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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凱旋 力道不大,像撓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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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凱旋 力道不大,像撓癢。 ……

要運往撫州的姑娘們縮瑟不安地擠作一團, 多的是低聲啜泣,心懷死意。

後頭姿容不佳的婦人面露死寂,她們是知道人間苦楚的, 明白落到這般田地,便是生死由命不由己。

亂世裏, 她們的命, 甚至不比牲畜像條人。

顧蕓娘領著人出了王宅, 聽後邊的頭目油聲嬉鬧著叫她下回再來,帶貌美的姑娘回來。

她晦惡地啐了一聲,頭也不回, 舉起帕子扭把腰肢,對轟然笑開的頭目說:“有了銀子就敢調戲你奶奶?滾去回你辛師爺, 讓他趕緊還奶奶的錢來!”

後邊的頭目只當是在調情,大笑著隨口回了幾句, 隨即又眼饞地盯一會兒顧蕓娘風韻猶存的腰腹, 不知在心底琢磨些什麽不幹不凈。

不過財帛動人心, 饒是美色當前,到底記掛著賣女人賺的金銀。他很快就呵斥一幫圍著的土匪,驅趕他們去搬箱運金。

裝滿金子的沈箱挨個搬進了廳堂,逐個被打開來供人審查。

辛猛仔仔細細地翻看每一籠箱,背後滿是不加掩飾的貪婪目光。

後頭的人誠惶誠恐地說:“尹三爺……說,說要拿他墊的那份。”

辛猛手指一頓, 說:“他人呢?讓他自己來同我講。”

那人還沒回話,門簾外的下屬突然高聲斷喝:“師爺, 駱老九的人直奔錢庫去了!”

辛猛當即目光一沈。

後頭那人先是一喜,繼而像是想到了什麽,默不作聲地想往後退去。

辛猛對此早有準備, 一個擡手,便有人將他狠狠按在地上,臉頰貼著地面。辛猛垂眸盯著箱裏的金,低嗤道:“自古財帛動人心吶。”

“這,師爺!”那人嚇得面色慘白,慌忙掙紮,“小的是尹三爺招來的,壓根兒跟姓駱的沒幹系啊!”

“知道,我知道。”辛猛緩緩地蓋上箱封,輕聲道,“……你聽。”

那人驟然噤聲,呼吸依舊急促不安。

狂風卷雪正夜時,原來噩耗早已傳來。尹三爺一聽說遼州軍大敗,幾近全軍覆沒於羊腸窄道,衢州守備軍長驅直入,將近王宅。

而與此同時,中州守備軍緊隨其後,也已自山頂而下,踏入東行平原。

敗局已定,攻城在即,城門在驚變之際已經出現不少逃兵,這會兒甚至有人私下商量著要陣前投敵。

尹三爺驚怒交加,面色凝白。

昨日折覆的是他手下的一員猛將,為此,他還受了駱老九那邊不少的奚落與刁難。此番領軍的是駱老九最為信賴的一員,今夜以前,尹三還當他們言之鑿鑿,是勝券在握,誰知道那邊搭建不足三月的草臺軍隊居然強悍至斯,輕易就覆滅了為數不多還頂用的遼州軍。

尹三心狠手辣,當斷則斷,厘清思緒便立馬拿下主意,要在駱老九反應過來之前先取了堂中箱!

此刻城門外燃銃齊鳴,轟然炸落一塊又一塊碎磚,震得城墻上還守著的士兵兩股戰戰,幾欲跌倒。

他們還心存期盼,指著城內匪首見此情狀,趕緊派來援軍,援退強敵,哪想一個駱老九目標明確,直奔錢庫。

一個尹三見好就收,要的就是賣女人換到的眼前財!

至於其他幾個匪首,更是抓瞎,左右贏了也分不著什麽好處,哪裏肯為遇王送死?恨不能讓底下人快點,再快點,生怕落後兩大匪首,在搶錢奪銀的逃跑路上失了先機。

城外炮火連天,刀槍入身,靜動皆血,城內土匪腳步淩亂,各個全都殺紅了眼,也不分誰家手下、跟著的是哪個頭頭。殺!殺!見著人就殺!這天下就沒什麽人他們不能殺!

汙泥繃著褲管,鮮血浸泡臟雪,城內外的人,生死是不一樣的。

一灘血就是一處傷,一顆頭就是一個人。哨聲、喊聲、怒吼聲混雜在一處,卻又被燃銃與地燃雷的爆炸聲淹沒。

為了生所有人都拼了命,為了錢所有人都紅了眼。

從辛猛聽到動靜開始,不到一刻,尹三便已率人闖進廳堂。

屋外的看守做了最後的抵抗,卻被殺出癮的土匪幹脆利落地砍斷了脖子。

尹三扯破門簾闖了進來,眼底只能裝下堂角處層層累累的箱子。他快步上前,把一刻之前還跪趴在地上,拼死為他開脫的麾下一腳踢開。

此時此刻,哪有閑心顧得上死人?尹三簡直要喜極而泣,他的眼裏只能看見金子!滿箱滿地的金子!

“搬,全搬上車!”尹三撲上最前頭的箱,一把打開,往懷裏揣了好幾把,“一個箱子都別留!”

尹三手下的人幹慣打家劫舍的勾當,動作利落非常。奈何廳內箱子太多,金子又沈,還沒裝載到一半,忽然聽到風嘯聲裏有大批人馬逼近。

尹三先是一驚,還以為衢、中兩地守備軍已然匯合,攻破了城,正往王宅殺來,可外頭來報的下屬卻說來人是駱老九。

這狗娘養的畜種!

前仇舊怨未解,新恨又來,尹三快要把一口銀牙咬碎。

他自認已經對駱老九多有退讓,連錢庫都轉騰給了他,自己的人可一點兒都沒往那兒去!可正因如此,他哪兒知道錢庫已然被人一把火給燒了,駱老九的人堵在庫門,對著火光面面相覷,隨即才在駱老九的陰沈色變下,轉向來了廳堂。

尹三只當這人貪心不足,是頭餵不飽的餓狼。他眼睛紅得像在滴血,當即提刀向外。

此刻尹三爺最恨的已經不是衛冶或辛猛了,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駱老九這殺身仇人他是再也容不下!

兩方人馬一經相遇,就在逼仄的廳堂內外殺成一片。

血流如註,染得堂木與箱籠全部發黑,散發的腥臭仿若停放多日的腐屍。烏鴉盤旋在檐廊上,粗啞的悶鳴如同不詳的征兆。

刀劍相向,金石碰撞,不斷有人冒死搬著箱子,可尹三的眼睛從頭到尾沒從上邊移開過。他見一個敢搬,就殺一人,以至於有人脫力甩翻了箱子,從箱裏滾出了石頭,他還在咬牙切齒地揮刀劈砍。

“石頭,”有人先註意到了就開口喊,“辛猛呢?怎麽是石頭!”

駱老九失了素日的陰沈,當即罷手,怒喝一聲:“他娘的,金子呢!”

尹三也一時顧不上殺人。

只見他啐出口血,摸了下沁滿血水的頰面,罵道:“姓辛的給娘們騙了!媽的!”

就在這個時候,霍然一陣地動山搖,馬蹄滾浪般踏塵而行,數以萬計的腳步愈來愈近。軍隊合力的威懾遠不是土匪紮堆可以匹敵的,兩人同時慌了,一時間也顧不上爭搶,騎上了馬就要帶車走。然而這終究是不可能了。

前後的大門均被堵死,四面的窗戶也已在他們互相廝打之時,被人粗糙地釘上板條。早一步前去錢庫放火的辛猛,又早一步回到了庭前。

“辛猛,”尹三爺奮力拍打著門板,高聲喊,“你做什麽!”

這天太冷,夜也黑,李相寧像被這動靜給嚇著了,往辛猛身後一縮。

辛猛沒有搭理裏頭的動靜,他面沈如水,凍得發青的雙手,默默點燃了火光。他就看著那點光,緩慢地蹲下,往提早埋好的引信湊近。

他點燃了這十餘年為之拼殺的一切。

辛猛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引信隨風,點燃箱內易燃的草油,火龍吞噬了整個廳堂與堂內的土匪。

辛猛忽然一笑。

他註視著面前熊熊燃燒的大火,放聲大笑,一雙眼是近乎歇斯底裏的通紅。

逃啊?

快逃吧!

這火燒下去,身處其間的人早就面無全非,大火裏哀嚎的焦骨好歹痛到極致,可以撕扯著手腳拔刀自盡,可他呢?他辛猛親手將自己的一切燒了一遍又一遍,他怎麽逃?

他想逃啊!怪這世道像個巨大焚爐,將一切罩在裏面,誰都無處可逃!

“我能幫你的,我都做了。”顧蕓娘懷裏抱著個小聲啜泣的女嬰,很輕地說,“辛猛……你又欠了我一筆。”

辛猛凝視著火光,像在凝視不見底深淵。

他說:“我會還你。”

“你想怎麽還?”顧蕓娘問。

“遼州有蠍子,我沒了錢,但還有人,我還能幫西洋人做事。”辛猛回過頭,順手將李相寧護在身後,他擦拭著血跡,對顧蕓娘低聲說,“到時我走了,相寧會替我留在這兒,相寧他知道……”

李相寧沒回過神,被他忽然叫了一聲,瞳孔微顫。

辛猛話意未盡,李相寧便已在其中讀出了這場火燒的陰霾不會有終結的那一天——辛猛已經瘋了,他還要繼續!

而且這回他要賣掉的人是他李相寧!

李相寧鬼使神差一般,原本又急又怕的心臟驟停一瞬,繼而像邁入一片寧靜又遼闊的湖面。他弗一逼近,有個念頭在耳邊告訴他,下去吧。

下去吧。

你遲早要被拖入無盡深淵。

意識到這點後——準確說,連李相寧自己都還沒轉明白這個念頭以前。

手起刀落,劍身沒入皮|肉的聲音讓他心生淋漓的痛快,好像在濺血的腥味裏,他突破了某種牢籠,縱使淪為階下囚也稱得一聲自由。

就見顧蕓娘似笑非笑地喚他:“好孩子。”

李相寧沒有答話。他仿佛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看見顧蕓娘紅潤的雙唇翕動,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直到痛苦地捂住洞穿心胸的傷口,艱澀扭頭,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辛猛力竭倒地,周圍一切才恍如潮水覆湧,澆得他倒吸一口冷氣,胸口發悶。

而一切的過程,旁人只以為是幾息之間,於李相寧卻恍若隔世。

他面色煞白,直直地跪倒在地,讓血湧的汙血濡濕了袍角,說:“別殺我……求你,別殺我……”

“辛猛說,你知道聯系他的人是誰?”顧蕓娘問。

李相寧雙眸失神,只知道癡癡地重覆別殺我。

顧蕓娘踹開辛猛冷下去的屍首,在他面前停下腳。兩人的身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火,但顧蕓娘此刻的心情卻很平靜。

她靜靜地註視著李相寧,端詳著這個說果決卻又拖沓,說心狠又像仁慈,總之活得心不在焉,傀儡也能編成戲的年輕男人。

顧蕓娘拎著裙擺,換了個問法:“還是說,聯系你的人?”

這句話出口,仿佛平地一聲驚雷,猛然炸醒了不肯承認眼前事的李相寧。

事到如今,對錯都很難分,恩怨再不分明,他也說不清殺了辛猛,究竟是為了心中所剩無幾的大義,還是為了茍且偷生的祈願。

他回過神也只能意識到辛猛已經死了,永遠死了。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那麽一個願意把後背永遠交付給他,不加一點防備的男人了。

顧蕓娘的意思很明確,勾結西洋的,要麽是已經死了的辛猛,要麽是跌坐眼前的李相寧。辛猛已經死了,是要做以功折罪的證人,還是要做死不改言的囚徒,就看李相寧接下來的這句怎麽說。

“……我只見過他一面。”良久,李相寧狠搓一把臉,喉頭發哽,“黑頭發,紅鼻子,依稀能看出模樣漂亮。”

顧蕓娘註視著腳邊的辛猛,又把目光投向火光沖天的王宅,緩緩地重覆:“漂亮啊……”

**

城門破了,遼州軍敗了,一切進行的相當順利。守城的土匪等了許久,也等不來援軍,逐漸失了心力,最後的反擊都很疲軟。

又見王宅燒了一角,儼然是起內訌,城墻上的兵更是無心戀戰,很快就開城投降了。

邵麒興奮得雙頰通紅,像個與真實年歲相仿的少年郎。

他命手下的人搜羅王宅,看看還能不能掏出點別的什麽寶貝,轉頭想找封長恭,沒找著人,卻見楊玄瑛目光覆雜地看那幾個至死等不來援軍的兵匪屍首。

“你瞧他們做什麽?”邵麒隨手抓把雪,拍在臉頰上降溫,“認識嗎?熟人?”

楊玄瑛笑了笑:“人不熟,但見過差不多的……都是可憐人,一時跟錯了陣營,就是身不由己。”

邵麒半懂不懂地哦一聲,剛想說句什麽,原先要找的封長恭已經找回了顧蕓娘。顧蕓娘的身後,還跟了好些姑娘與新婦。

楊玄瑛收了目光,趕緊走上前去,詢問詳情。

邵麒猶豫了下,沒跟過去。

他在幾人交談的時候命自己的兵早日傳信回衢州,戰報裏不用特別誇耀自己的功績,但務必提一提他在遼州如魚得水,行伍行軍恰到好處。

**

兩州守備軍不負眾望,凱旋而歸,任不斷特地出城十裏相迎,陳子列也甩下一屁股賬本,嚷嚷著要一起去湊個熱鬧。衛冶沒有露面,就守在後廚盯著廚子燒葷煮腥,要讓每個兵都贏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原本的校場已經翻修過一遍,衛冶計劃專門騰一塊地,用以士兵訓練燃銃。

將兵們吃飽喝足,回到校場,晚間依著得勝傳統,自己紮堆兒還要鬧上一鬧。

而另一邊,在卓少游的反覆邀請下,自打來了衢州,就一頭泡進金油堆裏的宋時行終於肯出來見見太陽。

“好小子,”宋時行看眼邵麒,對他笑道,“不負眾望!”

邵麒先前的興奮勁兒過了,這會被宋時行一誇,登時靦腆地小聲說:“哪兒呢。應盡之責,不值得專門提的。”

衛冶聞言,揚了揚眉。

他可還記得早一日傳回來的軍報,邵麒對自己的能耐一點兒沒吝嗇筆墨,結果到了跟前,張嘴就是“不值得提”。

他不謙虛還好,一謙虛衛冶就想笑。

但邵麒給他打了仗,又是初來乍到,剛剛熬過磨合期,當眾人面最不能下他面子。

於是衛冶含笑看他一眼,“哎”了一聲,領著眾人進府不忘笑著調侃一句:“你把仗打得這樣好,不值得提,那什麽能拿出來說道?好好一個王宅燒了一大半嗎?也不心疼心疼子列在這兒為你們算賬,算得頭昏腦脹!”

幾人知道他想把水端穩,既承認邵麒的地位,也不忘提點兩句陳子列的功績,紛紛很給面子地笑成一片。

陳子列嘿嘿一笑,貼著卓少游的胳膊往外探頭,問:“十三呢?沒跟你們回來?”

“長恭先去校場,”楊玄瑛在側旁應答,“我沒在衢州待過,對校場不熟,中州守備軍跟著我來了,總得有地方住。他去安排,倒更妥當。長恭去之前就跟我說,一會兒就會回,讓我們不用等他,先用膳無妨。”

在場中人,除了衛冶,他也就跟陳子列熟悉些。他談及這個,楊玄瑛順水推舟,也算是給衛冶一個交代——他可沒把人給弄丟。

衛冶把話聽在耳裏,領了情,卻沒對此表態。

幾人說話間,侍婢已經掀開了簾子,慶功宴擺在暖閣,衛冶不願怠慢士兵,更不肯怠慢功將。

人皆落座,酒菜皆熱,來的路上邵麒已經反覆讚揚了燃銃的厲害。這小子看著老實,實際一肚子精,哄得宋時行與卓少游兩個見多識廣的,一個比一個高興。

席上氣氛正好,衛冶便只問了衣食住行,沒有過問戰時細節。

而後酒足飯飽,席面上就剩下些殘羹冷炙。

唯獨衛冶不知道是胃口不開,還是旁的什麽原因,主座上的餐盤反倒沒動幾筷,幾盤刻意拾掇了雕花擺盤的,更是完完整整擺到現在。

任不斷挨得近,與裴守、童無就坐在下首近衛處。

他一只耳朵聽邵麒酒勁兒上頭,嘰裏呱啦地說戰事如何,一邊還要勻出一只眼睛,看看衛冶桌上幾乎沒動的菜。

然後半是感慨、半是看熱鬧地苦等著封長恭回來。

封長恭回來得晚。

他到時邵麒已經手舞足蹈,講得口幹舌燥,而且以封長恭對他的了解來看,還喝了不少——否則不至於看到他就笑,還非掙紮著要起身,給自己敬一杯酒。

聽聽,多瘆人。

封長恭按部就班,進門先通報。

但衛冶免了他的禮後,他看一圈屋內沒外人,當即無比自覺地大步邁向主座,挨著衛冶撿雙筷子,卷過一圈夾進衛冶碗裏,隨後才餓死鬼投胎似的往嘴裏塞飯。

餓是真餓了,兩萬人的軍得找地方住,這可不必打仗輕松,何況還得操心將士們的需求和慶功。要不是心知自己不回,揀奴肯定要替他留著菜,封長恭回來的路上差點兒沒忍住誘惑,吃兩碗抄手再回府。

但這會兒挨著餓,真坐在衛冶邊上,封長恭又覺得這罪受得實在值得。

“真餓了?”衛冶露出點笑來,壓低腦袋偏頭瞧他,模樣渾像調戲姑娘。

“餓了。”封長恭用力咽下,膝蓋在桌底輕輕一蹭。

力道不大,像撓癢。

隱在高堂滿座間。

隨即封長恭也低下頭,一雙黑漆漆的眼珠轉向衛冶。只見他分外認真地說:“揀奴,我想碰碰你……頭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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