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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韋後 那麽你我都要死在這高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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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韋後 那麽你我都要死在這高位上。

驚雷過境, 春雨驟降,聖人也會偶感夜涼。

他在春冬換季的時候病了一場,奉元朝時, 正值多事之亂,後宮空虛, 皇後月份大了, 不便侍奉, 新換上來的宮婢也都緊著老實本分地挑。

此刻蕭隨澤躺在這裏,微闔的眼睛望著龍床的頂,像是停泊的倦旅。坐在他床邊的關切人, 只有韋皇太後。

韋皇太後上了年紀,鬢發皆白, 卻不見尋常老婦的慈祥潤澤。她是天底下立得最高的女人,可她這段時間接下了代後打理內宮的擔子。

又陪侍在明治殿前, 照顧身骨強健, 尋常無事, 偶然一病卻難好的聖人,瘦得愈發多,看起來頗為淩厲。

周屬賢躬身在後,看蕭隨澤眉眼間的疲憊,大著膽子低聲道:“聖人龍體初愈,張太醫說了, 多休養幾日也便好了。今日風大,晚間說是又要下雨, 奴婢備了轎子,皇太後不若……”

“你有心了,”韋皇太後沒瞧他, 擺擺手道,“先出去吧,哀家同皇帝有事要講。”

蕭隨澤沈默須臾,沒吭聲。

周屬賢明白他的意思,再不敢頂撞,也得替聖人說話。

周屬賢“哎喲”賠著笑,說:“哪就急在這一會兒呢,來日方長,明個兒再說也無妨。”

韋皇太後微垂眸,露出笑,說:“哀家竟不知這明治殿裏……是你做主了?”

蕭隨澤這時才開口:“沒大小的東西,還不滾出去。”

這意思就是躲不去了,他領了這份情,但也只能叫他快逃命。

周屬賢趕忙跪下請罪,就這麽跪著一步步地挪出去,速度還快得不行。

“皇帝。”

待厚重的門被輕輕合上,蕭隨澤眼睛沒眨,就聽見韋皇太後輕輕一嘆,默然喚他。

蕭隨澤眼皮未擡,眼神卻覆雜。

其實蕭隨澤骨子裏,還是個多情敏銳的紅塵客。

倘若他還是肅王,光是這一聲喚,裏頭深蘊的難明情感足夠叫他的眼淚、他的傷,通通順著那顆心流下來。

隨後他又是那個瀟灑自如的浪蕩子,留下的只是一地碎銀。

可他是皇帝。

“你躺著吧,我知道你累了……我在這兒,也只是因為這幾日,我在這裏瞧著你,總想起年輕時候的事兒。”韋皇太後默許了他的逃避,連他的脆弱與他的厭煩一並包容,她的堅韌與博大的胸懷是讓她母儀天下的基石。

月色裏,她褪去了哀家的沈重甲胄,同身前這個稱孤道寡者,一起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蕭隨澤默於簾內,韋皇太後在外說。

她如同在講一段再尋常不過的往事,帶著點思念的惆悵,緩緩道:“那年皇城起了疫,傳到宮裏,先帝和我的皇七子都染了病。疫病來得兇險,饒是這深不見月的內宮,自以為隔開了俗世,卻也沒能逃過遍地傷病的命運。”

“說來可笑,坐在如今你這個位置上的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在他眼裏,他兩個兒子的命,這大雍皇子的命,甚至比不過宮外歌妓的一把黃鸝嗓。”

韋皇太後淡漠地說。

“時疫最險,險在初染的第一刻鐘,太醫院送來的湯藥,卻被明治殿半道截走。那日夜裏,我聽著大病新愈的歌妓唱曲兒,把藥餵給了先帝,我就那麽在寢宮裏看著,看著從我肚子裏出來的孩子,在我眼前死去。先帝爺是個講良心的,他醒了以後,私下裏開始管我叫母親。然而不過三日,那個實在有一副好嗓子的女人,就為元朔皇帝所厭棄,一個月後被人發現死在了寶華殿的井裏。”

“因著選秀指婚的事兒,先帝與我鬧了不痛快,他不希望我的手太長,染指他的前朝,那段時間明裏暗裏,不知道有多少人來挑撥我們一路扶持相依的母子情誼。”

“可他們不明白,先帝是否為我所出,根本不是我們爭執的開端。他不再像兒時一般,依偎在我膝頭,只因為他是皇帝,哀家是穩坐西宮的太後!”

太後!

這蕭氏滿族宗親,活到今日,沒有一人是她的骨肉血脈。可她仍舊為了這個拋卻世俗之見,本該與她沒有半分關系的家族嘔心瀝血,竭盡心力地扶持好每一位皇帝到如今。

她有著最薄情的權衡利弊,又有著最博愛無私的仁慈胸襟,她的眼裏看見的遠遠不是一屋一室,那些狹小低微的塵埃太輕了,根本落不到她縱觀河山,醞釀風雲的眼裏。

“哀家很早就對先帝爺說過,斬草要除根,再不然,也不能叫人得意忘形。握人以柄才能久握權柄,可先帝爺不聽。”韋皇太後說。

蕭齊著實是個性情中人,他是真刻薄,可又不失施恩,他也是真猜忌,可又太過相信人情。

他足夠鋒利,可以做一柄激昂勇進的利刃,捅穿那殘破不堪的天地。他是老於世故的帝王,生來就要攪弄這一場江山風雨,與外寇權臣分庭抗禮,卻不是個冷酷無情的燃金器。

“如果按哀家所言,不必顧念無用的舊情,在踏白營舊部逐漸各有天地,衛氏子也還尚且稚嫩之時,一勞永逸,那旁的人各有自己的日子與志趣,至多不過罵兩句,又不能真的拋下一切不管,來討衛家人的理?如若依著先帝所想,那衛元甫已經如此識相,甘願離開人間的喧囂,去保一個萬古長青,他又何必害怕段眉背後的黑潮?她兒子還活著,她總要為他計較。”

可偏偏蕭齊先後目送衛元甫離去,又親自圈禁了段眉,冷眼看著她死去。

卻又因著那點於心不忍,既要留下稚子揀奴,又要應下衛元甫的遺願,容留衛冶在北覃衛安營紮寨,埋下根基。

他還自欺欺人,當這只是安撫臣心,休養生息。

“蕭家的皇帝都這樣,好,也不肯好個徹底,壞,也總要給人留些好的念想。”

夜雨淅瀝,蕭隨澤的臉色不好。

可韋皇太後的聲音從始至終,都是波瀾不驚。

她說:“那年選秀,我本想把韋家的女兒指給長寧侯,可先帝爺不肯。他不是怕韋家倒戈,他是真喜歡衛冶那孩子,不想臨了寥寥,還招他不喜……隨澤啊,你知道先帝爺為何最中意你?”

蕭隨澤沈默須臾,聽凜風卷刮殿簾,他誠懇地搖頭,說:“還望祖母賜教。”

“因為他覺得你像他。可惜連你,還有承玉——平泰那孩子就不說了……你,你們啊。”韋皇太後無奈地嘆息,“你們都猜不出先帝爺真正覺得誰像他…….”

“他喜歡衛家的小子,因為那小子有做壞事的天分,他有能耐,叫人又喜歡他,又恨他,可絕對沒有人會真的討厭他……皇帝,何為皇帝?這才是真正要做皇帝的人,該有的天賦。都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又有幾個人,禍事臨頭會真的甘願承受?”

蕭隨澤靠在榻上聽得此言,無奈一笑,說:“可惜揀奴不姓蕭……”

“錯了!”

韋皇太後駐簾而立,她看薄簾上繡有龍飛鳳舞,在春雷亮夜時對蕭隨澤說。

“哀家與你說他,不是叫你記起他的好。哀家是要你看清他底下的壞。”

韋皇太後隔著一層薄簾,看那滲透進龍床上,揉碎的光。她垂眸看著那光,連綴如蜀繡的裙裝綴擺,這一刻她仍舊坐在聖人座旁,還在高位上,可此時的韋皇太後早已不似進宮那一天的韋氏女。

她不再帶著幾分稚氣,仰頭望著那巍峨的殿宇,心中充滿眷景,又在望不盡的漆黑甬道口,奇異地心靜如水,仿佛一早就預示到面前的路是一片死寂。

哀家是穩坐西宮的太後!

她的一生前後經歷了三代君王,那年正值青壯的元朔帝,對她伸出手,帶她邁入這深不見底的皇宮。元朔帝曾帶她領略了驕縱的寵愛,也曾對她展露轉瞬交錯的無情。他讓韋皇太後意識到,沒有人是不可戰勝的,哪怕是看似生來便立於九重之巔的君王。

彪炳千秋的啟平帝,早在丹青史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在她眼裏,那曾經也只是個瘦削亂發,跌落在地上,盯著空空如也的藥碗,眼裏滿是不可置信的啞然的少年。

蕭齊當時喘得厲害。

韋皇太後也在急促地喘息,她的雙手都是血,手指抖得哆嗦,大腿上的皮肉被她用指甲摳得稀爛。

可她沒有哭出來,她顫抖地捧住蕭齊的臉,強迫雙眸通紅的少年與她對視,兩人在那嗡鳴的寂靜裏均露出覆雜的神情,那是一種解脫,又像是重新披上了一層枷鎖。

“北覃衛與不周廠本該是聖人鷹犬,是天子家奴!可先帝將一方打壓太過,又將另一方擡舉太高!閹黨亂政,才使元朔亂相,北覃衛集權,指揮使無狀,才養肥了長寧侯的狼子野心!可這才幾年?才多久?”

“忘了,你們都忘了,你們只能記住自己的傷痛,卻不明白鷹犬即是螻蟻,凡可牽制,皆能利用!懂得記住教訓是好,”韋皇太後轉過身,看那堂前的燕,對蕭隨澤說,“可凡事過猶不及啊,皇帝……”

韋皇太後聽著殿外宮婢的走動移風,像在聽風起雲湧的江山變遷之聲。她的神情是那樣專註,側過頭,蕭隨澤就能從她的眼裏看見自己。

那樣毫無遮蔽。

蕭隨澤在起身將禮時,被韋皇太後扶住了手臂。她立在龍床邊輕聲說:“聖上,哀家說過了,你要時刻記著,你是皇帝,你不要對任何人感到虧欠……人人生來欠你三分,你至多,只能憐惜世人一分同情。”

韋皇太後今日出口的告誡裏,其實還有一層意思,長寧侯想反、敢反,能說反就反了,正是因為兩朝帝王的愧怍縱容。在不該覆雜的時候,把事兒辦砸了,又在不該輕縱的時候,把事情想簡單了。

啟平帝想對世家溫水煮青蛙,可殊不知對於過慣好日子的貪心人而言,他們早不把自己當奴仆,缺了點體面,就當是被滾水燙!

皇帝不是不會犯錯,但既做聖人,犯的便再不是錯!

元朔帝因為偏寵不周廠,逼得啟平帝轉投世家,掀翻了舊世。而啟平帝因此厭棄了不周廠,卻養出了又一條白眼狼。

而這一次,奉元帝不能再因為長寧侯和北覃衛,就杯弓蛇影,被擾亂了心智。

須知為君者當站在雲間,俯瞰天地,當以群臣為芻狗驅趕,而非被群臣所驅使!坐在龍椅上的人,眼睛裏永遠不能只裝下一人一言,而要看到千家萬戶,巡視宇內四海,將天下人、五湖事,全數一覽無餘!

“倘若再多舊情。”

如果再不摒棄人性。

“元朔亂相已然重現,外寇內賊為敵,這不是你的過錯,但卻是你要面臨的現在。若此刻再有一步之差,那麽你我都要死在這高位上,猶如元朔皇帝。”韋皇太後聽見外頭的周屬賢推開大門,她面色不變,壓低嗓音,“到那時候,大臣們還能再跪拜一家新姓,可蕭氏君王就沒那種運氣。”

周屬賢已然近前,為難地小心看眼韋皇太後,對蕭隨澤輕聲說:“這明日的大朝會……”

“照開不誤。”蕭隨澤說。

兩人言語間,韋皇太後已然扶正雲鬢,在婢女的攙扶下,跨出了明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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