?”晁聲又低下頭,他不敢去看季書平靜不波的目光。

季書向後靠著,轉向窗外,思緒散的很遠,“隨你吧。”

晁聲聽到季書有些恍惚的聲音,不可置信地擡頭。

“隨你吧。”季書說,“我昨晚一晚上沒睡,想東想西的,後來就想起了你父親。”

“他很偉大。這麽多年,拋了自己的家去保萬家團圓,沒一句怨言。前些年,他有一次跟我吃飯喝多了,很鄭重地把你托給我,當時還沒有那些事,我答應了。後來的那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也一直沒想好該怎樣告訴他,拖來拖去就拖到了今天……你想留下,就暫且留下吧。”

“師父……”晁聲有些惶然,不知道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想留下就留下,那到底是願意接受他了,還是沒有?

“你誤會了。”季書看著晁聲,淡淡地解釋,“就算是合住吧,反正這個家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你住著也無所謂。我答應了他照顧你,在告訴他那件事之前就一定會履行承諾。你不想叫我季書,就叫季老師吧。”

晁聲明白,這已是季書自退一步的結果,咬咬牙,艱難地將那三個字喚出口,“是,季…季老師。”

季書點點頭,話鋒一轉,“還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聲音有些苦澀。

“開始吸煙的這些日子,有了點兒煙癮。你幫我把煙扔了吧,我自己去扔怕是會忍不住留下兩盒。”

“好。”晁聲痛快地點頭,看著季書的臉色還好,試探著道:“我想跟您說兩句話。”

季書點點頭。

晁聲往前蹭了蹭,擡頭,虛虛一笑,“您準我再叫您一聲師父。”

“師父,我犯過很多錯,也做過很多無法彌補的荒唐事。您今天說的,我都明白了,都是我的錯。您不願再提那些,那就把那個不聽話只知道惹您生氣讓您失望的徒弟忘了,他真的不配做您的徒弟。現在跪在您面前的,是學生晁聲,他想好好陪著您,他會聽話,會努力,不會做觸您底線的事,會好好孝順您。您就當重新帶個學生,他做錯事了說錯話了,您就罵幾句打一頓,不用自己忍著。”

低一低頭,再開口便帶了些鼻音,“我不躲了,您打死我都不躲了。”

“行嗎?”晁聲深吸一口氣,他發誓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緊張過。

空氣突然慢下來了,墻上的表針仿佛也停滯了,窗外的風悠悠吹過,帶來了遠方潺潺水流的聲音、空谷裏黃鸝的啼囀、紛繁百花的馥郁。

季書靜靜地聽完了這一曲訴衷腸,眼神變得十分覆雜,長嘆一口氣站起來,擦著晁聲的肩走出陽臺。

“季老師?”晁聲不死心地轉頭,視線追著季書的背影。

“嗯。”

下一秒,書房的門緩緩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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