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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回家 記憶能存在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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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回家 記憶能存在多久呢?

身體狀況隨精神狀態平穩而逐步穩定, 左右已經是無法根治的慢性疾病,各項指標都調整至不會造成生命危險的程度後,季葦一被獲準出院。

出院醫囑:藥物若幹, 避免體力活動, 避免感冒,控制含鈉食物攝入, 定期覆查,不適隨訪。

季葦一沒有親眼看見出院小結,聽張淵拿著打印出來的病歷一個字一個字在念,發現自己聽了上句就能猜出下句。

住院, 他倒是經驗豐富。

張淵卻拿著薄薄一頁打印紙當聖旨,念完以後立刻鄭重其事收進專門的文件夾裏, 折都不舍得折。身邊的許琮要接, 他也不給,裝進自己的雙肩包裏。

做完這一切,就朝病床上的季葦一伸出手來。

季葦一終於換下了白底藍條好人穿上也平添三分虛弱的病號服, 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棉麻質地寬松長袖襯衣。天氣熱, 袖子向上卷了卷, 扣子也沒扣到頂,敞開上面的三兩顆,從領口裏看過去明顯還是見消瘦。勝在顏色柔和溫暖, 襯得臉上也多幾分血色。

乍見張淵伸手,還以為他是要扶著自己起床, 剛試圖攀著他的手臂借力,張淵已經手穿過他的腋下把他抱起來放在輪椅上。

季津和許琮還在旁邊看著,季葦一臉上一點薄紅:“我現在自己能走。”

腿上水腫還未徹底消除,活動耐量也差, 他需要輪椅代步,但並不是完全下不了床走不動路的地步。

“能走。”張淵順著他的話點了點同,又往他搭在輪椅旁的手邊敲了敲,“累,手痛。”

打留置針的第三天,季葦一的左手就開始出現了靜脈炎的情況。血液流經此處就好像變成巖漿,強烈的燒灼感痛得他渾身冒冷汗,用冷毛巾冰敷著才能稍微緩解。

介於前不久剛剛發生過病情突然惡化的前例,就算有發炎的風險,靜脈通道還是必須要保留。接下來幾天都只好折磨右手,點滴調得很慢,輸液的時間就跟著延長。到出院的這一天,兩只手背上都是青腫的。

張淵怕他痛,連讓他扶著什麽用力也舍不得,要不是醫生告誡完全臥床不活動有可能導致血栓,恨不得根本不讓季葦一有兩腳沾地的機會。

推輪椅到停車場,依舊把季葦一抱上車。許琮開車,季葦一身邊還空著個位置,不等季津發話,張淵已經很自然地坐了上去。

季總近些年很少吃這種癟,不好意思對著個小孩說什麽,瞪了季葦一一眼:“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麽說服爸媽的。”

“沒說服。”季葦一莫名有點暗爽,心情很好地送給他一個微笑:“我說要過去住幾天,他們就同意了。”

胸口埋著一顆定時炸彈,親眼見過吵架的後果過於嚴重,現在他父母不太敢逆著他的意思來。

但還是覺得看見張淵就很不爽,季葦一出院他倆沒來。

季津猶豫了一路,到家門口還是說:“我就不上去了。”

他也還不是很能面對自己弟弟真跟個半大不小的男人過上日子了——而他居然還親自把他送到家門口。

簡直荒唐。

張淵沒有不自在這根弦兒,季津說不上去,他用“包在我身上”的嚴肅表情點了點頭:“有電梯,輪椅可以直接推上去。”

季總暗自狂怒:他就算要上去也不會親自動手擡輪椅的!

不得不說,習慣了出門在外走到哪兒都被人捧著,遇上張淵這種平等的不把除了季葦一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裏的人,實在很容易被激怒。

季葦一被推著進單元樓時還轉向後看了兩眼,張淵扶著輪椅後背,關心道:“你希望他也上來嗎?”

“沒有,他不想上來就不上來。”他只是覺得能看季津吃癟也不容易。

電梯關門,緩緩上升,房門打開時有一股淡且清新的清潔劑揮發之後的味道。

張淵把病人和一大包藥一起塞進門,彎下腰去幫季葦一換鞋子。

“我能——”季葦一動作時手背碰在張淵肩頭,銳痛順著血管一路竄上去,他咬住唇把未盡的話語連同呼痛聲一起攔住。

張淵幫他換完鞋,擡頭才發現季葦一好像有點不對,伸手去貼他的臉:“怎麽?”

季葦一呼出一口氣掩蓋疼痛,環顧四周轉移話題:“什麽時候把家裏改成這樣的?”

家中地板全部鋪上厚地毯,下面還額外墊了一層塑料泡沫墊子,所有的凸起尖角也都做了軟包,看起來在任何地方摔倒都很難受傷的樣子。

“前天。”

那就是剛得到季葦一獲準出院並準備在出院後回到這裏生活的時候,怪不得張淵昨天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季葦一從輪椅上站起來,在張淵的保護下繞著家裏走了一圈。發現洗手間也增加了無障礙設施,臥室放了家用制氧機,大床旁邊還額外放進了一張可以被搖起弧度的單人床。

一時間產生了既像月子中心又像高級養老院的神奇聯想。

僅僅不到兩天時間,把家裏改成這樣不知花費了多少心思。況且添置大件需要與人溝通,對張淵來說多少些障礙存在。

季葦一坐在沙發上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心頭的熱意咽下去,偏頭看著張淵:“你都不告訴我,就偷偷把我家改成這樣?”

他說著話時沒什麽表情,張淵一瞬間慌了:“我、”

季葦一噗呲一聲笑了:“我逗你的。”

夏日的風順著敞開的窗戶吹進屋內,好像是從某一刻第一只蟬突然醒來,連綿起伏的鳴叫聲就響徹整個夏天。

季葦一看過去,隔著紗網,樹葉蕩漾成一片綠色的海洋,光斑灑進來照在墻上,溫暖好像有形的實體。

單調寂寞的慘白正從他的記憶裏後撤,時隔多日,他再一次獲得了自己正生活在人世間的實感。

他仰頭看張淵,眉眼彎彎,瞳仁被陽光映出兩個很亮的光點:“我們的家,這樣很好,我很喜歡。”

張淵俯下身來,柔軟的唇瓣包裹著清苦的藥香,溫熱從他的口中渡入。

……

居家養生從此開始。

張淵買了砂鍋回來,潛心研究廚藝,致力於把缺油少鹽的菜做得不是那麽難吃。

季葦一每天除了睡就是被投餵,精神好的時候縮在沙發上拉著張淵看電影。

順便加強對方的業務培訓,情緒怎麽調動眼神怎麽勾連,雖然經常教著教著就變成吻技提升專題課。

此外雷打不動是晚間散步活動,說是散步,其實是張淵推輪椅跟在旁邊陪季葦一幾步,大部分時間還是讓他坐在輪椅上吹吹風而已。

遵醫囑:避免體力活動,但呼吸戶外空氣。

某天晚上剛從輪椅上站起來,將將邁出去兩步,夜色裏躥出來個白色的團子,狠狠撞在季葦一腿上。

那一下力氣不小,季葦一整個人被撲得直接向後跌坐下去。幸虧他身後就是輪椅,倒是沒摔痛。只把張淵嚇了一跳,忙俯身查看他的情況。

確認沒摔傷也沒有因為驚嚇產生心臟不適之後,才轉頭去看罪魁禍首。

白色的小博美犬繞著他倆甩著短尾巴打轉,身上穿了個紅色的小馬甲,像洋娃娃一樣,白色的毛發卻有點臟了。

季葦一下意識伸手想摸,立刻被張淵攔住:“別被咬到了。”

他四處張望了尋找主人,半天卻沒人出現。小狗蹲在輪椅面前坐下來,搖著尾巴很興奮地叫。

小型犬的叫聲都比較尖銳,張淵一聽就皺眉,推著輪椅往旁邊走。

卻不想,人在前面走,小博美亦步亦趨在身後追了上來。

“沒有主人嗎?”季葦一感覺有些奇怪,遛小型犬不牽繩倒也常見,但是按體格而言它們也跑不太快,人和狗分離這麽遠不太對勁兒。

小狗的衣服看起來很可愛,但仔細一看有些瘦,白毛也有點臟。

“好像是跑丟了。”季葦一看著一路追在屁股後面的小狗有些猶豫,“要不……”

張淵看出了他的意思,推著輪椅的腳步慢下來,回頭望了望,臉上也浮現出猶豫的神情,半晌還是搖頭:“臟。”

季葦一以為他是不喜歡狗,也不好強求,只拍了兩張照片叫許琮在周圍幾個小區打聽一下有沒有博美走失。

張淵推著輪椅回到單元樓,電梯臨關上的一瞬間,白團子忽然沖了進來。

“額,”季葦一克制住伸手去摸的沖動,對張淵狂眨眼睛賣萌,“你看它還挺聰明的。”

小狗立刻坐在地上,沖季葦一伸出一只前爪。

“還很有禮貌。”季葦一繼續眨眼睛。

張淵低頭盯著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直到電梯門打開,按住開門鍵防止門忽然關上:“要洗澡。”

小狗一路小跑沖進家門。

叫外賣送了狗糧來,又給它餵水。小狗像是餓得狠了,一頭紮進比它腦袋還大的飯盆裏埋頭苦吃,咀嚼的聲音嘎嘣嘎嘣。

張淵沒看它,只看季葦一:“你喜歡狗嗎?”

“也,不算很喜歡。”季葦一猶豫了一下,其實他真正喜歡的是那種站起來半個人高的大型犬,童年夢想是擁有一只自己的德牧。

他印象中見過的小型犬總給人一種運動量一大就喘得很厲害的感覺,會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自己。

但是真的擺在眼前的時候還是覺得非常可愛,他瞄了張淵一眼,試探著又朝小博美伸出手去。

果不其然又被攔住:“還沒洗澡。”

季葦一解釋道:“主要是覺得家裏有個小動物發出點聲音也挺好的。”

張淵皺皺眉頭:“我也可以跟你說話的。”

“……它比較活潑。”

張淵僵在原地幾秒鐘,抄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機。晚上七點十五分,換到哪個臺都是兩個穿著西服的主持人一臉嚴肅的用播音腔在念新聞聯播。

反正跟活潑沾不上邊。

張淵啪啪一通按,最終怒而把音量調大兩度。

季葦一終於意識到他此舉似在與博美一較高下,大受震撼哭笑不得:“我不是真的想養狗,找到主人就送回去了。”

他自己都要人照顧,怎麽會再添個需要照顧的小動物。

張淵“哦”了一聲,把電視關掉。吃飽了的博美繞著季葦一的腿打轉,他俯身把狗抱起來:“洗澡。”

小狗居然很配合,確實很懂禮貌。

張淵態度上雖然好像對它不是很親熱,洗澡的動作卻非常溫柔,拿洗發水把白毛上的汙漬認真搓掉,小心避開腦袋沖幹凈泡沫。

小狗很快被洗得幹幹凈凈,他把狗抱出來,試探性地打開吹風機。它聽到響聲,也沒有變得激動緊張,像是習慣了被擺弄的樣子。

張淵給它吹完毛,似乎確認了小博美確實沒什麽攻擊性,任由它在兩人腿之間繞來繞去。

洗幹凈又吹蓬松,白色的長毛散開,像好大一朵軟綿綿的蒲公英。

季葦一如願摸到小狗,沈迷手感半天停不下來。目光掃過張淵給狗洗澡時被弄濕的兩條褲腿,又感覺有點抱歉。

“對不起啊,我說要收留它,結果要你來照顧。”

明明張淵看起來不是很情願讓它進家門,但是季葦一說要留,他還是很認真地給小狗做清潔。

“我知道你不喜歡,等等看,如果找不到主人,就幫它找個合適的領養人。”

張淵低下頭,將手伸到小狗面前,對方很配合地跟他握手。

“其實,不是不喜歡。”張淵道。

“那是怎麽,怕不幹凈?”

“叫聲太大了。”張淵把手放到季葦一胸口上,“不是說不能受驚嚇嗎?”

他偏頭看看小博美:“這麽小,為什麽聲音這麽大?”

季葦一笑了:“小型犬本來就愛叫,大狗才不怎麽叫呢。”

張淵深思熟慮,艱難做出決定:“那養大狗。”

“養什麽養!”季葦一笑,“有我們兩個還不夠嗎。”

張淵很認真地問他:“夠了嗎?”

季葦一的笑容裏掛上繾綣與溫柔:“對我來說夠了。”

而或許在將來,你還值得更多。

張淵還沒來得及去深思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季葦一的手機響了:“小季總,就在你們小區,有一戶人家說那是他們家前天走失的狗。”

“叫他們帶上能證明自己是主人的東西上門吧。”季葦一看看小狗:“看來你來吃一頓飯就要回家了。”

沒過多久房門打開,女主人沖進來抱著狗就哭。男主人跟在後面給他們看博美從小到大的照片——其實也不用看,狗的反應不太會撒謊。

做客兩小時,快遞送來的狗糧當做上門小禮物,家中重回安靜,張淵拿消毒水擦洗剛剛小博美的泥腳印和瘋狂進食留下的汙漬。

博美犬來過一趟的痕跡,連同小狗身上特有的氣味都迅速消失了。

一個人留在世界上的痕跡又能夠留存多久呢?首先是腳印消失,然後是氣味散去,舊物被送走或者丟棄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最後是記憶。

記憶能存在多久呢?

“張淵。”季葦一忽然在背後叫他。

等張淵回過頭來,他才繼續說:“你上次說,如果我死了,你什麽都不要,對不對?”

張淵猛地從地上站* 起來,手上有消毒水,他不好湊過去吻季葦一,然而有些語無倫次地搶白:“是,我不要,你不許——”

“聽我說。”季葦一打斷他。“我們去變更這棟房子的產權吧。如果我死了,或者病情再加重的時候,手續會變得非常麻煩。”

他用微涼的手指牽住張淵的衣角。

“你不要拒絕,我很喜歡這裏,你要替我守著這裏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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