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貴人 “罰你陪我回家。”

關燈
第77章 貴人 “罰你陪我回家。”

張淵出去了一陣子又回來, 邁進病房去洗手間擰了熱毛巾給季葦一擦臉,只字不提問詢的結果。

就好像他本來也不是去問醫生到底滴什麽藥會讓眼睛發癢。

淚痕被擦幹凈後,皮膚表面被小心的塗上防止幹燥的乳液, 和氧氣管來回接觸摩擦的地方額外塗了凡士林。紅腫的眼睛用冷凝膠敷上一段時間, 拿下來的時候就只剩眼瞼下方還有隱約細小的出血點。

季葦一配合著張淵的各種動作,爭吵和流淚的痕跡都隨熱毛巾的水汽冷卻蒸發。

煩惱就像他心臟上的痼疾, 產生了就不會輕易消失。可既然熬過了急性發作期,就算治不好,生活也還要繼續下去。

不要想太多,季葦一在心裏敲打自己, 不要太貪心。

不要……把有限的時間太多花在思考身後事上。

他擡手攀上張淵的胳膊:“別忙了。”

張淵停下動作,以為季葦一是有什麽話要說, 很專註地盯著他的嘴唇。

搭在胳膊上的手像是無力支撐般向下滑動, 卻又在張淵握住之前,落在他的腰間。

“陪我躺一會兒。”季葦一沖他比了個口型。

於是張淵依言爬上沙發,把他發涼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暖了一會兒, 四目相對, 越湊越近。

張淵把臉埋在季葦一頸窩邊上, 離動脈血管最近的地方。

還沒退燒,季葦一呼出來的氣都帶著熱意,轉轉腦袋都是一陣眩暈。可明明是他自己叫張淵上來陪他, 真湊近了又朝一側躲:“沒洗澡。”

又是吐血又是哭,他身上出了汗, 還沾上了藥水的味道,冷靜下來自己都覺得嫌棄。要不是實在不能下床,這會兒一定要想辦法洗個澡。

想到從今往後這樣的時刻只會越來越頻繁,難免又有些難過。

張淵頭湊在他頸窩裏拱來拱去, 聽了他的話,故意似的,猛吸了一口氣。

空氣緊貼著薄薄的皮膚表面飛速流動,帶起一陣酥癢,連細小的絨毛都跟著豎起來。

季葦一怕癢,控制不住地邊笑邊躲,張淵又怕自己鬧得過了,去扶他的頭。

捧著他的臉轉向自己:“好聞的。”

季葦一心說這能有什麽好聞,哭笑不得:“聞什麽!”

張淵一本正經:“你的味道。”

他其實遠沒有自己以為的經逗,時常敗於張淵狀似花言巧語神態又過分認真的直球之下。每每紅了臉,又想起自己身為“成熟大人”的穩重地位來,沒什麽殺傷力的瞪他一眼:“聞什麽聞,你是屬小狗的嗎。”

張淵卻突然莫名黯淡了神色:“不是。”說罷又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跟受了什麽打擊似的不再說話。

季葦一鬧不清他搞得是哪一出,看他露出一側的耳朵,頂上的軟骨立起一個弧度很小的尖尖,忽然感覺更像某種大型犬的耳朵,用食指在上面點了點。

還……挺有彈性,一玩就停不下來。

正是摘了助聽器的那一側,他碰也不用擔心會產生什麽雜音異響。每當這種時刻他都會很難想起張淵的耳朵其實是不太好用的,像他這樣一看就會讓人覺得身體虛弱的人也就罷了,張淵有著看起來十分健康的身體,居然還會存在這樣影響生活的缺憾。

就好像訓練基地裏的幼年德牧在小時候因為骨骼健壯備被期待成為優秀的警犬,到了該立耳的年紀卻終究軟趴趴沒能豎起來,痛失公務員編制。

背著張淵,他咨詢過醫生。再好的助聽器能提供的幫助基本上也就僅限於此,像他這樣的聽力問題想要徹底改善,還有一個選擇是人工耳蝸。

價格昂貴倒還在其次,最大的問題是人工耳蝸會摧毀他原本僅存的聽力。但張淵已經錯過了最佳恢覆期,多年以來都有一搭沒一搭的勉強借助讀唇來對話,手術後可能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去適應,短時間內的生活質量可能還不如維持現狀。

他聽完之後就覺得麻煩,不可逆的手術不是什麽輕易能下決斷的事情,想著至少等拍攝電影的工作結束之後再跟張淵從長計議。

沒想到電影沒拍完,他跟張淵之間的關系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愛情的龍卷風沖昏頭腦,後面緊接著又是一系列變故,一拖就拖到現在他才突然想起來這件事。

坐過一回救護車,時間好像突然變得緊迫起來。

如果手術是他送給張淵的最後一件禮物,這是在未來會永遠陪在張淵身邊,無法遺忘的記憶嗎?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在腦海裏,季葦一被自己嚇了一跳。

事關身體健康的終身大事怎麽能用來做這種假設?他猶豫了一下,暫時還是沒有跟張淵提人工耳蝸的事。

想事情的時候,手指尖仍無意識地撚著張淵的耳朵尖,去外面躲了一圈清靜的季津回到病房,正好撞上這一幕,尷尬的差點又出了門。

他站在門口清清嗓子:“咳,爸媽一會兒來陪你。”

其實他父母根本也沒走遠,開車繞著醫院吹了半天風冷靜頭腦,終究還是不放心把兒子就這麽丟在醫院裏。

季葦一知道這話是在試探他的意思,那股勁兒瀉下去,也沒有非要跟家裏鬧出個好歹的架勢,轉頭對張淵說:“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來。”

像這樣能把張淵當透明人,大概已經是他家裏最大的讓步,只怕多少會讓張淵受委屈。

本以為又要想出各種理由勸一勸,沒想到張淵居然點點頭就答應了。

夜裏換了叢然陪在他身邊,白天體力消耗太多,藥水裏也有止痛成分,季葦一後來就只是睡。

接下來好幾天,他都是醒得少睡得多,家裏人和張淵倒是形成了某種無聲換班的默契,基本不會同時存在於病房裏。

兩天之後,連綿的低燒終於退去,水腫情況也略有好轉,他在一個太陽很好的上午醒來,暖融融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趙昕看著他的各項指標:“你這兩天表現的不錯。”

季葦一聽了就想笑:瞧瞧吧,患者獨有特權,只要躺在床上老老實實睡大覺就能被誇,得小紅花比幼兒園小孩還容易。

也聽出趙昕這話說得挺親昵,頗有點試探他態度的意思,季葦一到底給個臺階下:“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生病說到底折騰不止他自己,一直和主治醫生賭氣也不是長久之計。再怎麽對帶病出生心懷怨念,他從來不是一個能靠讓別人圍著自己打轉來解氣的人。

況且真要說生氣,旁人最多也只是被遷怒,他是氣自己總是力不從心罷了。

趙昕嘆氣:“出院哪有那麽快,還有幾項指標都不好。”

她說罷,季葦一倒是沒有什麽反應,旁邊的張淵卻很緊張地盯著她。趙昕被他看毛了,寬慰兩句:“遵醫囑好好休息,目前的恢覆狀況看起來還可以。”

照例有兩種藥需要家屬自己去附近買,趙昕查房準備結束,打算跟季葦一閑聊兩句緩和一下關系,打發張淵現在出門。

略帶尷尬地說了幾句,拿張淵找話題:“天天跑前跑後的,這到底是你什麽人?”

季葦一把湧到嘴邊的“男朋友”三個字咽下去:“一個……工作上認識的朋友。”

他們有錢人娛樂圈裏的朋友一詞含義太過豐富,趙昕雖然在心裏吐槽“我身邊怎麽沒聽說過這麽殷勤的朋友”,也無心去追究他倆確切的關系。

“挺有意思一小男孩,上次來問我做器官捐獻登記需要什麽,我就告訴他了。這算是在醫院裏看過了人間百態,社會責任感都上來了?”

還有句不太好聽的差點說漏:要不是你這病現在也做不了移植,我都要想歪你們從哪兒忽悠來了一個人進行骯臟的金錢交易。

季葦一卻忽然變了臉色:“他去登記了?”

“額,”趙昕感覺疑似聊天踩雷:“我跟他說手機上可以進行最初的報名,但是實際執行起來覆雜的多,至於他自己到底去沒去搜,我也……”她看著季葦一肉眼可見的嚴肅起來:“哎呀,這東西談不上不吉利的,我們幾個醫生都填報過,這麽多年了也沒出過什麽事。再說又不是為了你,他知道你用不上的。”

季葦一“嗯”了一聲,很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張淵買藥都是跑著去,不多一時就回來。趙昕自覺說了容易引發朋友之間矛盾的話,迅速打了個招呼離開。

藥已經送去護士站,張淵空著手回來,洗了手要給季葦一倒水喝。杯子還沒拿起來,就聽見季葦一喊他的名字:“張淵。”

叫他的是常有的,今天的表情卻很嚴肅。他轉過來面對著季葦一,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把你手機給我看看。”

張淵根本不存在查崗的概念,只覺得季葦一想要就給他,再說自己的手機都是季葦一送的,嚴格意義上也就是季葦一的東西。

一秒都沒猶豫地解鎖遞過去,只是手沒松,怕季葦一手指沒有力氣拿不動。

季葦一卻有點強硬地奪過來,張淵手機上本來就沒什麽東西,他一路長驅直入,很輕易地就翻到了登記記錄。

呼出一口氣,拍拍床邊:“張淵,你過來。”

見對方坐過來,就把屏幕亮給他看:“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

其實他並是生氣,只是單純的因為琢磨不透對方的想法而感到有些茫然。

張淵沒想到他突然就發現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還是眨眨眼睛,乖乖答了:“可能,以後會用到。”

季葦一皺起眉頭:“什麽以後?”

“很多年以後?”張淵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醫生說,現在不行。但是我想,以後,說不定呢。”

他表情很認真,就好像默認季葦一真的還有“很多年以後”可以去幻想。但這話落在季葦一耳朵裏就怎麽聽怎麽刺耳:“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就是以後真的需要,跟你有什麽關系?”

從任何角度去設想,張淵死在他前面都是季葦一腦海中對於未來從未有過的可能。

“萬一呢,”張淵依舊很平靜,“其實我爸媽都死的很早的。”

季葦一氣得擰他的大腿:“胡說什麽!”

隔著牛津布的褲子,他手上又沒力氣,其實根本沒掐到肉。但張淵平靜的表情卻一瞬間坍塌下來:“我覺得自己不好,可是別的事情都做不了。”

季葦一咳嗽兩聲:“跟你有什麽關系?”

退一萬步,他生病也是天生的。

張淵忙拍著他的心口給他餵水,季葦一喝了兩口壓住咳嗽,仍然狠狠盯著他。

他只好繼續解釋:“其實我不是屬牛的。”

“啊?”季葦一不知道話題為什麽忽然跳到這裏:“所以呢?”

“我是年頭出生,屬老鼠的。”張淵的表情好像不屬牛是什麽人生重大遺憾:“不是要找屬牛的貴人才會運氣好嗎?是不是因為遇到了我,所以對的人就不見了?”

所以才會生病。

季葦一氣笑了:“少聽他們胡扯!真要是有用,病早好了,改個名字又有什麽用。”

他猛然拽著張淵湊近:“我看上誰誰就對了,你不要想東想西的,把我氣死了怎麽辦?”

張淵居然還沒忘他那套,立刻俯身下去親季葦一,舌頭在他嘴裏掃過一圈才肯放開:“不行,不能說那個字。”

季葦一咬一口他的嘴唇:“不是你先提的嗎?”

“對不起。”張淵真誠道歉:“那,怎麽辦?”

“罰你吧。”季葦一把頭靠在他懷裏,感覺眼角又有些灼灼發燙:“罰你陪我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