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4章 連合 “家犬上路了。”

關燈
第254章 連合 “家犬上路了。”

次日卯時, 天光破曉。

端州城郊的舊雪凝融,地面濕漉漉的,腳踩得重了, 人都容易陷進去。

遼州以東的城防早在郭志勇動身之時,便已著人加固, 防禦墻擡高兩尺, 架上了燃金炮。

邵麒帶著人在東西兩邊一刻不停地跑, 既要防朝廷,又要防蠍子,且此人慕權太過, 眼下壓根兒沒有擡副將的意思。

封長恭冷眼旁觀,時常覺得此人早晚要把自己累死。

反觀郭志勇, 與狼同行,心態好得離奇。

他好像從來沒想著從遼州借道——事實上, 但凡衛冶長了心眼, 就不可能讓他借。

也沒想過提防封長恭, 和他倚靠的衢州守備軍。

而且顯而易見,踏白營訓練有素,饒是這幾年被拖成途牛力,舊部東拆西折,扶不上墻的世家子東拼西湊,郭志勇也從未放松過對軍紀軍法的整治。

今日以前, 或許封長恭還覺得這是為了虎口奪食,起碼在聖人忌憚下, 保住收繳運送紅帛金的差事。

但昨日一見那軍隊演武的驍勇,少年時沒少聽衛冶講演踏白營所用陣型與打法的封長恭便明白,郭志勇的心思始終還牽掛在戰場上。

較之過往, 現如今踏白營的陣型已有不少改良,若說從前腹尾尚算薄弱,只要打擊了雙翼,便有利箭突圍之機。

可眼下有了燃銃支持,踏白營紋絲不動,便能將陣型保持得無懈可擊。

而且最值得警惕的,還是郭志勇作為踏白營主帥,那種“任爾東西南北風,獨我巋然不動”的無畏不羈。

這個統帥對自己有著極強的自信。

極強,而又不極端。

封長恭站在嚴陣以待的衢州守備軍前,他看向郭志勇,目光拂過他亂糟糟的蓬發與甲上雪,暗自心道:“踏白營如今不姓衛,他們有了自己的統帥……這匹頭狼很危險,兀鷲想要吃到肉,就要等外頭的野狼將他開膛破肚,露出腐肉。”

快雪入雲,濃陰蔽日。

磅礴的雲霧繚繞在端州城沿,仿佛頃刻就要將其吞噬。

郭志勇看了眼天色,高擡右臂,持槌在鼓前的將士登時擊鼓,號角“嗚嗚”長鳴,踏白營齊軍振聲:“開城門——!”

端州城內的軍士遲疑一瞬,主力守備軍西遷潁州,城防不足,他們已經警惕盤桓關外數日的衢州守備軍許久。

但踏白營承朝廷之旨,又人多勢眾,城內將領咬咬牙,揮旗放行。

厚重的城門“吱嘎”一聲,緩緩高升。

幾十個拉繩的壯漢高聲呼號,每個人的脖頸都不由自主地迸出青筋。他們肌肉緊繃,小腹氣沈,手臂用力往後扯去,端州城墻隨即露出中直大洞,寬而長的甬道就暴露在眼前。這時,郭志勇率先向封長恭伸手,對他說:“請。”

封長恭面色不變,頷首道:“這城與遼州離得近啊……”

郭志勇聞言,頓了一下。

他湊近封長恭,低聲說:“你是說——”

“西洋人總得有地方住,”封長恭朝城裏看,同樣小聲說,“就是蠍子,也總要有地方藏身。”

郭志勇原本是想給臭小子一個下馬威,進城的時候大擺“空城計”,借機嚇唬嚇唬他。

可如今倒好,他郭志勇半點不知坑殺岳家軍的蠍子底細,昨夜一談,發覺多數問題還得指著封長恭。

眼下非但沒把人嚇著,反被小子唬住。

真是好沒面子。

郭志勇於是便收了神通,進城時老老實實,不敢在封長恭面前調侃。直到北覃衛的斥候兩日後進城,上稟封長恭,說在端州與遼州比鄰城郊的杏子林裏,看到了異常的人影蹤跡,後追上去,又嗅到了燃銃的火藥氣息。

待重整軍隊,蓄勢待發後,郭志勇才在蟄伏多日的出軍陣前,重新尋到機會擠踩。

日前他撞見了封長恭沐浴,瞧見青年人傷痕未愈的後脊。

本來行軍打仗嘛,男子漢,受點傷很正常,不值得專程拿出來提的。

但年前在衢州一面,郭志勇直覺衛冶雖然好沒良心,但對封長恭的事兒是當真上心,而當時封長恭也怪得很,似乎又盼著衛冶管,又膽敢肖想管衛冶。

此刻郭志勇便指著這點不知道算什麽的感情,他點點封長恭身上的傷,笑瞇瞇地說:“要說衛冶這小子也太不會疼人了,怎麽傷才好了七七八八,就讓你跑來上戰場呢——嘖,這人不行,拿屋裏人當磨上驢使!跟他親爹一樣壞。”

“揀奴若真能只對我壞,那我樂得忍,還能不聽他的不成?”封長恭玩味地說,“不行的嘛!都住他屋裏了,哪能做那沒良心的人。”

郭志勇:“……”

郭大帥越聽越傻眼了,他隱約覺得這話裏的滋味不太對,但怎麽品味,又覺得沒什麽。

最直觀的指桑罵槐眼下倒不是關鍵,他郭志勇雖然自認不算君子,但幹一事,認一事。過往悔恨也無用,鞭長莫及的東西就讓它留在過去。

“往河州去!”郭志勇粗著嗓音喊,“漠北的狗,我們要抓,西洋的蠍子,我們也要刨地三尺——逮出來!”

話音未落,只見封長恭已經率領衢州守備軍向西南奔去。

**

西延站在蒼野,他們已經蹚過了河,但沒有遠離浣鉤廊道的防線。

只要蠍子願意,他們隨時可以沿著暗河,重新回到下碣天坑裏,那將成為蠍子群最好的隱秘——每一處所在都可以乘放下地燃雷,炸中原狗們一個措手不及!哪怕地陷坑塌,也不足惜!

這裏本就不是他們的土地。

哪怕蠍子也是人,西延還叫沃克的時候,也曾在西洋的領土上對心儀的女士紅過臉,替初生的牛羊做禱告。

但隔著山海的這片土地從來不歸於上帝的庇護,不需要他們的憐惜。

“家犬上路了。”

沃克停下禱告的動作,看向趁著夜色而歸的蠍子。

蠍子有一頭烏黑的墨發,五官是很典型的屏州長相。

他操一口純正的遼州腔,此刻對沃克開口,出聲的卻是西洋話。

蠍子搓把凍僵的面頰,頂著一身汗濕的狼狽,站定在沃克面前,說:“叛逃的犬,鐵鏈拴著的犬儒,他們一起過來了。”

狂風席卷過地雪,馬口噴湧出熱氣。

沃克的眼窩很深,以至於他一旦陷入沈思,面相就會顯得陰沈,讓人遺忘他笑起來是怎樣的親和可愛。

蠍子一路奔波,半路都不敢停歇,他們當中已有不少反叛者,剩下的蠍子要想謀求生路,只能越發努力,踩死更多的大雍人,才能證明自己的忠誠與價值。沃克沒有開口,蠍子就不敢離去,他就那麽膽戰心驚地站在那裏,唇色發青。

良久,沃克緩緩地吐出胸中濁氣,他感覺到空下來的肺部滿是侵入的寒氣。

……終於還是沒能阻止他們連合在一起。

哪怕北都皇帝容不下兀鷲,可亂世之中,拴繩的犬儒也有擇友的自由——且這份自由的很大一部分來由,還是外敵當前,壓得太緊,逼得北都可以對這種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無力改變。

想到這兒,沃克唇線逐漸緊抿,這讓一直等待他開口的蠍子愈發面色蒼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令聖子滿意。

然而很快,沃克轉過頭,揮退了他,自己目光沈沈地走在風裏,舍棄背後亂舞的雪花,直線回到設置粗陋、並不精致,不過是臨時搭建的營帳裏。

這個營帳實際上與他的地位很不相符,哪怕是在戰中。

但蠍子不知道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策,教廷和沃克所面臨的壓力不比虎口求生的蠍子小——事實上,天佑女皇不止一次地警告他,要麽盡快,要麽盡美。

她肯給出的耐性只有三年,教廷不只有沃克一個聖子,哪怕是教皇冕下,在女皇勢力蓬發的今日,也不得不屈從於皇室的責令。

快沒時間了。

沃克冷眼看向營角的箱籠。

那是剩下一半,還沒來得及運回西洋的漠北三十六部史料記載。

整個漠北王庭的變遷史,三十六部在過去長達五百年裏的畜牧經驗、文化成就,漠北族人的全部慘烈與榮光,包括他們的文字、語言、牧歌與哲學,對於擴張和退守草原的向外探尋與自我思考,從老狼王的固步自封,再到蘇勒兒的相融中原,乃至靳格勒的野心開拓……這些極其珍貴而又需要一代代人傾囊相授的經驗與對為人處世、乃至這個世界的認知,所有已經湮滅在歷史裏的漠北遺言,都在這裏。

三箱,十八擔。

這些東西堆壘在他的手邊,將要作為歷史的憑證與戰勝的紀念,被他送回西洋,由西洋之口,或真實、或虛構,長久地流傳下去,不斷向新生在西洋土地上的後人傳述。

但這還遠遠不是勝利——事實上,失誤早已在很早以前就已出現。

沃克斂去了眸中戾氣,他現在該做的遠不是沈湎過去,而是及時止損。可後悔卻是遮擋不住的。

早在鼓訶博坊裏,他就該殺掉衛冶。

沃克眸色銳利,他格外陰沈地想。

……再不濟。

封長恭本該必死無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