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欲壑 他把剩下的聲音全部藏了起來,他……

關燈
第241章 欲壑 他把剩下的聲音全部藏了起來,他……

“浪勁兒收回去。”衛冶一本正經地坐直了身。

封長恭面色不變, 嘴角微微噙出一絲笑意。

眼瞅著衛冶有正事兒要談,他想了想,把討揍的時間勻給安撫肚子, 專心對付起桌上的菜,聽衛冶慢慢把控回堂內的氣氛, 切入正題。

“邵麒, ”衛冶轉頭看向醉意盎然的年輕人, 說,“遼州一役,你用兵有功, 但驕兵必敗的道理想來你心中明白。楊玄瑛不日就要回到中州,趁這幾日還在這裏, 你可以多向他討教一二。軍中事,大多是互通的, 這樣無論日後是在何處領軍, 有事也能放心讓你自己拿主意。”

衛冶刻意提點這話, 一來是為督使邵麒頭腦清醒,告訴他派不派他去遼州,將來組建起的遼州守備軍,是不是由他一人說了算,這些都是未知。

於是事情就全由衛冶說了算——如果他沒法證明自己,衛冶當然也就可以“不放心”。

二來, 就像在驢前釣了根胡蘿蔔,衛冶的話中, 是有將來讓邵麒獨當一面的意思。

他知道邵麒的野心不小,在遼州嶄露頭角只是他往上走的第一步。打下的遼州是塊動蕩的不安地,如今就要重建, 能用的都是些新人,衛冶其實有點不放心。但他有意把邵麒放在那裏,為的就是用他對權的野心辦事——雖然邵麒還沒有明確的名分,那兩千個兵,說到底也還是衢州守備軍麾下,跟邵麒這個人關系不大。

而這也是邵麒迫切需要的認可。一個將領只有擁有非他不可的兵,他才有揚名天下的可能性。

好在從收招流民到開墾修道,少說要從開春熬到夏末。這麽長的一段時間,恰好兩人都等得起。

如若邵麒的作為不會讓人失望,那衛冶就會順其自然,把他放在遼州,給他統軍直報的權力,再不受其他將領的約束。

封長恭頭也不擡地用膳,心中明白衛冶的考量。

為什麽遼州要地,衛冶要在說一不二的守備軍軍營裏,用一個野心勃勃,卻在衙門庶務、人情平衡都稍顯青澀的楞頭青?

因為遼州知州府裏,很快就要回去一個躲在中州大半年的李岱朗,李州府。

老狐貍總是怕楞頭青的。

管你詭計多端,笑裏藏刀,像邵麒這樣的人,甭看嘴多甜、多會看人臉,只要他自己拿定了主意,就是八頭牛也拽不動。

他可以裝作跟誰都談得來,當然也可以裝作對這方面很遲鈍。

他們倆對上就可以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而衛冶要的,包括他的人與朝廷的距離,恰好也都是這種平衡。

個中詳情,現在的邵麒當然不會知道。但他有了衛冶這句話,無形之中就被拔高了一節。

有了這層關系在,哪怕沒有實打實的名分,他的後頭也有了衛冶撐腰,邵麒如今就有了踏實勤學、精進將才的底氣與責任。

縱使對上封長恭,他也不怵!誰還不是個給衛侯守地的人了?!

“多謝侯爺賞識,末將定當全力以赴,必不負所望。”邵麒喜上眉梢,連忙起身行禮。

但酒醉盡興,也沒見他忘了人情往來。堂內中人嚴格來算,各個有功,沒有出征的親衛將領甚至都算委屈了。現在衛冶只誇了他,哪怕只是第一個誇了他,邵麒都知道於情於理,這是擡舉他,並不意味著他在旁人心裏真就夠格。

邵麒忍著高興,又對衛冶行禮,再對楊玄瑛行了個不太標致的拜師禮。

接著他把目光轉向封長恭,再次行禮道:“此戰封帥助我良多,可以說,若無大帥指點,絕無此番順遂大捷。先前多有不恭,還望海涵,我邵麒在這兒先飲為敬!”

隨後邵麒飲幹了酒,再敬裴守一杯。

裴守回盞示意。

來回幾趟,邵麒一人在堂中心混得如魚得水,誰都不得罪,可見這是種大能耐。

“今夜做了實事,你的風頭就沒剩下多少。”衛冶笑著看邵麒承了所有人的情,正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酒。

一旁的封長恭忙裏偷閑,用手背貼了下酒溫,見有些冷,他默不作聲換了杯熱茶,聽衛冶語氣放松地逗他:“甘不甘心呀?”

“風頭可以晚點討。”封長恭沒動,難得帶點吊兒郎當的不羈,側過頭沖衛冶笑,“我能得的好處多了,那傻小子又不知道。”

裏頭的酒香四溢,勁兒都上來了。封長恭餓死鬼投胎似的,風卷殘雲般用了膳,他放下筷子,就拉著衛冶走。

衛冶相當給面子,酒沒下肚幾杯,硬是托辭不勝酒力,在眾人哄笑聲裏坦然早退。

宋時行雖然平時稱不上什麽淑女良婦,但今夜開懷,暢飲過後,她全然沒了顧忌。

從西洋帶回的開放風氣一不小心流露太過,把一幫沒見過世面的大雍土人嚇得夠嗆。

這回連卓少游都招架不住她了,左支右絀之下,最後還是同為女子的童無靠著椅子把人摟在懷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她的後背,面無表情,哄她入睡。

任不斷見此情此景,羨慕極了。

他剛想上前說句什麽,錢同舟忽然一拽他的衣袖,將人拉出門簾外,隔著扇門,說:“北覃衛要擴招,回頭不管是誰去了遼州,那邊的兵也得有人盯,這兩件差事侯爺跟我們提了——不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任不斷額發蓬亂,輕聲道。

以前無論什麽事兒,首個點名的人肯定是任不斷,但前些日子任不斷分明人在衢州,衛冶要派差事,先問的卻是其他幾個親衛的心思。

派給他的,甚至是出城迎兵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兒。

這不是個好征兆,起碼在錢同舟來看。

說句實在話,他知道兩人的意思,衛冶自然還是很信任任不斷的,平素自己幾個北覃對打辦差,最出挑的也都是任不斷。

可如今童無點了頭,任不斷的心就全飄到了戰後。衛冶那樣敏銳的人,不會察覺不到,哪怕任不斷嘴上把話說得再好——再者衛冶有情有義,就算他們肯照舊賣命,衛冶也不見得肯放他們去做一對亡命鴛鴦。

只是長此以往,前程不就全毀了嗎?

“不斷,你仔細想想吧。”錢同舟不太理解,但卻是切身的恨鐵不成鋼,“我看童無沒受什麽影響,反倒是你,你連魂都飄了。將來……將來就是有妻有子,你也得給他們打出門楣,攢下基業不是?”

“我知道你操的哪門子心,但真心話啊,少操心。”任不斷看向屋內,放低聲音,有點漫不經心地說,“我的基業就在這裏,他能使喚我,不是因為他是侯爺,只是因為他是衛冶。童無不是在意那些的人,她想要什麽,我明白。蠍子也好,西洋人也好,冤有頭債有主,該討的不該討的,但凡她要,豁出命我也得幫她討回來。”

錢同舟言盡於此,他當然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但於公於私,他還是上趕著討嫌,多嘴要說這一句。

好在任不斷粗中有細,談完了,就拍拍他的肩膀,那飄在肩上的雪花轉瞬即逝。任不斷轉頭向屋內走去,那裏有他想了快十年的前程似錦。

錢同舟站在那黑沈沈的夜裏,他過去的家,他的父親都被遺留在了那裏。

這一回他望著任不斷灑脫隨性的背影,終於真正承認了他不如眼前的人。

他拿不起,放不下,他近乎逃避地把自己沈浸在過往的陰影裏,可回頭再看,除了他,沒有人還停留在原地。錢同舟,錢家郎,他到底是被殺死在當年花僚的香裏。

**

封長恭卸了勁兒,強撐了一天的精神,他現在只想賴在衛冶身上。

可惜不行。他翻看了邵麒的呈報,又跟自己的軍報進行比對。出來散步消食時,封長恭說:“顧蕓娘帶回的女人,都安置在花酒間的庇護所裏,但她們遲早要回家。”

“最怕的就是沒有家,”衛冶說,“賣過一趟的女人,清白已經沒法自證了,家裏能不能容下也暫不可知。具體怎麽安排,還得看蕓娘的想法,她才懂她們。”

庭院裏零零散散開了星點梅花,沒有北都侯府裏的漂亮。衛冶的靴底碾著雪,瑩潤的月光灑著梅紅,也映照在他不自知的側頸上。

封長恭時時註視著這幅畫面,因為不遠處的笑鬧還沒停歇,這裏的隱秘就顯得愈發強烈,從而激發出的滾燙緩緩上湧。

但封長恭神情自若,並沒有表現出急切。

就在他們並肩閑談的時候,周圍草木倏地簌簌微震。

封長恭喉結微微滾動。

他瞇起眼,不動聲色地凝望著打攪到自己的那處,衛冶微微揚聲:“誰在那兒?出來。”

話音落地,滾了好一會兒。

灌叢裏慢慢走出個人。

是個姑娘,還很小,瞧著很瘦,至多不過十歲出頭,個子才到兩人腰。

衛冶與封長恭俱有點吃驚,畢竟自打段瓊月長大成人,誰都沒在意過這般大的女孩。

衛冶沒有靠近,那小姑娘大約也明白自己惹著了大人,大人們沒有開口,她便哆嗦著嚇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跑遠。

看起來眼色很好,像是家裏有人教過她看人接物。

“顧蕓娘可有把人帶回府裏?”封長恭無意識地反握住衛冶的手腕,問,“我沒入城就去了校場,不清楚她做了什麽。”

衛冶也不確定。

他看出女孩怕他,於是便沒動作,隔了一段距離看向她,問:“你是哪兒來的?”

“家裏……遼州,平通縣,跟娘一起。”那女孩明顯是哭過,聲音微顫,沒有條理的話中還帶著死記硬背的幾句,“我年紀輕,吃得少,手腳勤快,娘說我做飯很有天資,伺候阿爺阿奶錘腳洗衣都是好手……我,我有口飯吃,就能幹很多活,能收下我嗎?”

“有人仔細教過她這些。”衛冶緩和了臉色,嘆口氣說。

可憐吶,逼得這樣小的丫頭絞盡腦汁替自己討生計。

封長恭把人喚近問了,原來是顧蕓娘把她們安置妥當,便先行一步處理要事。

女孩的娘親唯恐才出虎口,就入狼窩,她自己是跑不掉了,索性逼著女兒背下這些,叫她在這富貴地裏尋處所在,討要個生計,哪怕是為奴為婢。

“明日就把她送回去,後頭的狗洞也叫工匠封了。”衛冶老毛病沒改,手欠得厲害,一邊說著,順手就摸了摸女孩勉強擦去臟汙的腦袋,叫來北覃帶人吃飯。

一邊對封長恭叮囑:“蕓娘來不及說,你親自同她們交代。讓她們安心一些,世道亂成這樣,別把自家姑娘胡亂往外送。”

“你就這麽放心我啊?”封長恭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放心啊。”衛冶感覺自己不對勁兒。

許是被一整宿都由欲望泛濫的封長恭感染,他聞言瞟了一眼過去,語氣無端輕佻,說:“一個男人就一張口,兩只手,能做的壞事就那麽些。我怎麽就不放心了?”

小姑娘在兩人之間聽得懵懵懂懂。

但好歹她的存在,勉強喚回幾分廉恥之心。

待到北覃帶人走時,兩人再沒往下開口,倒是膽大的丫頭抹幹嚇出來的淚,扭頭對衛冶認真道謝:“多謝大人,叔叔是好人。”

這下歲月無情的重錘在童言無忌裏再沒了遮擋。

只聽當面“鋃鐺”一擊,把衛冶這種上無老,下無小,於是自認為還正風流年少的老不正經刺激得夠嗆。

衛冶一路沈默,回到屋內褪去衣袍的動作都很輕飄,整個人渾然猶在夢中。連封長恭跟他面對面地坐了半晌,口、舌齊用,也沒見他出兩句聲。

封長恭嘴上忙著,沒法開口,但心裏很有些吃味。

要知道他當年可沒這個能耐,一句話便能弄得揀奴茶飯不思,魂不守舍——而且顯而易見的,哪怕他現在長到了人高馬大,該沒有的本事,也依舊沒有。

可見有些事情自然而生,非後天偷歡可改。

封長恭從身後攏住衛冶,被子開了條縫,裹挾著暖意的身體貼了上去。他下巴輕搭在肩膀上,衛冶伏在枕上,濡濕了床。

兩人都是汗津津的,衛冶瞇著眼,浸泡在身後的熱浪裏,封長恭的胸膛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澀,他撞得又兇又狠,可又對此極為歡愉。

“揀奴,你要想我。”封長恭的聲音似乎有點輕,帶著點啞意。

他埋頭在衛冶濕紅的後頸,他在掌控的興奮裏得到了應得的風頭與撫慰,但他還不滿足。像在討賞,封長恭半真半假地抱怨:“我也在跟你玩兒呢。”

“玩兒……玩兒嗯……什麽?”衛冶的聲音費力地從被褥間溢出。

“有人在做壞事,”封長恭恬不知恥地又咬他,低聲說,“我不喜歡。可是你想著我,你肯陪我玩兒,我又好歡喜。揀奴啊……”他把剩下的聲音全部藏了起來,他太壞了,既不想衛冶理會旁人,又要揀奴只想著他。

哪怕只想著他未盡的話也好。

左右這夜還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