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戈壁 所以格外想要與人親近。

關燈
第55章 戈壁 所以格外想要與人親近。

鬧這麽一出註定心裏平靜不了, 季葦一平時是心悸多夢睡不好,這一晚上幹脆就沒睡著。

失眠的痛苦是遞進的,最初只是睜眼閉眼都有突如其來的念頭擾亂睡意, 後來就覺得偌大一張床怎麽躺都枕不對地方。越到天色漸亮越煩躁, 酒店的窗簾不夠厚,四五點鐘的晨曦混合著鳥鳴聲一起透進屋內, 紛亂的心跳震動鼓膜,手心裏漸漸滲出汗水。

晨起時分的鬧鐘就跟定時炸彈沒什麽區別,疲憊的心臟驟然縮緊,屬於睡眠時間的倒計時徹底歸零。

季葦一拿起手機任由它響了一陣, 鬧鐘自動默認小睡模式,陷入短暫的安靜。

他松了手, 手機滑落在枕頭上一聲悶響, 不想起床的哀鳴被吸進羽絨裏。

真是……

被關在家裏養生當金絲雀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如果活不到來年也該奮鬥到臥床不起前的最後一刻,可一旦真要早起,工作又難免成為一種痛苦。

季葦一閉上眼睛, 把手按在心口上, 試圖通過吞咽和深呼吸來使得過動的心率慢慢平息。

中斷五分鐘的鬧鐘再度響起, 他扶著床頭坐起來,放棄了徒勞的努力。

想做事就沒有太多時間來供身體嬌氣,外景不比棚中, 天光要搶,天氣得碰, 某種意義上說是靠天吃飯也不為過。

況且原先那地方已經夠偏僻,現在的拍攝地簡直堪稱荒涼。從酒店出發,開車要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達。

遲到的成本被無限增加,錢還在其次, 他首先就不想引人註目。

引張淵註目。

雖然說他是失眠這事兒有一部分好像也可以硬怪在張淵頭上吧。

季葦一忍著不適來到洗手間。酒店附贈的免費牙刷刷毛太硬,他從來不用,出門都帶著自己的電動牙刷。

未曾打開過的一次性用品堆在一旁,他撕開牙刷的包裝袋,要往嘴裏放時,還是有些嫌棄的打開水龍頭從頭到尾沖了沖。

粗糙的尼龍刷毛不會因為被水浸濕而變得柔軟,牙刷尖端碰到舌根的剎那,季葦一喉頭猛然縮緊,本能地幹嘔。

嘔意只一次就停止,身體內部的肌肉被牽動,帶來撕扯般的疼痛。季葦一撇一眼智能手表,心率依舊居高不下,他很有些不悅地長出一口氣。

過去醫院教的偏方,在心動過速時可以通過刺激喉頭幫助平覆。如今也不知道他是硬件上的問題越發嚴重所以不好用了,還是剛剛那一下太輕了未能奏效。

心跳聲已經擾得他越發煩躁,長痛不如短痛,季葦一怒而橫心,將牙刷往嗓子裏用力搗了一下。

身體反射般攣縮,他順著那股力氣弓身下去,牙刷掉在地板上。

抑制不住的嗆咳和幹嘔給胸腔和腹腔都帶來壓力,皮肉緊繃,內臟灼燒。

嘔出的唾液裏帶著點血絲,想來抗凝劑吃的久,黏膜脆弱,被粗糙的刷毛一刮就輕微出血。

但這一次確實奏效了。

季葦一直起身,掬兩捧水漱口。溫熱的流水把冷汗和生理性的一點淚水都帶走,他從洗手間退出來,坐在床上等待殘留的疼痛消散,吞掉各種藥片換衣服出門。

臨拉開門前,想起什麽似的掏出口罩把臉擋住才去握門把手。

果不其然,張淵又等在門外。

季葦一不確定他到底等了多久,但也猜測對方不可能在毫無約定的情況下準時準點來的正好。酒店的隔音並不好,好在是張淵的話,想來也聽不見什麽。

他想到這兒,就忍不住把目光往對方的助聽器上投去。這一款是他親自選的,舒適度和隱形度都很好。

即便如此,外置設備再怎麽昂貴,比不上一雙原裝的好用硬件。

他的心臟也是如此,人體太過精妙,從父母那裏不花錢就能得來的東西才最珍貴。

可惜他和張淵在這方面都欠點運氣。

季葦一先發制人:“你先去吃點東西。”

張淵盯著他,沒開口也知道是在問:那你呢?

季葦一打發他,七分真三分假:“我怕暈車,等到了以後再說吧。你吃完,隨便幫我帶點什麽。”

說完自己都在心裏笑了:他家裏人若是聽了這話估計要瞪他——你吃東西還有隨便一說?

哦,也可以。

隨便什麽都不吃。

張淵卻聽了他的話,點點頭走了。

季葦一眼見他消失,又把口罩摘下來,猛吸幾口氣。

雖然已經不止一次被說病情進展尚未到非常嚴重的地步,體力的衰弱卻是日夜可感的。只是多了一層薄薄的布料,好像也對他的呼吸造成了負擔。

大巴停在酒店門口,集合時間還沒到,車上只稀稀坐了幾個人。季葦一把自己窩進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嗅到空氣裏有一點渾濁的味道。

他揉了揉鼻尖,默默又把口罩戴上了。伸手去掏的時候,一並觸到出門前順手揣在身上的DV。

漫無目的的,他把DV掏出來開機,隔著攝像頭和屏幕看四處看。

之前在夜間的室內沒看出來,如今在自然光下才發現屏幕似乎有一點問題,畫面像是蒙上了一層灰黃色的濾鏡,有點霧蒙蒙的。

車裏演員都還沒到,只有幾個幕後的工作人員,基本都靠在座椅上補覺。

他不好意思把別人拍進去,又將鏡頭轉向車窗外。錄到瘦高的男人穿過清晨的薄霧一步一步走來,他的鏡頭追著對方,眼睛把人從頭到腳掃過來又掃過去。

下意識地,按下了攝像鍵。

直到追著對方踏進車門,季葦一才如夢方醒,意識到自己正對著張淵拍個沒夠。

借一長排的座椅掩蓋,在張淵發現自己前把DV又收進口袋裏。

張淵拎著早飯找季葦一,循著座位一排排掃視過去。

晨霧的濕潤攀上季葦一的手背,張淵的體溫和食物的香氣一並裹挾而來。

張淵把一杯豆漿塞進他手裏:“暈車,怎麽不坐前面?”

季葦一沒解釋,拿手摩挲的紙杯外壁。西北地區晝夜溫差很大,中午的氣溫已經很高,早上卻依舊很涼。

張淵沒繼續追問他,只把目光落在他捧著豆漿杯子的手上:“冷?”

“不冷。”季葦一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熱度順著舌尖傳遍身體。豆漿裏放了糖,混合著谷物的香醇,濾掉雜質,很好入口。

他本來沒打算要喝,晨起時經歷一番波折的胃卻很好的接受了食物。

季葦一就靠著這點熱量堅持了一上午。

自打昨夜那個怪夢,他實在覺得很沒有辦法直視張淵。為了避免交談,一路上閉著眼睛裝睡。

可視覺被剝奪之後,其他感官卻變得格外敏感。隔著大巴車顛簸震響,竟能識別出張淵的聲音近在咫尺。

本來細節已經模糊的夢,在黑暗裏再一次變得格外清晰。

忽然間,有什麽熟悉的觸感擦過他的手背。季葦一睜開眼睛,猛地一甩手。

結果指關節碰到了前座椅背,痛得他眼淚汪汪。

“到了。”張淵眨眨眼睛,把憂慮的目光投向季葦一泛紅的指關節。

“知道了。”他忍痛把手指藏進口袋裏,再不看張淵,匆匆下車。

一下車就楞了。

應該說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楞了。

他方才一直在車上閉著眼睛裝睡,此刻方見到程秋到底選了個什麽地方。

並非是傳統印象裏一望無垠的大漠戈壁,此處仍有居民的痕跡。

低矮的民房和戈壁彼此交織,分不清是人類文明朝著荒蕪之地蔓延的痕跡,還是自然之不可抗吹進了人定勝天的狂妄裏。

此地不會令人感到震撼,唯有寂寥的氣氛凝重而沈默。

季葦一深吸一口氣,幹燥而冷冽的空氣令肺部膨脹。

在這裏,他們將要完成最後的拍攝。

正在他屏息凝神的片刻,聽到張淵在身旁低低地嘆了一聲。

“怎麽?”程秋也聽見了,:“覺得我這地兒找的太棒了?”

她說這一類的話總是帶著玩笑的意思,倒也不擔心張淵會想多。

她覺得張淵的脾氣不難把握,高興了偶爾笑一笑,被逗煩了就保持沈默。橫豎她也不是真的那麽在乎張淵怎麽想,說什麽都沒有負擔。

只有多想的人才總難開口。

只是這次意外張淵居然接了自己的茬,雖然只是很平靜地“嗯”了一聲。

盡管有一組早到,設備還在布置。風景又好,程秋有閑情雅致繼續逗他。

“那具體哪兒好啊?”

張淵思忖片刻,眼睛卻看著季葦一的方向:“這裏,和我家很像。”

程秋笑:“你不是樺城人嗎,怎麽會跟樺城像?”

樺城如今人口外流是真的,當年可是老工業區,城市化建設半點不差。雖然都在北,和此地不會是一種風格。

張淵垂眼想了想:“不是長得像。”

程秋又笑:“那還能怎麽像?”

看張淵半天說不明白,又把話頭拋給擺弄設備的季葦一:“小季總,你不是以前也在樺城住過嗎,你覺得像不像?”

季葦一的動作停頓一秒,避開張淵所在的方向,朝遠處看了看:“不太一樣吧,我在樺城的時候還很小,印象不深,只記得魚還挺好吃。”

他說罷,那頭有人喊一聲程秋,對方拋下閑聊,忙工作去了。

張淵慢慢湊到他身邊,西北哪怕看不見太陽的時候,紫外線依舊很強烈,季葦一這會兒才發現,他曬得臉上有點褪皮了。

估計程秋也發現了,說不定心裏覺得很符合角色,沒主動提。

“你——”他剛要試圖開口,就被張淵打斷了:“結束以後,你去樺城嗎?”

“我,可能吧。”

張淵又說:“你來,我去捉魚。”

季葦一楞了楞:“嗯,如果有空。”

他再度把目光從張淵身上移開,專心在手頭的工作上,試圖忽視站在一旁的人。

其實他也覺得這裏有些地方和樺城很像。

天地太廣,顯得人渺小。

所以格外想要與人親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