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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碰撞 “張淵,我有點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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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碰撞 “張淵,我有點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初來乍到還沒適應, 在此處的首日拍攝不像預想中順利。

張淵候著自己的戲,原本在計劃中很快就要輪到有他的部分,前面的一段卻反反覆覆過不了。按說臺詞調度都不算很覆雜, 程秋怎麽看還是覺得情緒上差點意思。

他倒是得閑, 季葦一卻要忙。專心工作能暫時屏蔽掉大部分來自於身體的不適感,唯獨體力上的消耗非意志力可以抵消。

太陽漸漸高了, 天越發熱。設備就算有架子固定借力,本身也還是有不小的重量。

又一次沒過,有汗水落進眼睛裏,鹹澀澀蟄得生疼。

季葦一松開手, 用袖子蹭了蹭,直起身時的黑霧延遲襲來, 他不得不在瞬間的恍惚裏摸黑攀住前方的設備。

黑色的攝影機表面被太陽炙烤的有點燙, 他摸到的地方沒有很明顯的凸起,要用點力氣才能穩定身體。

張淵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怎麽了?”

季葦一在黑蒙裏睜著眼睛應道:“沒怎麽。”邊說邊開始在心裏默默計數。

從一數到五,眼前的純黑開始被以各種方式旋轉光圈所取代。張淵的臉停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一手拿著礦泉水, 另一只手虛虛襯在他背後。

季葦一的目光向下掃了一眼, 攤開的劇本掉在地上。

在這幾秒鐘裏,張淵一定發現了什麽異樣,邊遞水邊丟了劇本騰出一只手來, 像是做好準備隨時要去扶他。

他分明意識到了什麽,卻只是沖張淵笑了笑:“不用, 不渴。”

張淵伸手把瓶蓋擰開:“不涼的。”

太陽高懸,把水都曬熱了。

季葦一猶豫片刻,還是把水接過來。礦泉水接觸到他的喉嚨,他才覺出渴來, 忍不住咕咚咕咚咽了好幾口。

試圖把註意力從身體上剝離的結果,就是把包括疼痛在內的一切信號都開啟屏蔽。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家裏人對他的擔憂有理有據,他的確是不怎麽會照顧自己的。

但如果任憑自己把註意力放在身上,像他這樣不耐痛的人,是很難以這種方式工作下去的。

張淵眼見他喝了水,臉上的擔憂沒有減輕多少:“你是不是中暑了?”

季葦一不用看也猜到自己的臉色不好:“只是有點累。”

張淵嘴唇動了動,那頭程秋又喊實拍,季葦一臉轉過去看攝像機,沒給他再說話的機會。

匆匆忙了一上午,體力徹底耗盡後,飯也懶得吃。

季葦一對這部電影執念歸執念,三十幾歲的人,也不是那麽沒輕沒重。

來之前也跟程秋說過,他身體一般體力不行,連軸轉恐怕頂不住,如果累了就只幹半天。

他又不是主要演員,總不能因為自己的狀態耽誤整個劇組的進組和成品。

況且,硬耗著張淵就總是往他身上看,鬧得心思不能集中。

程秋自然沒有為難財神爺的道理,順帶著關心兩句,又說:“你要是不回去,下午等到了張淵的戲我叫找人叫你。”

季葦一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我等你們收工一起走。”

不願意大張旗鼓講排場,非要跟著大部隊一起行動的代價就是想走也沒有車。

這地方漂亮歸漂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打車都費勁。

劇組在周圍搭了個簡易的活動板房用來周轉,有點身份的藝人通常都有自己的保姆車,活動板房裏只放了一張窄窄的折疊床。

一口勁兒松下來之後,通宵失眠帶來的痛苦卷土重來。季葦一本想躺下來補個覺,看到床單的瞬間,心裏忽然又別扭起來。

最後還是拒絕躺下去,只窩在對面長沙發的角落裏靠住。

身體放松之後,腦袋才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

程秋說,拍到張淵叫他。

就好像默認他是因為張淵才來這裏吃土喝風一樣。

他還順嘴就應了。

就好像承認他其實真正想拍的就是張淵。

什麽跟什麽,季葦一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覺得背後怎麽靠都不舒服,決定明天就立刻買個新的送過來把這個換掉。

他只不過是……一時腦子沒轉過來,程秋說啥他隨口一答罷了。

但現在也不可能突然跑出去告訴程秋諸如拍到張淵也不用叫他一類的話。

欲蓋彌彰,十分可疑。

本來想要打個盹,這些念頭一旦跳出來,稀薄的睡意再度被攪亂。

季葦一閉上眼睛,板房裏又窸窸窣窣傳來腳步聲,越是想睡睡不著的時候,感官都變得特別靈敏。

他嘆口氣睜開眼睛,看到影響自己近日睡眠質量的罪魁禍首正舉著一件外衣試圖往他身上蓋。

見他睜開眼睛,張淵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漆黑的瞳孔微微躲閃。

“吵到你了?”

他自己聽到的聲音比常人要小,從小其實不太有放輕手腳的概念。兒時經常為此遭到父母責罵,依舊不太在意。

對於自己感知以外的事情,關註起來沒那麽容易。

後來和馮帆一起生活,對方年紀大了耳朵也不怎麽靈光,更是從來不提這茬。

直到遇見季葦一,此事才成為一種煩惱。

季葦一心臟不好,很容易被驚到。他有時希望自己像動物一樣長出肉墊,安安靜靜地做事。

“沒有,”季葦一掙紮一下,從沙發裏坐直,“程導不是叫你在旁邊看著嗎,跑來這裏偷懶?”

“不是偷懶,”張淵舉著衣服辯駁道:“怕你冷。”

張淵如今身上穿的是戲服,戲外也只穿一件T恤,包裏卻總還裝著這件外套。

說著,又往他懷裏遞。

季葦一本來不想接,又怕自己不接他就不走,還是把衣服接過來放在懷裏團著。

“行了,你去吧,晚點我去拍你。”

張淵偏頭:“你來?”

季葦一試圖從他生硬的語氣和細微的表情裏判斷張淵到底是想表達他希望自己去拍他,還是想勸他好好休息。

末了沒讀懂,卻又將話語重覆一次:“嗯,我來拍。”

季葦一試圖把這句話藏進哄孩子般的語氣裏,就好像他純粹是為了擔心張淵失望才勉為其難地強迫自己再加個班。

以此掩蓋,他自己確實也想拍的事實。

張淵的戲份所剩不多,明後天是最後的重場戲,如果順利結束,之後就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背景板鏡頭。

青年的背影消失在活動板房門口,正午太陽高懸,把他整個人映成細長的一條黑影。

像是雜在原石裏的深色寶石,有待打磨,或許能一鳴驚人。

既然是他獨具慧眼從河裏撈出來的,憑什麽不能由他親自操刀呢?

*

flag不能亂立,人想偷閑,通常就不得閑。

對張淵許下諾言一個多小時,折騰大半天怎麽都折騰不完的那兩場戲忽然就順利結束了。

程秋派人來喊季葦一,附帶一句沒歇夠就算了。

他還是從沙發上爬起來,慢騰騰跟過去,走到人群中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穿的還是張淵的外套。

原本只是接了沒真想穿,坐著不動身上就發冷,迷迷糊糊把衣服套上,忘了脫。

別人不知道,他和張淵卻清楚。季葦一在心裏默念三次這衣服當初是他花錢買的,四舍五入也算是他的衣服,往機器前面一湊,擺出一副認真工作的模樣。

倒也不是裝得,他本來就熱愛工作。

上午不順利,進度拖慢了些,下午的安排格外緊。時間過得急匆匆,演員有耐心耗下去,太陽落山的時間卻不等人。

搶在天光消失前,總算拍完計劃中的最後一個鏡頭,程秋看完監視器裏的影像,拍拍手喊收工。

全天下的社畜都最喜歡下班。

第一天到這裏來,風裏的沙塵和紫外線的強度都一時還令人無法適應,能順利收工早點回去歇著,每個人都挺高興。

樂極,就容易生悲。

季葦一在一眾琢磨著收工後要不要去聚一聚喝一杯在新地方探探路的討論聲裏站起來,熟悉的黑暗再度襲來。

他最近遇到這種情況太頻繁,心臟功能弱,血液總是不能及時泵到頭頂。即便留心起身的動作不要太劇烈,還是會遇到忽然眼前一黑的情況。

照常理,他只要站定等待血壓恢覆,一過性的缺血並無大礙。

但這次的黑暗時間似乎格外長,輕微水腫的雙腿忽然間好像失去控制。

人像是懸在半空,在黑暗裏無所憑靠。

莫名的恐懼從心底裏升起,季葦一下意識地向前摸索了一下,不期撲了個空。

身體在一瞬間失去平衡,他探雖然往前探,跌卻是向後跌的。後腦勺磕在某個硬物上,劇烈的鈍痛從一點激發,緊接著,各種喊聲和重物碰撞的聲響一連串傳過來。

季葦一無力去分辨周圍具體都是什麽聲音,失重與視線混沌,心臟好像要從嘴裏跳出來。

疼痛將他吞沒的時刻,身體仍不受控制地向下摔。

下一秒,熟悉的溫度包裹住他,非常用力,以至於被緊錮的手臂身體都疼痛起來。

季葦一依舊看不清楚,卻下意識地喊到:“張淵。”

“嗯。”青年的聲音在他耳畔用力應了,抱著他胳膊越發收緊:“在,別害怕。”

季葦一掙紮一下,占滿冷汗的手向前攀握。

這一次沒有落空,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撕破黑霧,張淵的臉。

原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他好像已經非常熟悉他的溫度。

季葦一猛喘幾口氣,視線覆明,才意識到自己半趴在張淵懷裏,全劇組的人幾乎都圍在他們身邊。

疼痛再度清晰起來,他試圖自己站直,輕輕一動,覺得有點惡心,睜眼閉眼天地都在轉。

意識到他在動,抱著他的胳膊又緊了幾分。

“我是不是撞到什麽東西了?”季葦一緩口氣,仍不敢擡頭。

旁人說話的聲音好像都離他很遠,隔著什麽罩子傳過來:“……攝像機……碰……”

他覺得自己腦袋轉不動,很難把零星的詞語拼接成完整的意思,於是直入核心:“撞壞什麽東西了嗎?”

這次倒是聽清了:“就碎了個鏡頭。”

鏡頭雖然也不算便宜,比起其他東西來,簡直可以說是消耗品。季葦一呼一口氣,發出一聲財大氣粗的低嘆。

程秋湊過來:“你別管鏡頭了,你是不是磕哪兒了?”

她的聲音飄過來,仍像是在腦袋裏徒勞地打轉。

眩暈中,能抓住的好像只有張淵。

像旋渦中的定海神針,叫他不願意松開手。

張淵擡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腦後,摸到一個不小的包。

惡心反胃的感覺再度清晰起來,季葦一用力握著張淵的手,把臉埋在他身上:“張淵,我有點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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