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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黃袍 “就是啞巴,也得給我開口叫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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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黃袍 “就是啞巴,也得給我開口叫兩聲……

一場彼此心知肚明的鴻門宴會有幾人來赴?

答案是座無虛席。

封長恭沒有動筷, 也沒有斟酒,他坐在暖爐旁環顧四周。陶龔在來之前就已與呂和偉通好信,北覃衛對知州府邸的接管監視, 已經讓衢州官員人心惶惶,議論四起。

眼下隨著銀庫賬簿一本又一本地接連探清, 沒來得及攤平的賬, 一直有所虧空的帛金眼見就要瞞不住——

而陶龔心中有數, 這也正意味著他的欲行之事,不會受到席中人的太多幹涉。

“封大人,”童無沒著北覃鐵甲, 一身婢女打扮,腰間掛把不倫不類的雁翎刀。她走進來, 半跪在封長恭身側,輕聲道, “衢州守備軍已經在四周布防, 但攻城械弩並未上弓……”

還真是放在眼皮下也不老實。

看不住。

“他們交情好。”封長恭垂眸道, “總有讓人摸不到的密通之道。”

童無是這樣惹眼,屋內已有不少認出她的官員斂聲收笑,似有若無地凝視過去。

不同於時常嘻嘻哈哈,佻達隨性的任不斷,她的冷靜與近乎麻木的鋒利已經在這些時日的監管裏被衢州官員熟識,並且忌憚。

而忌憚本身, 就是一種畏懼……他們說不清究竟在擔心什麽,但這是一種本能的回絕, 像是家兔面對猛禽。

“長寧侯還未沐浴更衣嗎?”陶龔目光在窗外的江南冬景裏沈沈地落了半晌,最後似有催促,視線轉向了正與童無交談的封長恭, “照理等了這些時候,怎樣收拾,都該妥當了。”

封長恭聞言,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看向陶龔,說:“今夜風大,平白濺了一身泥,總要花些時候才能洗凈……等等罷。”

封長恭是這樣意有所指地說。但他依舊面含笑意,好像只身於此,早有預料今日的局面,他也不慌不亂,穩坐魚臺。

陶龔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都被教養得很好的男人。

他大概可以預見,如若沒有這些糾葛,他片刻以後,就不會做出籌謀已久的舉措。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那麽在不遠的將來,他或許可以在日覆一日的文書工作後,在平淡無奇的歸家途中,買一袋珍桃愛吃的小酥餅,在買賠給同僚的那塊不小心被打翻的硯臺時,偶爾聽見封長恭在長寧侯的支持下做出什麽政績,然後回到家中用完晚膳,與家人半是唏噓、半是欽羨地讚嘆幾句“不愧為功之後”,隨後督促子女用功習文,博好前程。

可惜世上沒有“如若”二字。

陶龔說:“那就再等等罷。”

封長恭微微一笑,不再作答。

但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肯像心緒覆雜的陶龔一般,有足夠的耐心去咬住那一擊即殺的鉤子。

今夜不會太平,空氣都好似凝滯,這是異常淺顯的表象,恐怕只有無知無覺者難以覺察。

可是覺察到之後的選擇,就不是人人都有那份嗅覺可以察明。

“不如讓下人去催催吧?”呂和偉咽口唾沫,想了想說,“酒菜都要涼了。”

其實這句話不該講。衢州守備軍與北覃衛在過去的十幾年間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啟平三十二年的王勉案才結了嫌隙——但那畢竟只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怨,遠談不上恨。

因此呂總督對衛冶是不敢怠慢,卻也避之不及。

可這也同樣意味著,他並不會希望衛冶和北覃衛過多參與衢州內政。

封長恭明白這個道理,陶龔也同樣明白。因此呂和偉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陶龔的神情便隨之一變。

他難免心生煩躁,無聲罵道:“這個蠢貨。”

“因何如此焦躁?”果不其然,封長恭面上仍有笑意,眼底卻驟然冷了下去,“據我所知,呂總督與長寧侯可稱不上什麽至交。既然侯爺有事推後,接風宴罷了,不來也是行的。怎麽看總督的心意,仿佛侯爺不到,便茶飯不思了?”

封長恭說著,像是覺得有趣。

他撐臂支在案上,那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姿態。這本該與他氣質截然相反的動作,此刻在他身上卻達成了某種和諧的成全。

封長恭看向窗外,青磚上淺淺蓋了一層潮濕的雪,在咆哮的寒風裏是那樣喑啞。

就見他微笑著,篤定地說:“還是說,諸位大擺筵席,心意只在一人吶?”

呂和偉笑容一僵,道:“這……”

正當這時,童無忽然屈起關節,敲了敲桌面。

她的耳力了得,衢州守備軍那樣的規模齊動,哪怕竭力匿去行蹤,也逃不過她的耳朵。

童無謹慎地握住刀柄,低低地說:“來了。”

陶龔反應極快,幾乎在聞聲的一瞬間,擡腳踢開案板,退至呂和偉身後。

呂和偉的確不是什麽爾虞我詐場裏的聰明人,但他能坐上總督位,一是家世支持,其二,便是此人天生怪力,在巷戰或打單打獨時,幾乎無人可敵。

“——看來是胸有成竹啊。”

陶龔冰冷地註視著封長恭,說:“封督察,好擺甕!”

“不比幾位深謀遠慮。”在呂和偉陡然森冷的註視下,封長恭恍若未覺,謙虛地說,“有什麽話,不如早些說明白。我究竟是晚輩,合該率先起個頭——實話說,長寧侯是來不了了。要做什麽,都同我說。”

“粗鄙庶子,好大的口氣!”呂和偉後齒緊咬,就要拔拳相向。

但是就在童無拔刀而起的一剎那,正對著封長恭的那扇窗戶忽地抵開一絲縫隙。

長刀猛地插入,只聽一聲捅破喉嚨的“哧”響起,狠狠擦過屋內每個人的耳膜,緊接著最靠近窗戶的護衛緩緩倒地,血流如註。

血腥味逐漸彌漫開來,給寂偌無聲的錦繡宴裏,添上幾縷濃墨重彩的腥臭。

呂和偉動作一頓,終於肅神凝視了封長恭幾眼,似乎在揣測他的斤兩,推斷如何壓垮他的心理防線。屋外的寒風兇猛地沖刷汙雪,逸出的暖煙頃刻消散無形。衢州守備軍很快圍起了衢州州府的官邸,四周的居民門窗緊閉,不敢探頭。

風雨欲來的氣息瞬間彌漫在這場各為獵手的宴席上。

然而在這短暫又漫長的死寂裏,北覃衛已經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個小院。

“你逃不掉的,”陶龔冷冷地望著他,“今夜伏誅之人,不是衛冶,就是你。密謀犯上,竊取江山的名聲可不好聽——封督察,不過幾年扶持罷了,何況你們又曾有過不和。何必為了這點牽系,將大好前程埋進雪裏?不值當!”

“如何密謀,從何竊取?”封長恭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皮,直直地看向呂和偉,說,“總不能陶大人嘴皮一張一閉,就有了決斷。所謂‘獨木不成舟’,無兵不起反,要扣這樣的帽子,好歹得有個勾結之人吧?”

呂和偉覺得自己被他的目光咬住了,這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暗示——

他居然覺得這個不過二十的毛頭小子是在告誡自己:這是你最後一次棄暗投明的機會了,要珍惜。

然而陶龔不愧是麗太妃精挑細選,給珍桃定下的夫婿。他知道呂總督是怎麽樣的人,也就沒有給呂和偉任何喘息思考的空隙,當即側身擋住視線,竟是不懼不驚,目光與封長恭不容分辯的對峙。

“長寧侯覬覦呂總督所率衢州守備軍多年,如今決心起反,妄圖拉攏賊黨,適才欣然設宴。豈料呂總督忠心耿耿,天地可鑒,長寧侯席上脅逼不成,又怕事情敗露,就勾結巡撫司督察封長恭,篡改庫銀賬簿,陷害朝中重臣,企圖坑害忠良之士。”陶龔冷淡地說,“幸而我等及時趕到,而呂總督早有預料,起先設下守備軍圍剿,這才沒讓長寧侯的奸計得逞,以免日後禍亂江山。”

封長恭安靜地聽完,不禁感慨:“……真是好故事。”

環環相扣,有頭有尾。左右死人不會說話,無論真相怎樣,今夜以後,有人罪有因得,終得義士裁決。

有人悍勇無匹,在雪夜裏殺出一條獨屬於自己的血路,來日方長,也是步步高升!

封長恭略有諷意,轉頭看向呂和偉身側,在護衛死後嚇得兩股戰戰,幾欲失聲的幾位世家官吏。

見他望來,幾人先是一楞,隨後不約而同地移開目光,佯裝不明,躲在護衛包圍裏尋求庇護。

他們是與彼此利益相關、姻親相連的“一家人”,也是龐定漢遠在北都,為今夜“真相”所敲定的證人,眼下自然不會理會封長恭輕描淡寫的目光。

“幾位大人也覺得精彩嗎?”封長恭站起身,問,“還是太過虛浮,不副其實啊?”

沒有人說話。

封長恭輕聲一嘆,倒也不意外。

……真是。

人之常情,醜惡非常。

暖爐不通人意,依舊孜孜不倦地冒著白煙,衢州守備軍已然開始有序入府,由外而內的每處院落,每條通道都有他們的身影把守。

封長恭此刻站這裏,他的身邊只有一個蓄勢待發的童無。

那當然是一個很危險的女人,只是放在眼前的對局裏,想要借此扭轉乾坤,還遠遠不夠。

然而封長恭的神色依舊相當自若,甚至到了冷淡的地步——當年他隨衛冶入北都,少年十三在老不著調的長寧侯指點下,學會的遠不止冷靜自持,還有被稱為絕境殺招的回馬槍。

“絕境裏的殺招,生死一線間方才用得上,尋常人習武不練,偷生者茍且方習。”

年不過二十有一的衛冶不慌不忙地看著少年,以一種輕飄飄的語氣,告訴了他至關重要的一點。

衛冶:“招式無賴點不要緊,架不住好用就行!真要到了那個境地,怕什麽丟面兒什麽臺面都是虛的,死人用不著留情——十三,這話你肯定不愛聽,但在我這裏,命總比別的重要,尤其是你。”

封十三聽到了這句話,封長恭記住了這句話。

於是封督察再不肯輕易將自己陷入險境。

而這些年跟著李喧浪跡天涯,江湖四境到處跑,他根據經驗,修行出來了自己的道理,那便是——

當你的敵人對你的行跡有兩種以上的猜測時,他就不得不思考。

思考就會遲疑,遲疑就會停滯,而停滯的那個瞬間就將成為你的機會!

屋外狂風轟雪,衢州守備軍的鐵甲嘶喊聲逐漸逼近。

屋內陶龔面色凜然,拽過身側護衛遞來的龍袍,狠擲向面色不變的封長恭。

他見狀心中微沈,卻不露聲色,只怒喝一句:“封長恭!你膽敢夥同長寧侯,犯上作亂,肖想黃袍加身——”

四面楚歌啊。

封長恭神色不明地笑起來,踢開暖爐蓋子,擡手將龍袍燒了個幹凈。

“自打前朝起便以玄為尊,赤為貴……黃袍?那不是死人才穿的麽。”封長恭笑起來,慢條斯理地提起雁翎,緩緩走了過去。

“今日既然我來了,這裏就只能剩下我的人,還有死人——幾位,我要知道一切,你也別想瞞。把你當人看的時候,就把話好好說清了,我封長恭在內閥廠造過的殺孽,下地獄的那幫鬼神都得畏我三分。”

他說著,手腕看似漫不經心地一動,長刀已然翻轉成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以呂和偉的眼光來看,那刀鋒足以支持他殺出任何一條血路。

同時封長恭肌肉緊繃,側身微彎,是一個隨時可以進退自如的姿態。

一時之間,竟與當年的衛冶不盡相似。

雪落無聲。

封長恭喉結滾動。

只聽他盯著陶龔,冷漠地說:“就是啞巴,也得給我開口叫兩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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