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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對策 我連屍首都沒能給他們擡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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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對策 我連屍首都沒能給他們擡回來。……

東阿關地處白峮丘陵, 是東南一帶難得的高聳地,站在城墻頂,就能用探遠鏡遠遠地看到海平面。

丘陵爬道種有茶葉, 到六月正好過了采茶的時節,可戰亂遍野, 入目皆是血色四濺, 烘茶的人都沒了, 哪裏還有茶呢?鄒子平站在東阿關西門外的馬道,看北面黃沙滾滾而來,鐵騎如雷, 湧至身前。

郭志勇脫下蒙灰的頭盔,說:“難過啊。”

一夜征亂, 鄒子平的側臉多了一條滲血的傷,他的盔甲因為重擊撮頓出一大塊的凹陷。

他與郭志勇拍肩代安, 背後是浮上朝陽的海面清晨, 朱紅的光暈罩在了硝煙未散的城墻頂。

“總有那麽幾天, 日子是難過的。”鄒子平牽過馬繩,帶踏白營進入東阿關,昔日熙攘的沿海商道如今成了空城。

城門緩緩拉開,再沈重地合上。

郭志勇解下腰系水袋,仰頭灌了一口,擦把臉說:“夠熱的。”

鄒子平沒調侃他矯情, 六月的江南本就沒文人筆下的那般舒坦,潮濕氤氳著霧氣, 足夠讓許多人叫苦不疊。

鄒子平有點用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太疲倦了,忘了怎麽笑。

“是很熱, ”他點點頭,附和了郭志勇的話,“西洋援軍此番來勢洶洶,又有多年蟄伏鉆研,他們把蛟洲軍的作戰形式和東南地形研究得太透了,跟他們打,我總覺得自己在跟著對方的步子走,甚至有時還比他們慢一步。”

鄒子平腳步沒停,卻像是被初升的霞光刺到了瞳孔,他閉上眼說:“一夜,短短五個時辰,港口的海水蒸幹了一半,五城的兄弟全死了,我連屍首都沒能給他們擡回來。”

為了維系戰力,殘餘的蛟洲軍只能撤退保命,這在戰場上是很簡單的選擇。但郭志勇明白,作為下這個決策的主帥,鄒子平此刻承載著什麽樣的壓力——無論是戰敗,還是士兵折損,都是一經發生就再沒有回頭路的痛事。

但郭志勇只是用力按了按鄒子平的後頸,把水袋裏的水澆到臉上,說:“我會替你把他們請回來。”

**

花酒間有錢啊,多年沈澱,權色勾結,各地的置業絲毫不遜色於明面上的族商巨賈。顧蕓娘手筆大,出手就是臨市的一街排房,其中一半被破墻劃院,由衛冶做主指給了陳子列。兩側的廂房坐滿了大小掌櫃,算盤聲響得“劈裏啪啦”。

綠蔭正濃,驚起滿枝不知愁的雀。

陳子列拿了把蒲扇,揉著不通氣的鼻子,他襟口未扣,赤足盤坐在光潔的廊板上,對跑商的說:“庫裏的陳茶取出來,壓一壓價,沿茶道賣。”

壓一壓價,裏頭的學問可多。

跑商的夥計怕會錯意,訕笑著問:“這以往合作的商戶,多半還是看在沈氏的面子……當然,侯爺的面子自然也是足的!不過生意嘛,小的大著膽子說亮話,大家夥都奔著錢來,咱們壓價,那是根上顯貴,本該積德。但哪裏都有些要錢不要命的,世道亂,更是憋著勁兒斂財,您說這……”

陳子列手腕使勁兒扇動扇,說:“四成按慣例,六成分百姓。”

跑商說:“那粗粗算來,較之往年,還有些虧餘……”

“這樣,”陳子列搖著扇子,還嫌熱,他幹脆一骨碌爬起來,把井水湃冰的瓜果往茶盞邊一放,大熱天的,叫人看著就覺得舒坦。他想了想,說,“那四成裏,一會兒我給你個去處,你去找了湘姑娘,就說要她帶著手下姑娘婆子,加緊趕制一批攢玉香,到時跟陳茶一起捆著賣,別說茶少,只說稀奇,價格還能往上擡三擡——反正世道怎麽亂,豪紳顯貴也有的是錢。不必要叫他們覺得咱們坐地起價,只告訴他們這茶不比賣給百姓的陳茶低廉,叫他們心甘情願地把缺口補上。你們嘛,把話說得漂亮點,怎麽稀罕怎麽來,不必急著缺德,百姓心底謝著你們呢。”

“哎喲,正經做生意,”跑商眼珠子一轉,笑起來,“說什麽缺不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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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蠻子心眼多,曉得正面打不過,也就喜歡來陰的。西南守備軍在難得幹燥的白日裏根本摸不到他們的身影,南蠻的矮鼠往濕霧瘴林裏一紮,神鬼難尋。

單良均在第三道求糧的奏章被按下不發的時刻,又一次直面了衛冶的誘惑——蘇和和每一個將士的眼神都是壓在他肩上的一座大山,意味著他們希望他可以像這三十年來他每一次都能做到的那樣,為西南守備軍找到一條安穩又踏實的出路。

可是單良均已經不再年輕了。

單良均沒有推脫,這句話不是意味著他不再願意擔責。

但所有人似乎都沒意識到,他雖然沒有很老,頭發也沒花白,可時不時在枯黑亂發裏長出的銀絲已經粗得能刺人眼。單良均也從年輕時可以不吃不喝,往林子裏一鉆就是一夜,變得跑起來就容易呼吸沈重,氣喘如牛。

在過去的每一年,他都像伏身在這西南一隅的山脈,可人非草木,再巍峨的峻嶺也總有一天會在風霜的剝削下,履為平地。

熱浪蒸雲,結水為潮。單良均在一片悶熱裏平覆下焦躁的心緒。

他垂下頭,盯著案上連拆都沒拆的信件,一如北都明治殿內,奉元帝看著那些秘而不發的催餉奏章。

“……也許是他真的想要點頭了。”蘇和隨著單良均呼吸的起伏,目光一如既往,追隨他映在腳邊挪動的影子。

但是他害怕自己真的會點頭。

蘇和終於忍不住說:“既然衛冶在過去的半年裏都沒有提過他的要求,那麽我們不妨裝作不知道代價。他肯給,我們就收,大不了無論他提什麽事我們都不應,當沒受過這份恩惠,大不了日後餘裕了再把糧還回去。”

“如果人情債真的這麽好還,”單良均往後撩起潮濘的濕發,露出皺紋很深的額頭。他知道蘇和想要幹什麽,他是想替他最敬重的統帥扛下這一份罪責,但單良均不能順坡下驢,因為他遠比這些年輕人更明白代價的輕重,他反問道,“那麽誰的糧我們都能收。”

“為什麽偏偏直到衛冶開口,我們才肯點頭?”

蘇和的話噎在喉嚨裏,下不來,也出不去。

為什麽?

這個答案很簡單,簡單到蘇和甚至不必思考,答案就能脫口而出——因為衛冶是自己人。

可他真的是嗎?

衢州的反軍勢力正在逐漸成型,端州南城已在三個月前被拿下。

一旦崇陽城失守,北城再被易主,接踵而至的就是潁州這個作為輜重轉運必經之路的兵家必爭之地。

隨後衢、中再次聯合遼州,在北都朝廷必須派出大量兵力對敵外族蠻夷的這一刻,占據河州也不費吹灰之力。

何況還有兵防隱隱向西州擴張的黎州守備軍。

楊薇蓉可是楊玄瑛的生母!

“他想得遠,”單良均一夜未眠,只在清晨時分,稍稍歇了一個時辰,這會兒疲乏得很,站一會兒都覺得脖子疼,“都不提是什麽時候與薇蓉扯上的交情,光說那近日在端州混的封長恭,你可知道衛冶給他找的老師?”

蘇和這輩子沒念過兩本書,結結巴巴背下百家姓都算實在不易。他哪裏知道這些師啊學的事兒?

戰到今日得封副將,也只憑一人、一刀,站穩了腳下貧瘠的濕土罷了。

索性單良均也沒指望他知道。

“是李喧。”單良均揉了揉後頸,面色平靜,說,“李喧是三元賢才,先太子太傅,啟平帝請他教太子,是想要他做帝師。但是蕭承玉沒有當皇帝,衛冶卻把隱世多年的李喧請出山,來給封長恭當老師。”

“……這可是帝師。”蘇和愕然道,“衛冶這是要做什麽?”

想做的當然是不言而喻。

兩人心中有數,話到這個份上,更是不必再說。

“可大帥,說點掏心窩的話,那也不關咱們的事兒。”蘇和僵硬地扯下嘴角,他伸出手指,按下桌上交疊未拆的信,“西南總要有人守,如果衛冶得償所願,他也不能動咱們,除非他培養出可以取而代之的軍隊——但太難了,我不認為過過好日子的人,能重新接受一無所有的待遇。我們已經習慣了太多年被冷待、幾乎被棄養的日子,但這半年裏,我們才享受了幾月正常守備軍該享的待遇,就已經厭倦得把目光轉投向別處。”

無論這個投出枝條的人是不是衛冶。

在這片濃蔭綠植幾乎要汲取走全部空氣的潮悶熱地,西南守備軍都必須為自己闖出一條嶄新的出路。

單良均不再年輕了,可仍舊有無數年輕人前仆後繼,駐守在這裏,他們不該把前人嘗過的苦果一遍遍地反覆芻食。那滋味太苦,有些委屈受過一代已經足夠。

單良均的眼皮緩慢地眨了幾下,他蹲下來,望著蘇和,含糊地說:“我們在這裏待了很多年。”

“……是啊。”蘇和說,“的確是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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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蠍子不可能憑空消失,”衛冶面對跳上馬背的童無,輕聲道,“他們只有可能死在這裏,或者逃回家中。”

童無話少,她的一舉一動卻替她說盡了一切未盡之言。

在越來越炎熱的六月,她將帶領手下的北覃,連同她用慣的雁翎刀和雪蹄馬,不斷梭巡在大雍四境,從裂土的縫隙裏抓出蠕動的蛆蟲。

任不斷送別時正欲上前,策馬已然與揚鞭並行,童無甩開她的馬鞭,像拎著她仇恨的鎖鏈。

任不斷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對衛冶動粗,所以他只能直勾勾地目送童無的身影消失在黃沙裏,轉頭怒瞪衛冶。

“看我做什麽?你本來就該清楚,她不是能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躲在家裏生孩子的女人。你愛上的是這樣的人,你就不能強迫她為你停下。”衛冶的目光眺望端州的方向,他淡淡地說,“但你這回不能拿封長恭堵我的嘴。他是想留,可我必須逼他走,你知道這是為什麽——想要共守白頭,需要好身體,可我沒有。不斷,你們還有很多年,不要吝嗇這一時。童無有她非過不可的坎兒,就在這。”

任不斷看著衛冶,過不去這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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