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5章 情書 貍奴小睡,不知春去。

關燈
第265章 情書 貍奴小睡,不知春去。

蔣筠是遼州人, 從小養在外祖家,長大後順理成章,進了遼州衙門。

可惜遼州裏邊, 衙門說了不算,土匪窩裏的尹三駱老九之流, 把他壓得全無施展拳腳的力氣。

好在郁郁寡歡的日子沒有磨去他的心氣, 反而將他養成了榮辱不驚的脾性。

如若不是衛冶明明有能人善用的眼力和肚量, 連邵麒都能放在遼州要地領軍,卻唯獨還冷著他,藏起事來, 不給幹,恐怕蔣筠都不會鬧出三月前那段。

當然了, 沒有那段,也不會有如今蔣筠在衢州守備軍裏如魚得水的日子。

起初蔣筠意氣凜然地收拾包袱來到端州南城, 心裏是有點沒底的。

畢竟回過神來, 仔細一想, 覺得自己那事兒做得著實不妥——他怎麽能當著親衛和養女的面兒,楞是沒給奴爺留幾分體面?

雖然衛冶的面上不見怒色,反而隱隱帶點調侃。

卻正是這份開闊胸襟,讓蔣筠未免汗顏,覺得自己還是靠著李岱朗的依仗,竟敢這樣作態——說難聽點, 這算得有恃無恐了!

可是在進守備軍修編名錄,編算軍中開支的這半年裏, 別說本就不打算計較的衛冶,連向來傳言對衛侯很有些盲目推崇的封長恭,竟然也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

這番禮賢下士, 愈發叫蔣筠感激涕零,自負當如千裏馬,以報伯樂之情。

蔣筠心算了得,再繁瑣的賬目,經他的眼一瞧,數就能出來。

這種面上看著老實,心裏全是算盤的人,封長恭這輩子就見過兩個,兩個還都是真老實。

他見蔣筠,難免要想起陳子列,再想想他待在衢州裏,能得衛冶朝夕相伴,封長恭羨慕得不行,面上分毫不顯。

封長恭給蔣筠倒了杯茶,說:“端州幹燥,日頭又毒,正午還要煩請你來一趟,真是辛苦。”

“年中嘛,”蔣筠不敢托大,趕忙起身道謝,“俗話說,六月天,忙偷閑,哪裏事都多……聽說江南一帶戰線焦灼,半年前天寒地凍,還有的拖延,現在天一熱,蛟洲軍陸上的優勢也小了,衢州戶事又得接濟接濟那頭,一邊要管咱們幾州,還得備著點往西南送,保不齊單大帥哪日就肯點頭……陳大人也忙呢。”

陳子列急躁得連頭發都掉了一把,衛冶在四月中來的家信裏已經提過此事。

封長恭還特地在給衛冶的回信裏,勻出金貴一筆,犒慰忙得腳不沾地、懟著人一步十罵的陳子列。

可惜非但沒能犒慰到點子上,反倒叫下一封家信裏充斥著陳子列的咆哮如雷。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封長恭打量兩眼,“嘖”了一聲,反手就把陳子列淩亂而怒的字跡反扣在桌上,扒拉幾下剩餘的信,找到衛冶的字跡,興致勃勃地反覆觀閱起來,猶待回信歸時,暗自背誦,聊以自/慰。

“我們這邊忙,北都那邊也忙。”封長恭說,“皇後誕下龍子,聽消息,禮部奉旨籌備的滿月禮,開銷之大,幾乎不太像奉元帝的作風。”

剩下的話他沒出口,不過言外之意也不難猜。

儲君當太子。

蕭隨澤肯在這個節點撇出銀子博風頭,連在西南守備軍跟前裝窮都得往後稍,再加上奉元皇帝後宮空虛,子嗣不豐,他的膝下就這麽一個兒子,為嫡為長,堪為儲君。

“皇帝也是人,他也會著急。”

衛冶在信裏是這麽寫的。

他也是這般告訴封長恭:“國力越是衰弱,中央越要集權,內裏愈是虛軟,人反而愈要打腫臉,不能輕易讓人看出你的病痛與孱弱。因為根基一旦不穩,所有環繞四顧、俯身伺機的虎狼就會一湧而上,連骨帶皮,將人吞吃入腹,一滴血都不會舍得剩下,所以蕭隨澤勢必要在一切徹底失控以前,立下太子,無論這個儲君資質如何,他都要給大雍提供一個新的君王,才能支撐他來日可能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處,丟掉綿延萬裏的山河。而且……”

封長恭不知想到什麽,神色浮現出幾分古怪。

倒把蔣筠嚇得一驚,趕忙問:“異常為何?”

衛冶在家信中所寫,蔣筠當然是不知道的,封長恭也沒有邊想邊脫口的毛病,因此蔣筠所言,問的還是那句“幾乎不像”。

封長恭回過神,搖頭,轉而道:“此番請先生來,是要你在三日之內,清點一切戰備,不夠的立馬著人回衢州討——我們要在五日之後動兵,直攻崇陽城,徹底占據端州北城。”

“這麽急?”蔣筠面露難色,“戰備清點倒不是難事,可五日運送……恐怕不能保障。”

“那就是先生的難題了,路上時間久,清點的速度便要快。”封長恭系上臂甲,偏頭看著蔣筠,如實以道,“三月同處,我相信蔣先生有這個能力——再者有件事兒,恐怕先生還不知道吧?”

蔣筠懵懂地“啊”了一句,道:“這……”

“西洋援軍已經下榻東瀛群島。”封長恭攥緊臂帶,說話間,露出森然的齒關,“不如先生也來猜一猜,他們何時會聚兵齊攻江南海?猜完了,再來算算,五日是不是太快。”

**

封長恭一直對衛冶同他那些舊時光裏的人和事相當不喜,那些他宣稱舍棄的,那些他分明不舍得,那些封長恭不曾參與過、也永遠無法涉足的過去,哪怕一厘一毫都修築成衛冶如今的身骨,封長恭也時常感到煩悶、不安,討厭……討厭死了!

何況衛冶對蕭隨澤的了解之深,把控之準,本就叫封長恭身上那可怖的占有欲無所遁形。

他覺得不安全。

不是人,是心。

距離上次匆匆一面,已有兩月未見,封長恭尚且來不及高興衛冶的舊疾似有好轉,他像條久未歸家的家犬,圍著衛冶死命地瞧,瞧他面色紅潤,體態健康,眼角眉梢揚起的風華漫不經心,卻又帶著點舊世家的矜持。封長恭喉間幹燥,只想笑,不知不覺便已過荒唐一夜。

可荒唐過後,他必須要回到端州,衛冶仍然停駐在衢州裏。

那種由衷的歡欣與潮漲的歡愉都留不住,封長恭仿佛才徹骨地意識到,衛冶再對他好,諸事落定前,長久的孤獨與妥協才是他要習慣的,而不是溫暖的留念。

那天臨別時,衛冶和封長恭並肩巡視軍備營。

黃昏將天地籠罩得很暗,可西斜的霞光卻橫如潑,染紅了半面天。四個多月的時間,足夠衢州陸續招募的冶金師將新銃逐漸裝配到人手一支,可這一營價值連城的新銃並帛金,都沒能落在封長恭的眼底。

他看著衛冶被染紅的眼尾,竟嫉妒起落霞,可以在黃昏時刻依偎在愛人的發。

“宋時行遇到了阻礙,”衛冶說,“原先研究的銃膽拆到最後一步,不敢隨便動了,她說一不小心,就該炸到自家山頭。”

封長恭聞弦歌而知雅意,頷首道:“等到西洋援軍,我會替她綁個能拆膽的西洋人來。”

他站在這裏,把狂妄自大的擔保應得漫不經心,其中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衛冶看著他,覺得過去束縛著一切的鎖鏈在被一條條甩下,封長恭那樣高,身形像黃昏裏的立盾燃影,又像鼓訶小院裏搬移到長寧侯府的那棵鳳凰木。

衛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衛元甫當年望著自己。

他究竟是在怎麽想他。會欣慰嗎?還是會失望。衛冶很早便知道自己大抵是做不成維系門楣的堅墻,也不會是紮根世家、屹立不倒的茂樹。

若非說有一點,他自認不會讓衛元甫失望,那必定是老侯爺也怕衛冶此路艱險,恐怕連最親近的人也無法理解他,於是特地寫了封如今來看算是徹底送不出的信,托付給衛子沅,請她來日交給衛冶的子女,告訴他們衛冶冒大不韙,亦一如既往的本性:“在祖父心裏,你的父親依舊是當年那個鬧翻了天的渾小子,很不成器,但也絕無壞心。今日選擇,必然迫於無奈,希望你們不要怪罪於他……”

衛冶註視著封長恭的側顏沈靜,像很從容,淺色眼眸映著鋪天的散霞,亮色的紅,像一捧火。

那笑太熾熱了,以至於封長恭只要回憶起那一日,那捧火就燒在了心頭。

燙得人喉間滾動,眼也熱。

正這麽睜眼想著,封長恭翻了個身。屋外的月光如銀,毫不吝嗇地輕灑在他身上。入夏悶熱,封長恭沒有蓋被,也沒有掛簾,靠著那幾縷風,才能體味些許涼爽。

可巡視城府的守備軍剛經過,便聽見屋裏門一關,簾子解繩垂下,罩住了滿床月。

守備軍目不斜視地經過,心中正疑惑:“封大帥不熱麽?”

封長恭從枕下摩挲出一封信,他在簾帳裏藏了一把燙,想著心中月,封長恭把那封剛到不久的信反覆看了好幾遍,一個字,頓一下,字字幾乎連不成句,最後他把頭埋進枕頭裏。

貍奴小睡,不知春去,猶記芙蕖吻綠波。

瘦衣以撫,空掌薄待。

封長恭燥熱間,仿佛能聽到衛冶的嗓音。

他似欲拒還迎:“瘦衣以撫,空掌薄待……”

那是一把如霜的誘惑。

像融化的三月堅冰。

封長恭指節微曲,呼吸急促,他感到熱,便隨手扯過平日根本用不著的薄被,他在熱流下湧的時刻,選擇了放任自己高高地去夠一夠月。他在松開手指的瞬間渾身滾燙,望著窗檐,隨後重重地跌進床榻裏,耳根紅得猶遭人啃咬。

夜未半,薄被涼,衫襟未幹透的隱秘時分,卻有噩耗傳來。

“八百裏加急,”童無連蠍子都顧不上搜了,她幾步疾奔入衢州主院,肅聲道,“軍報——!”

東瀛海軍跟隨西洋援軍連夜發起突襲,一夜之間,蛟洲軍潰敗,退守五城,江南半壁江山淪陷。

而與此同時,破開的旗幟卷刮著漏出的潮雨,單良均的鼻梁上全是悶出來的熱汗,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千山萬水,望向了西南的歸處。

這一瞬,每個西南守備軍都聽見了南蠻進攻的號角聲,如穹漏風,在如泣如訴的悶響裏咆哮著貪婪與嗜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