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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賊父 梟雄不做無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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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賊父 梟雄不做無用功。

周署賢身為廠公大監, 啟平帝在時就是不周廠的二把手。

早前,他“祖宗”鐘敬直在內禁暗道裏死得不明不白。

在鐘敬直跟前活像個孝子賢孫的周署賢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將責任潦草推給了細作, 便搖身一變,接了祖宗的基業, 成了奉元帝時期說一不二的廠公大監。

這份狠辣與蟄伏的心性, 讓人不得不心生忌憚——尤其當他坐到了這個位置, 不僅言官文臣鮮少說他借機攬權,至多上奏批判他目中無人,蕭隨澤觀察他許久, 也沒從中看出什麽疏漏。

就連大雍各境的守備軍,都沒有像往年一般, 與不周廠的監軍鬧得不可開交,很不痛快。

周署賢坐在這個位置上, 把各方勢力權衡得極好, 半點沒給蕭隨澤添煩惱, 這也是蕭隨澤遲遲不曾換下他的原因之一。

還有一個原因,周署賢從來沒吝嗇留下把柄。官員孝敬他照收不誤,收到的錢財與奉元帝二八相分,那“二”他也沒有花得不明不白,更沒有藏起來,通通拿來買了北都的宅子, 從梅園到荷苑,恨不得一年四季都要換地界住。

是夜, 梅園裏,一個番子打扮的男人半隱於黑暗中。

另一個妝容微暈的青衣俯身跪在腳踏上給他捶腿,可她的眼睛卻是上挑的, 眼尾狹而長,不是梨園喜歡的圓鈍長相。

可她卻能越過一眾出了名的戲子,連夜送進廠公大監的外舍裏頭受福,不知招了多少人羨慕。

但此刻她跪在地上,卻不見半分低眉順眼,盯著周署賢說:“西洋女王不願久戰,一旦達成協議,西洋援軍安穩撤兵,我們將再也沒有聯合武裝,踏足中原的能力。留下他們,或者殺死衛冶,大雍王朝必須茍延殘喘下去。”

“衛冶當年還在北都,還沒察覺到‘蠍子’的存在,封長恭十八歲生辰的那天,你跟著蕭平泰去侯府赴宴,在長寧侯府,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周署賢陰郁地看著她,“當時你就應該殺死他。否則今日就不必隔開千裏,還要指望我了。”

“當時不是好時機,”青衣沒有被他的態度激怒,“而且那天夜裏衛冶喝醉了,把封長恭當成了女人。我本以為此事一出,他們彼此都會心生嫌隙,恰好給了我們分別利用的機會——何況在那之後足有四年,他們的確斷了聯系。”

“但是你錯了,不是嗎?”周署賢俯首,一句一頓,“他們好得如膠似漆。”

秋月高懸,滿園的梅枝枯吊幽幽。

“既然做不成事,就不要來指點我。”周署賢低蔑道,“你們總愛這麽自以為是。”

番子聽聞此言才開口:“我們就是你,況且這也不是指點,當時我們有更好的計劃,只是……”

他把“出了點意外”輕描淡寫地含糊過去,從黑暗中側身抵門,繼續說:“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們今夜來此,是為了告知你一件事,一件花酒間明日便會傳入坊間,流傳開來的事。”

周署賢:“說。”

青衣的唇上點了胭脂,顏色透亮,飄有異香。她的唇型飽滿,很適合這個顏色,此時低跪身下,挺腰湊耳,不斷開合翕動的唇瓣,是很招惹男人目光的艷色。

然而周署賢究竟算不得男人,他幾近冷漠的眼睛看著腳邊青衣,只想把她的嘴給撕爛了。

很快,青衣重新跪了回去,柔聲說道:“爺有什麽話,要叮囑奴家嗎?”

周署賢的面容隱在昏暗裏,他靜了須臾,俯身近前,耳語幾句。

“你我都是蠍子。”

頭發微卷的番子靜立在旁,忽然開口說了這一句。

他能說一口流利地道的北都官話,卻偏偏選用了怪腔怪調的口音說話,似乎是要提醒周署賢,他此刻站在這裏,站在了聖人咫尺的近旁,可他絕不能軟弱地屈服於皇權名利。他一日是蠍子,註定日日是蠍子,這是抹不掉的過去。

周署賢垂眸,說:“你們走吧。”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衛子沅想要乘勝追擊,東進正名,就被薛有今拋上了風雲端,薛有今妄圖把控時局,肅整正統,那麽勢必也會被人盯上。所以你不要心急,我們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待了很久,不差這一時半刻。”青衣撫平跪皺的戲服,探指抹開胭脂,她嘴唇暈紅,如沾春色,說,“藏起來……越是有跡可循,越不要讓人想起你。”

門悄無聲息地合上,連一絲風都透不進。

**

翌日傍晚,才下衙,薛有今還在兵部批覆潁州戰備的諸多事宜。他已有近五日不曾回府休息,每夜困了,都只宿在差房偏院的小炕上。

被迫留下的同僚都有家眷送餐,唯獨他孑然一身,薛家上下知他行事作風,不敢打擾。

又見他離人千裏之外,雖不願與他們多有親近,但亦無追責前塵往事之意,不免紛紛松了口氣——總歸家中出了一個薛有今,暗裏能撩著的好處是明面上不消提的,倒也沒人真正關心他有沒有休息。

“本來蛟洲軍北上,沽州便已民心不安,再加上沽州九月就放出消息,說要開港,做海上生意的商賈們紛紛收拾家當、拖家帶夥地趕了去,這會兒追剿西洋的風聲一出,衛子沅可就騎虎難下了。”親信笑著拍下桌案,對薛有今道,“她退,正合我們的意,鄒子平無詔北上的賬可以暫且挪後,慢慢地算。”

“她進,可就太好了,那些義憤填膺,已經投了大銀子的巨賈少不得要指著她的鼻子罵!到時候別說沽州港,就連陳子列手裏的沈氏舊商都要不服管教一陣。本來嘛,哪個生意人敢跟著這樣朝令夕改的官家混?”

“可見野路子就是野路子。”親信最後總結陳詞,眼見又要低頭,埋進案牘勞形之中,“還是個女人。單就這點,沽州的老學究都夠罵她一籮筐的,平日閑來無事倒也沒人搭理,可這個節骨眼上,有人領著頭罵,就有被擋生路財路的人跟著上!她有能耐就把堵路的人都殺了,否則……”

話音未落。

薛有今剛揀出一封數目有異的潁州帛金批報,要打回去重審,就聽差房大門被人“咣當”一聲推開。

“廷會!”剛剛下衙回府的工部齊漱石半道折返,分明秋涼已至,他卻大汗淋漓,滿臉急色地跑進門裏,還給門檻勾了個趔趄。

差房內官員紛紛起身,下意識要扶。

卻見齊漱石胡亂擺手,三兩下跑到薛有今面前,急聲道:“你瞧瞧,你看看,外頭傳的你知道嗎?”

**

“這是什麽鬼熱鬧!”仙頂閣裏人聲鼎沸,越是山河動蕩,人們越愛紮堆傳言,幾乎一日之內,關乎薛有今出身漠北蠻族的流言傳得飛快,哪怕起源不明,可人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不過仔細想想,還是很有道理的。要說薛有今的生父,的確不是個體面人,逼良為娼,勸妓從良,什麽樣的女人他不敢碰?怎麽偏偏就薛有今的生母,他連提都不敢提?”

“舞伎?歌伎?再不濟……說不得的高門貴女?”這種地界,總有那不安分的閑不住,非要湊過來插一嘴,“怎麽就能確定是漠北廢王之女的兒子?”

腳夫走商在學生跟前總是氣短三分,話才落地,便被猛地打斷。

“什麽確不確定,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一個太學學生氣漲了臉,面紅耳赤道,“諸位怕是吃醉了酒,沒憑沒據的事兒,怎麽有人胡說,就有人信?這樣說起來,我還是那南蠻的子孫呢,那廟裏的凈蟬大師,還是東瀛人呢!這都是沒影的事。”

仙頂閣裏亂嘈一片,學生們各有主意,撩閑的散客也看熱鬧不嫌事大,個個都忙著各抒己見。

幾方人馬愈吵愈烈,越說越不像話。

屏間的崔行周坐不住,正要起身,卻被難得約他吃茶的德親王一把拽住衣袖。

蕭平泰嘴唇緊緊地抿著,用眼神告訴他,不要出面。崔氏牽涉江左,這種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無妄之災,是絕不能輕易涉足的麻煩,千萬不要惹禍上身。

“你大約還不知道呢吧?這事兒是一個年老色衰,被行商丟出來的女人最早說的。她害了花柳,本來沒幾年活頭,這兩日眼見就要時無多日,像是迫於良心折磨,才在死前將這段往事全盤托出。”蕭平泰壓低了嗓音,說,“她手裏有薛有今……生母的畫像,還有早年間她與那個女人先後入籍的憑證,有好事者托戶部任職的親朋查了,與名冊上寫著的全然能對上!再加上那幅畫像上的女人吧,的確跟薛有今長得有幾分相像,又有窯子裏老掉的灑掃老婦認出,她跟薛有今生父有那麽一段淵源,一算日子,年紀也正好,這才連起來了。不說是不是漠北廢王之女,就說生母其人,就是她了!”

崔行周聽到此處,已是心中大駭——這與封長恭早前告知的實情何等貼合!

……可他當時不是說,那女人早就病得不成樣了,連帶他看一眼都難嗎?

然而崔行周有心吐露舊情,卻迫於無奈,只能默然不語。

他非但不能出面證言,因為字句都是實情,他說了,就是徹底證實了薛有今的出身有異,只會把事情往無可回轉的地方引導。

而且崔行周一旦開口,就不得不解釋消息的來源,還要絞盡腦汁地思考出“將此事引而不發”的合理解釋——可他又能怎麽說呢?如實相告,自述他與封長恭先前有過一段不清不楚的聯系。

為什麽瞞下此事?因為他和封長恭做了商量,要拿此事威脅薛有今幫他們做事?

這根本說不出口!

而蕭平泰還在說:“其實我覺得……八九不離十了,否則很多東西沒法解釋。你要知他生母入籍的那年,蘇勒兒恰好重組了三十六部,她鐵腕強權,直接將敢不聽話的部落中人全部趕殺進了中原。算算時間,差不離就能從關外流離進北都……”

仙頂閣內混聲成亂,砸碎的酒缸飄散著酒香。桌椅騰亂,滿地碎瓦,廝打在一起的人群一腳踩過去,要麽蹚倒了一地滑,要麽割破了腳底板。

費良混跡於人群中,看看時候剛好,又拔尖嗓音喊了句:“賊子野心,今上錯信!薛有今為了洗清血脈,攀龍附鳳,竟在賊父面前親手弒母!這樣陰狠狡辣,心懷不軌之輩,居然把持朝政,擔負兵部尚書之位!怪不得啟平三十七年,漠北連破三州,何等輕易!原來是早有血脈相連之人在朝為患——”

樓內嘩然,這下口風剎那間又變了。

“阿呀呀,”一個學究模樣的拄拐老人搖頭晃腦,嘆道,“不尊父長,糅奸弒母,秉性存疑呀……”

“個老不死的,說什麽呢你!”

“——豈可對老脫口粗鄙之言!”

“薛公高義!心懷天下!所作所為、樁樁件件,哪件不是利國利民?”那個學生砸破酒缸,寧為玉碎。

他舉起碎瓦,站上桌椅,怒目環伺周圍:“偏有碩鼠小人茍藏在此,妄圖憑借些口舌詆毀,迫害我大雍肱骨忠臣!你們其心可誅!你們為罪千古——!”

怎麽就到了這般地步!

屏風不知被誰推搡著“咣”地倒地,崔行周驚愕之下,無端怒道:“薛尚書一心為國,你們豈可——”

“親祖宗誒……”蕭平泰謹記麗太妃的叮囑,閑事莫沾,著人一把堵住國舅爺的嘴,“你少說兩句!”

**

街坊流言喧囂,不周廠富貴依舊。

張珍歪斜地倚在屋中小榻,榻雖小,可屋內擺設卻金貴。

不周廠近來風頭盛,借著周署賢頗得聖人重用,番子也好、大監也罷,上哪兒都能踩北覃衛一頭,也算把啟平年間附小做低的屈辱給討回來了——可張珍把玩著行商上供的精巧西洋器,心底卻不痛快。

都是鐘敬直的“兒子”,前朝都把他叫聲祖宗,本事能耐也沒差多少,憑什麽他周署賢這個背信棄義的賤皮子運氣就這般好!先一步報了老祖宗的死訊,便踩著狗屎運,得了奉元帝青眼,能混到如今這般地位?

他張珍素來與周署賢不和,從前皮笑肉不笑,見面叫句“幹兄弟”,也沒有誰給誰低頭的道理。

現如今張珍仰人鼻息,旁人背地裏笑話著,幸災樂禍地擠兌著,話裏話外都暗諷張珍命好啊!前有老祖宗照應,後有周署賢大氣,居然也沒給他使眼色、穿小鞋。

更有甚者,還叫他給周署賢供炷香千恩萬謝是要緊!

我呸!謝你個屁!

“大監,”番子用發巾包住微卷的頭發,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便湊到張珍眼前,低眉順眼地說,“說起來,小的有個遠親在戶部當差,說前頭那位尚書腦袋落地以後,整個戶部的日子都不好過,這會兒又……哎,總之正愁呢,特意央求小的來沾沾大監的福祿。”

張珍一聽就聽出來門路,這是來求方便了!

張珍掃一眼番子的臉,覺得有點熟悉,但又叫不出名。

他擡手揮退眾人,稍稍坐直了背,凝眸盯著他看半晌,才道:“戶部的差,可不歸我管。”

“哎,”番子相當識相,笑瞇瞇地從袖中摸出一個荷包,往張珍手邊一放,“大監這是哪兒的話?什麽差不差的,就是大家都有這個心意。畢竟您日理萬機,管著各境的關審稅核,難免操勞,這點啊,也不能當飯吃,不過是底下人看著心疼,體恤您不容易!”

張珍指尖捏一把,心裏就大概有點數。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了,光是戶部如今剩著的那些袖風比臉還幹凈的官員,可湊不出。

得是商賈——而且得是巨賈才能孝敬。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番子,沒應,但也沒回絕得太徹底:“你這遠親,走四方忙吧?”

“哎呀,再忙能忙哪兒去?”番子像是生怕他不同意,急得聲音都粗了,他搓著手說,“戶部的錢哪兒來?還不都是您費勁兒給他們監督著收來麽!再怎麽走四方,也是想把百姓手裏的錢聚得齊乎些,您瞧著才不費眼。況且小的那遠親吧,人看著木,心思倒還活絡,他說早前在……嚴家手下做事,日子好過。”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輕下去,活像膽子小得連這也不敢提。

但很快,番子又繼續說:“最近世道亂,他們也難熬啊,以前做慣的差事倒還照做,可手裏的錢嘛……也不怕大監笑話,都是些窮慣的人,有幾分能耐,吃多少飯。那麽多錢往日都是孝敬了嚴家、龐家的,現如今……”

嚴豐,龐定漢!

張珍一下子就醍醐灌頂,都是巨貪!貪出來的錢往哪兒去?張珍心中有數,但事關宮裏那位,他不敢多嘴。

本來這個中的油水太足,中飽私囊的碩鼠總要背靠青山。

可只要貪出的銀子碩鼠一分不要,全數進了帝王私庫,能夠長久地解了國庫空虛的燃眉之急,地位水漲船高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張珍又很快想到,不周廠得勢,番子找上門的人居然不是周署賢,而是他張珍。

張珍未免又有些驚疑不定,怕番子在騙自己。

番子見他動了心思,目光閃爍,便誘道:“不然過幾日,等我那遠親進京,先帶他給大監相看相看八字,瞧眼有沒有這福氣。若是有,回頭就叫他扮作番子,替了小的身份,拿著從前宮內的舊牌,親去尋故人打探打探聖人心意。回頭出了宮,無論事成與否,都叫他再來給大監磕頭謝恩,如何?”

富貴險中求!

他總不能永遠就這麽被周署賢壓一頭!

……不管了。

張珍咬咬牙,攥緊了荷包,叮囑道:“你們要幹幹凈凈地來,安安靜靜地走。宮裏不比外頭,一旦出什麽岔子,就是老天爺都保不住你!到時候求姥姥告爺爺也別來求我,聽明白沒有?”

“明白,”番子喜不自勝,奴顏婢膝道,“小的明白,一定不給大監惹麻煩。”

**

薛有今的生父雙鬢斑白,老態已顯,很不驚嚇。自從東窗事發,聖上未召,薛有今回到府中也並未對此假以辭色,他倒雙腿癱軟在地,呆呆地扶著門框,看妻妾子女湊在一處哭天搶地,淚灑掩涕。

他喃喃自語:“不……不……她們都死了,都死了……”

薛有今對此沒有反應,他仿佛已經將七情六欲置於身外,這些俗世之辯再也無法將他架在爐火上烘烤。正當陰雲密布,厚月鍍囚,今夜的雨淅淅瀝瀝,薛有今側容隱在西窗下,他想,其實這樣也好。

今日事畢,誰也別想扯著陳年舊事的枷鎖,再三威脅他。

垂垂老矣的生父跪坐在地,再無當年的盛氣淩人,眼含忌憚與低蔑。

他仿佛不願承認天亮後將要面對的罪孽,他搖著頭,用濡濕的臟袖用力扒去階邊泥,他最終又停下手,啞聲道:“是我對不起你。”

薛有今“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生父鬢發淩亂,濕漉漉地貼在皺紋遍布的頰面,分不清流下的是雨還是淚。

他說:“明日我會去朝請罪。”

“你歇著吧。”薛有今如實道,“你一無功名在身,二無官職在責,世上罪人那般多,還輪不到你進明治殿。”

生父嘶唔地哽咽不止,用力搖頭,沒再答話。薛有今靜靜地站在一旁,垂眸看他片刻,像是想不明白世間血緣究竟是何緣法,這樣的人是他父親,無論他走出多遠,回首始望,居然永遠都要從這樣的人開始記起。

良久,薛有今叫來護院,讓他們擡老爺回去。

又相當耐心地目送一個又一個妻妾兄妹抹夠了淚,從他氣定神閑的態度看出些許無恙的端倪,才松了口氣,自行離去。

這叫什麽家人?

薛有今就這麽背對著他的家人,在逐漸轉小的雨中靜坐半夜,隨後沐浴更衣,上朝去。

**

連綿半月的小雨停在了清晨時分。

坊間流言沸沸揚揚,引導朝廷動向,今日明治殿內不出所料,彈劾薛有今的折子不計其數。

可薛有今只是沈默地立在群臣之間,瘦削的脊背挺拔,像一棵松,投身在殿門光影的陰陽線裏,仿佛預示著他這一具肉身會被活生生地割裂開來。

蕭隨澤默然環視群臣,最後將目光停留在薛有今身上,說:“且不說真偽尚且待查,坊間胡言,不過是些莫須有的罪責。就是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薛尚書在朝多年,嚴於律己,忠孝恪責,朝中諸位皆是有目共睹。這樣的話,百姓隨口胡言就罷了,朕且恕他們無知者不罪。可你們在朝為官,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朕的肱骨賢臣,怎麽也學起那無知井民,盡信些風言風語?”

“嚴於律己或真,忠孝恪責卻是未必。”巡撫司督察禦史出列,行禮道,“稟奏聖上,微臣正要參薛有今結黨營私,迎宴門客,假公濟私!”

蕭隨澤看了那人一眼,忽察此人乃是崔氏門生。

蕭隨澤面色漸沈:“一派胡言!”

這一聲喝得滿朝文武皆跪,朝堂內外肅靜。

可巡撫司占著便宜啊,雖說他們品階不高,卻有太|祖親譽,特地留下國訓,宣稱“朝野上下,後代帝王,凡為蕭氏,皆不可因言諫而發罪督察”。

因此聖人再怎麽生氣,巡撫司督察的底氣也相當足,左不過遠調偏州,再不能進京。

何況大雍建朝至今,從來都只有巡撫司指著人罵天罵地的份,卻沒有被當朝發作的餘地。

因而督察禦史仍喋喋不休道:“他明知自己聲名遍境,一言一行皆有盲從者追之,卻放任自流,言辭引誘,閑談政事不忘構陷英烈,言語間暗指蛟洲軍統領鄒子平北上沽州,實因與岳雲江遺孀——衛氏女有私!此等裙帶聯結,著實荒謬至極,可恥至極!須知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況西洋狡詐,東瀛卑劣,誰人知曉蠻夷之流會不會明談議和,暗繞陣地,想要自沽州上岸,北進京都?”

仿佛意識到有人刻意放出風聲,想要這兩件事同列而談。

蕭隨澤陡然起身,喝令道:“放肆!”

督察禦史跪拜在地,語氣悲愴道:“我等本還心存疑慮,都言薛尚書為人端方正直,實在不像說出此等低俗謠言之人。可若傳言屬實,這般異常就有跡可查了!還望聖人徹查此事,切莫黑白不分,用人唯親,偏袒國賊——”

依著眼前局勢,北都絕不能放任衢州勢力越來越大,所以奉元帝默認了薛有今可以拿衛子沅開刀——

結果在此時此刻,這恰好成了他“血脈不純,意在逼反良將”的證據!

這時又有官員出列,同樣是江左門生,跪地直言:“民間還有傳言,遼州太明近日常有奸人夜襲,微臣鬥膽猜測,是有人沿途在找先太子蕭承玉的蹤跡。恐怕此人圖謀甚廣,有另扶他主之意啊!”

接連不斷的幾句彈劾後,崔行周心亂如麻,已然想起兩人出身。

……這是構陷。

無論是對崔氏,還是對薛有今。

可崔行周的心聲無人問津,只見他面色蒼白如紙,逐步生出無能為力之心。

——這是全都進了套了!

宋汝義心下漸沈,他跪在百官前列,用餘光與花連翹交換了意見。

卻見花連翹也露出異色。

後面那句可不是他說要做的……那麽還會有誰?

就在這個時候,花連翹陡然從費良帶來的告誡中聯想到了。

蠍子!

“此事待查,不必再提,也無需再提!薛公忠心,朕看在眼底,不似爾等目盲耳聾之流!”蕭隨澤揮袖退朝,似是惱怒不止,“孰是孰非,孰輕孰重,諸位心頭且掂量著吧!”

薛有今伏身在地,良久,才緩緩挺直了背,側首看向了東升的朝霞。

**

奉元帝當庭駁斥言官,有違太|祖祖訓,如今更是只為護得薛有今周全,竟要嚴下禁令,不準再行議論此事。

凡有違者,即刻下獄。

此行一出,大雍百姓頭回見識了“因言獲罪”的滋味,在連續被抓了七位太學學生以儆效尤後,反而反骨漸起,流言愈傳愈廣,紛紛都說,這是眼見要再養出一個衛揀奴!

足見此等偏愛,不似寵,更肖捧。

捧得高了,便要摔得狠,古往今來,無怪乎此。

偏偏如今,薛有今壓根不出面辯解,薛氏一族也盡數閉門不見客……這就像是一種默認。

沒人在乎這等久年流言很難被自證,許多人只知薛有今功績彪炳,文才出眾,在奉元年間被吹捧得像個全無私欲的聖賢,有的是人想要踩他一腳,哪怕沒有嫉妒和恨,更談不上私怨——無非是想借機拽下一人跌落月,好叫賢人一並嘗嘗這地上泥水混不混!

距離流言風靡,已有五日過去。

“這次流言起得蹊蹺,幾日過去,還沒頭緒嗎?”明治殿內,蕭隨澤幾日沒得好眠,此刻枕著昏光,淺嘗醇茶提神,“學生也是,關幾日壓壓火氣就罷了,輕重也該有個度,再鬧下去不像回事,盡早把人放了,別盡做些火上澆油的蠢事。”

前一句問題,連不周廠帶北覃衛,再加上個刑部,沒一個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微臣無能,”最後還是刑部尚書出了頭,認罪道,“實在是流傳甚廣,無處查源。”

這個結果不算意外,對方費盡心思策劃了這一手,哪裏會在這裏留下疏漏?蕭隨澤點點頭,沒有發作。

周署賢端來新茶伺候,恰好宋汝義也進了明治殿進諫。

老而彌堅的宋閣老在痛失愛女後,陡然疲老許多,朝中諸事隱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這還是隔了有一陣子,才見他主動請諫:“薛公忠義,我等都看在眼裏,可身世一案雖為謠言,卻也牽涉良多,巡撫司督察有所異議實屬常事。言官進諫,不得發罪,這是先祖聖訓,正是怕聖人偏袒朝臣,惹得個別輕狂角色忘乎所以,亂了君臣尊卑。所謂‘木秀於林’,聖人若真為薛尚書抱不平,才更因秉公處理,公事公辦,更不能當朝訓斥督察,引得群臣不滿、人心激……”

“閣老是明白人,”蕭隨澤說,“此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西斜的晚霞鋪天蓋地,將明治殿分割成線塊分明的光影。宋汝義走出明治殿外,就一直沈默不語,他的胸膛中似有千言萬語要訴,卻連一聲嘆都發不出。

周署賢沒有遠送,一來是他無意於討好朝臣,在朝中立名太深的下場就是眼下的薛有今。周署賢明白身處這個位置的人該做什麽,那就是把自己藏起來,做一個給人方便、卻又好似誰都能替代的物品。

至於二來麽……則是他看到了自己等了許久的人。

遠在外宅的張珍聽了信兒,見來報的番子滿臉喜色,連聲道賀,心裏頭倏地一松,當即推開新寵的青衣,匆匆沐浴更衣,快步趕到明治殿。

他三兩步進門,心裏想著封賞,連跪下的動作都透露著欣喜。

然而張珍剛叩下首,嘴還沒張開,就感到耳畔一道疾風卷過,茶盞猛地砸向額角,沁冷了的茶水劈頭蓋臉地摔了滿面。

張珍愕然須臾,心狠狠一沈,暗道不好。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倉皇磕頭,充楞道:“聖上!奴婢愚昧,不知哪裏的差事辦得不算妥當?竟勞得聖人動怒,實在罪大惡極——”

“你是罪大惡極!”蕭隨澤的臉色愈發陰郁,寒聲道,“國庫空虛,朝野行儉,薛尚書才秉聖意,發落了一窩又一窩的貪官汙吏。你倒好——你是誰的兒子,誰的祖宗!現在竟還輪到你個閹賊中飽私囊,碩鼠橫行!”

“奴婢冤枉!”張珍“砰砰”磕頭,力氣半點沒含糊,額頭很快磕破了皮,瘀青滲著血,“奴婢一條賤命,談何碩鼠橫行?奴婢實在不知聖上所言是誰人糟踐,可奴婢素來是……”

“聖上恕奴婢鬥膽,”周署賢假模假樣地掀袍一跪,求情道,“說到底,這事兒來得突然,不過是那番子一人之言,許是誣陷也說不定。張公公眼下就在這兒了,不若將那人一道召來,當面對質,一探究竟——也省得有人自覺冤枉,不肯認?”

周署賢說著,就看向張珍,那副道貌岸然的虛偽樣能把他活活看吐了。

張珍從他似有譏諷的面上看出了某種勝券在握的篤定,多年針鋒相對,他一下就明白了背後是何人作怪!可還不等張珍開口,那番子就讓小太監領了上來。

番子一下子跪趴在地,埋首磕頭,張珍楞是沒看清他的模樣。

開始認臉了啊。

蕭隨澤聲音越發沈郁:“把臉擡起來,讓祖宗仔細瞧瞧。”

番子——準確來說,番子打扮的人被小太監壓著提起腦袋。

張珍一看,卻不是當日來求他的那人,也不是他親眼看著進宮的那個遠親。這人他壓根就不認得!見都沒見過。

張珍慌亂中就要辯解,跪押的番子卻已癱聲喊道:“張公公救我!是公公親自派人所言,說聖人暗指,私庫空虛,要我們在卡關收稅的時候多加填補!我本來不願,我不敢,我在不周廠本本分分了幾十年,是公公百般強迫,這才丟下一家老小的顧慮,去做這生兒子也沒根的腌臜差事!多虧我還留了個心眼,想著法子與同僚換班,混進內禁,想要同聖人求個究竟。聖上!聖上明鑒!”

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掙脫小太監的束縛,連滾帶爬,不斷磕頭,在碎瓷片上把腦袋磕得一片血紅。

“小的絕無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之心啊聖上!卡稅所得的所有都在這裏了,聖上,”他叩首落地,覆又叩,哭聲漸大,“我家中老母重病在床,幼女天生不足,眼見就要活不成了,可我雖然無用,卻也懂得是非,哪怕我請不起郎中,窮得家徒四壁,我也絕無半點吞私之意啊聖上!”

張珍瞳孔劇震,一下就明白過來了。

他這是早落了套!

可他卻不知道,早在龐定漢腦袋落地的那日,薛有今便抄走了口供,連底稿也不留一張,連夜送到了明治殿案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蕭隨澤並不起疑薛有今會不會捏造口供糊弄他。

實際上,從看到龐定漢口述詳情的那一刻起,蕭隨澤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種奇異的感覺,清晰的脈絡變得模糊,半信半疑的模糊卻又變得清晰。

蕭隨澤就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一個看似與之無關緊要的問題——

漠北是如何知曉景和行苑裏藏有的帛金?

在那把火燒起來之前,連蕭隨澤都不知道那裏還藏有啟平帝多年積蓄的紅帛金。

而啟平皇帝不惜奢靡,登基將近四十載,沒見他去過兩次行宮別院,那麽哪個心系天下的細作,會費盡心思地去收買幾個或許這輩子都見不到帝王面的宮婢?

賭徒富貴險中求,梟雄不做無用功。

蕭隨澤相信巧合,但不相信肩擔重擔的人會有那份閑心,去寄希望於巧合的發生。

而在機緣巧合之下,仿佛福至心靈般,那夜蕭隨澤的腦海中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並且這個念頭,在同一時刻,竟然與遠在衢州糧庫遺灰前沈思的衛冶幾乎全然相同。

——可以在朝野上下,在無數雙眼睛的註視裏做到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無論站在哪裏,走到何處,開口閉口就是帝王意,卻也不會讓人輕易起疑心的人會是誰?

他能是誰?

“那麽張珍就非審不可了。”蕭隨澤說,“把他帶下去。”

周署賢揮退小太監,對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當即心領神會,一把捂住了張珍的嘴,將人快速帶出明治殿內。

**

薛有今生怕節外生枝,連夜送上了龐定漢的證詞。而周署賢為了更好地藏匿自己,特意讓人繞了個路子,使計策詐了鐘敬直的前幹兒子,素來與他不和的幹兄弟,叫他屁顛顛地上趕著到蕭隨澤跟前露面,為的就是把龐定漢供出的那道假傳聖意、逼他貪汙的罪責按到張珍頭上。

“這不能怪我。”周署賢漠然心想。

死人總是很安全的。

殿內靜了片刻。

周署賢跪坐在地上,親手擦拭潑了一地的冷茶。

……可惜這世上聰明人大多自負。

因而才有那麽一句古話流傳甚廣,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說這不周廠的大監說多不多,少也不少,”蕭隨澤沈下聲說罷,他若有所思,忽然擱下筆,饒有興致地問他,“怎麽來的偏偏就是眾所周知與你不和的兄弟呢?”

奉元帝不是傻子。

薛有今得了幾分榮寵,就要受幾分罪。

他有心惜身報江山,奉元帝便既要用他,又要時刻把他立在風口浪尖上。

而周署賢能在他身邊將屁股坐得那般穩當,也是因為蕭隨澤是他在朝立足的根本。閹人的命才不值錢,他想擡就擡,想殺就殺,跟個提線木偶沒兩樣。

“其實很早之前,阿冶就與朕言明,他覺得你不是好人,”蕭隨澤話鋒一轉,“但朕不信。”

周署賢擦地的手一頓,不敢貿然應答。

蕭隨澤看著他:“你覺得長寧侯謀反在前,他的話,朕該信嗎?”

周署賢立刻膝行叩首。

“問你話呢。”蕭隨澤長臂一攬,取下壺盞,親自為周署賢斟了一杯酒。

這般作態,兩人的地位看似陡然顛倒,實則無論過去多久,橫斜在兩人之間的陰陽線,都是周署賢永遠也跨不過的一道鴻溝。

於是此刻的平靜,給人一種近乎荒誕之感。

殿內沈寂得太久了,久到蕭隨澤覺得厭煩。

只見他半蹲在地上,推杯逼近,停至周署賢俯地不起的額前。蕭隨澤疲緩地扯出一個不鹹不淡的笑,垂眸道:“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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