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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引蛇 “吃透了,咱們就算是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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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引蛇 “吃透了,咱們就算是開飯了。”……

翌日大雪封河, 道阻路艱。

兩軍行至明河以東,岳家軍的舊營還未拆卸,郭志勇看眼軍帳內涼透的炭盆, 抿了抿嘴,沒有開口。

統帥不言, 踏白營眾將便齊刷刷地, 將目光轉向與長寧侯淵源匪淺的封長恭身上。

封長恭年輕的面龐上是極端的冷靜。

西洋賊黨近在咫尺, 但他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甚至有些漠然。

封長恭說:“他們沒有打營地的主意,連拆卸挪用都不曾, 這說明他們不僅有地方住,還有自信供給不斷——若按常態, 遵循舊法,光派先遣軍滿地去找, 恐怕我們很難如願把人翻出來。”

“何潔帶著人沿河畔往下走, 人總要喝水, 我們總能摸到他們的行蹤。”郭志勇穿著重甲,顯得人更壯實。

他站在封長恭身邊,儼然要比俊逸寡色的青年更像一位拼殺前沿的驍勇大將。

可是封長恭的眼神銳利,他是不喜傷亡的統帥,這讓他在戰時更傾向於智取,而非搏命。

“問題是, 你怎麽確定河畔的行蹤,是真的形跡?”封長恭看著郭志勇, 他用眼神質疑他,說。

郭志勇一頓,他聽懂了封長恭的意思。西洋狡詐不是一兩天, 河州幾日未雪,雪亦未融,數量足夠多的人留的痕跡固然塗抹不去,但這痕跡當然可以被偽造,留下虛假的行蹤,裝作假寐的狼,吸引待捕的兔。

“我倒想確定,可惜不能。”郭志勇挑眉看向封長恭,聲音含笑,那是一種灑脫的求助,又帶點挑釁,“那你呢?你行麽?”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幾個小將的抱怨,踏白營的鐵甲發出整齊劃一的碰撞聲。河州的暴雪幾日不下,這實屬異常,幸而此刻沸雪埋帳,封長恭聽外頭又開始下雪,他仿若勝券在握,用靴尖碾碎了炭盆傾倒出的碎炭。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姚丹應就站在一旁審視地打量著他。

“攻守相易,”封長恭冰涼的指尖點了點凍僵的沙盤,他垂眸對準浣鉤廊道的位置,聲音微沈,說,“跟蠍子打交道,就要學會把難住我們的問題拋回去。做狼、做兔都不要緊,最重要的就是引蛇出洞。”

**

封長恭始終不喜愛做無用功,他的一舉一動都必須有回報。

守在端州城郊前,他敢拋下遼州未穩的一切,去往沽州找到衛子沅,就是為了今日一戰可以得到最優的解。

而眼下,他就敢帶著兩軍直奔向下碣天坑。

他要趕在蠍子按捺不住出洞前,盯著河州大雪將暗河積滿,逼得浣鉤廊道連一個人都站不了。

並且雪不夠厚,他還能填,封長恭要在河面結冰的時候,將天坑的口封住,用近乎一致的冰面騙過驚慌失措的西洋軍——封長恭一直明白一個道理,人與人的差距遠沒有境遇之別來得大。

當年西洋能輕易坑殺河州守備軍,月初蠍子可以逼得岳家軍與漠北狼一齊湮滅在歷史長河裏,靠的遠不是西洋人本身足夠優越。

而是他們的刀夠快,心夠狠,他們在大雍多年潛伏埋下的優勢才能在某一刻徹底顯露……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們不可戰勝。

總有些虧欠的債,該要以牙還牙,盡數奉還!

今夜雪正濃。

風張牙舞爪地嘶吼在耳尖,看不見的前程高高懸在夜空裏,恍若被黑雲遮擋的月。

……已有五個時辰了。

沃克身上積了不少雪,那粗陋的營帳早已撤下,他帶著蠍子和教廷遠征軍在雪原上埋伏了五個時辰。

不遠處,寂寥枯燥的雪白冰面依舊悄無聲息。

唯有一兩只覓食的候鳥,提著尾翅,立在上頭,發出幾聲微弱的啼叫。

自從兩軍離開端州的消息傳來,蠍子的動向就受了限制,沒了沈氏的資助,他們想盡快拿下踏白營,就不得不放棄漫長的輾轉取糧,餓著肚子守在這裏。

這實在是一種酷刑似的煎熬。

快一點。

……快一點出現。

沃克心中忽然升起無端的焦躁。按照他的謀算,再加上三十年前那場大戰積攢下的經驗,踏白營本該在這之前便出現在河畔,他可以效仿對陣岳家軍的處置,一並將踏白營埋在下碣天坑裏,與他們的戰友同宿敵一起。

可是踏白營還沒出現。

這不是北都老將的做派。沃克於是忍無可忍地想到封長恭,他趴在雪地上深吸一口氣,任憑睫毛凍在寒風裏,被雪染白。

沃克喃喃地心道:“他不是肯送岳家軍去死嗎?踏白營又有什麽……”

個中區別還未隨之浮現到腦海,沃克胸中不安幾乎要釀出實體。他是靠地形取勝的統領,奇襲是他在異國他鄉制敵的法門,可是封長恭時常讓他感到不受控。

這種心情與過去十年裏,他應對衛冶的狀態相似。

但區別是現在沃克已然因為再三的錯失良機,而沒有後退的底氣。

他要麽贏,要麽灰頭土臉地逃回西洋,接受教廷與女王的審判。

至於後者,沃克從來不願去想。

後排的天坑群都被蠍子占領,沒有一處發出信號,說明後方保持安全,並無異常。可沃克心底的敏銳卻讓他愈發感到失常。他在呼嘯的風雪裏去看早先留下的標識,路標沒問題,占定的天坑也還是原來那幾個,如若踏白營有心剿滅西洋軍,那他們只可能沿河直行,否則便會迷失在大雪中。

“有問題……”沃克驀地意識到什麽,他微瞇起眼,透過雪霧,凝神窺伺著前方的明河,“他們在等什麽?”

雪野無人,獸走鳥散,活物免進。

在這種朔風淩虐雪花的時節裏,他們在等什麽?

他們還能等什麽?

死物嗎?

沃克喉結滑動,他忽然深吸一口氣,想起了宋時行。

教廷曾經給他傳過信,學工的教授或許普遍輕看大雍遠遣的學生,但這其中絕不包括一個人,一個姓宋的女人。

沃克知道,自視甚高且滿腔天真的教授沒有吝嗇真才實學的教誨,他們中當然有人汲汲營營,為了爵位和教廷的庇護,以及豐厚的酬勞絞盡腦汁。

那麽當然也有人並不在乎這些。

甚至因著能耐太好,饒是女王,也不會因為他們不藏私,從而罷免他們教授的資格。

所以問題回到現在,沃克可以憑借蠍子,將岳家軍與漠北狼像喪家之犬一般來回驅趕,借著早早布下的地燃雷,迫使他們動彈不得,只能接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命運。可是一旦地位顛倒,強弱懸殊之位相調呢?

可以守株待兔的獵人是誰?

沃克還能驅趕蠍子,在這片土地上來去自如嗎?

毫無疑問,那根本就不可能!沃克也絕不容許這種情景發生!他在接連經歷了花僚案半途而廢、烏郊營攛反封長恭失敗,無法借助沈氏流金把控大雍經濟等等挫敗後,已經深深厭惡起那種無能為力的心情。

而東山再起是很需要心力的。

沃克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那敢於從頭再來的能力,所以他不能失敗,也不想證明教皇也錯了。

他不願意就那麽承認,他沃克的確天資平庸,既算不得下任掌教的繼承者,也擔不得亂中卷金的重擔。

是教皇所托非人,就這樣全了其餘幾個膽敢和他爭奪地位的聖子心思。

不,不!

這些都不能夠!

沃克眼見計劃有變,當即改變對策,率領蠍子暫撤後方。這毫無疑問,是很明智的選擇,善策者往往需要敢進敢退,勇於承擔失誤的心態。

可沃克算無遺策,終究還是算不過人心。

他似乎永遠也明白不了大雍人,就像三十年前,老教皇始終不明白為何衛元甫仍要俯首稱臣。

為什麽人總是要敬重?要敬重天,敬重地,敬重先賢師長,還有這些一心赴疆場的傻不楞登的年輕人?

因為在各種有心無心,總之看似無以為繼的傾軋之中,這是人們心裏唯一的那點兒良心。

要向赴死之人致敬,向繼生者敬……也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者,投以由衷的致敬。

那些沒流過的血,不敢走的路,正是因為這些人替後人摸索著蹚過了,才有現如今平坦而又康莊的順途。這條路此刻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觸手可及,然而原先義無反顧,並為之付出一切的人們再無緣得見。

……其實他們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

他們只是相信。

來了!

封長恭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戰壕陸續現身的洋軍,其中有蠍子,有一早便偷渡而來的教廷遠征軍隊。

厲光閃爍,刀露寒芒,封長恭渾身緊繃,他靴尖碾著地上的雪水,出口的語氣卻與蓄勢待發的身軀截然相反。

只聽他好整以暇地說:“郭大帥,只要把這支小隊給吃了,吃透了,咱們就算是開飯了。”

“……他娘的。”郭志勇咽下口水,罵了句,“你說屁話,大半天沒吃東西,還真給老子說餓了!”

要知沃克的反應不可謂不及時。

“‘衛’氏犬!”用黑甲掩去口鼻的聖子沃克再不見往日風華,他鬢角沁汗,額發濡濕,整個人的形容異常狼狽。在周遭的寂靜裏,他頃刻察覺到了危險,在意識抵達之前,他便將按在心底的顧慮本能似的脫口而出,用大雍官話恨聲道,“有詐——!”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燃金炸開煙土,四處彌漫的硝煙吞噬了西洋蠍子的身影。

積滿大雪的暗河被炸開一處漏洞,隨即又被湧上的雪水灌註,被封住的天坑於無聲處撕裂一個小口,西洋軍腳踩的土地擴散出條條裂痕。

一開始,沒有人註意到這點,因為他們早已在磅礴的火光中迷失方向。然而踏白營勢如破竹,齊翼而上,兀鷲唳嘯著,兩軍剎那間踩著戰鼓沖入戰場,霎時撕開了偽裝的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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