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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回馬 “……好一出,以牙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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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回馬 “……好一出,以牙還牙。”……

最後一縷繡有金龍紋的布料淪為灰燼, 空中盤旋著焦煙,洶湧的破敗氣息逐漸彌漫。

封長恭不動,呂和偉擋在陶龔身前, 眼底是迅速積累起的殺念。

此時沒有一個人講話,封長恭冷眼看著, 像是要等呂和偉先手襲擊, 橫斜的雁翎就是殺戮的號角。事到如今, 知州府邸成了隔絕世外的修羅場,衢州守備軍和北覃衛這兩道防線將這裏與真相徹底分離。

今夜無論誰是勝者,來日史書記下這筆, 都將會是添油加醋、刪減真實的假象。

正因如此,他們都勢必要贏。

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在屋內轉瞬即逝的沈默裏, 州府外圍的衢州守備軍仍在迅速逼近。

打破僵局的人是童無。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擡臂狠狠向後一擲, 頓聲破開窗戶, 其勇武分毫看不出有傷在身。

呂和偉聞聲暴起的同時, 廊下頓現數道黑影。

北覃翻窗而入,廝打瞬起,封長恭和童無一左一右,牢牢地把守著窗口陣地。而門外駐守的北覃也揮刀而入,將昨日位高權重的官吏,揮驅成今日跌落階下的牛羊。

快一點, 再快一點,護衛們咬牙抵抗, 都在祈禱著衢州守備軍可以盡快破開屏障,趕至院中。

但直到他們人頭落地,被黑夜裏破風而來的袖箭牢牢地釘在地面, 在驚恐萬分的官吏眼中死不瞑目……也沒能等來陶龔預先為了招買人心,穩定軍心,從而聲稱早已定下的援軍。

黏稠的血水濺在面上,在一片慌聲驚斥中,陶龔像是遺忘了恐慌。

他是個手不能提的文人,一生從未想過害人之事,哪怕因此穩坐底位數年不止,他也沒有絲毫怨怪,只因他知道世道如此,本不是一切都該善者勝之。

但他眼下頂著一張覆滿腥臭血跡的面龐,眼底卻沒有絲毫失措——他像是認定了自己的結局。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當然不會夜郎自大到認為,如若事情出現波折,一切不再依計劃行事,憑借自己那點雞毛蒜皮的拳腳,可以在訓練有素的北覃手下活過一盞茶的時間。這是他從下定決心與龐定漢為伍的那一刻,就拋棄的退路——因為他是真的不怕。

陶龔覺得自己已經被殺了千百次,他再也不會怕了。

身側腿軟倒地,看著癱滿一地的屍首目光渙散的官吏無意中攥緊他的褲腳。那人錯亂地仰頭盯了半晌,仿佛才認出人,立馬手腳並用狠推一把攛掇這一切發生的始作俑者,像在發洩心慌到極致的怒火。

可陶龔非但沒有出聲,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陶龔實在有一張標致異常的文人面,他連麻木的陰郁都是頂天立地的。他沒有試圖安撫腳邊人,只是冷著面擡腳踹開他,對呂和偉不容反駁地說:“動手,殺了他!”

何須多言!

呂和偉的目標相當明確,早在陶龔開口之前,他的視線就已牢牢地撕咬在封長恭的脖頸,在那滿是敵人的小屋硬生生錘開一條逼仄的通道。

他看出封長恭是衛冶的替代品,兀鷲的行動全權聽他指揮,而一旦頭鳥隕落,陣形也就散了。

此刻布滿院中,看他們如同甕中捉鱉的北覃衛也將隨之潰散。

但是封長恭察明他的心意,卻並不退避。因為他對呂和偉迫於用力從而緊繃收縮的脖子,有著幾乎相似的念頭。

然而不同的是,那厚實的脖子是那樣粗笨,那樣礙眼,醜陋又邪惡到值得親手砍斷。

這是對彼此不容忽視而又心知肚明的眼神。

他們都知道對方要做什麽,也知道對方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但他們既要完成自己所想,又不能讓對方達成所願。

呂和偉本意是不想殺人,是,咱們都是淤泥,就你們不染纖塵。

有錢一起賺嘛,何必好好的富貴日子不過,非要鬧成仇人?

他覺得都賴長寧侯不識好歹,胃口大得都要吃掉沈氏,還好意思裝什麽清高!

呂和偉低喝一聲,空拳直上,在奔襲的半道砸翻了一個北覃。重力撞擊之下,那北覃仰翻在地,耳畔嗡鳴著渾身脫力,手中雁翎隨之脫落。呂和偉毫不猶豫地撐地拾起,在來不及擡頭恢覆視野時,便已往前迅猛突刺。

緊接著,就聽一聲木案轟然坍塌的響動。

再擡首時,他才看清聲響為何——原來是封長恭借力踩案,高高地躍離窗側,幾乎在眨眼間,刀口已然直刺向呂和偉的眼珠!

幸而這直戳痛處的一擊,被呂和偉下意識的舉措所擋,因此封長恭不得不後撤躲避,這讓呂和偉得了片刻的喘息。他迅速起身,穩固下盤,但封長恭年輕而兇悍的力道與經驗豐富的戰士各有千秋。

他在呂和偉沒有力氣進行二次進攻的間隙,竟是憑借身骨,當空逆轉力道角度。

只見那青黑長刀內嵌燃金,周身隱有簌簌寒意,再度淩空而至攜帶的朔風迅猛非常,預示著這將是致命一擊!

呂和偉只見過封長恭與杜丘那些個死心眼的文官混作一處,從未領教過他的力量。但長寧侯府的出身乃至封長恭行動間隱隱顯露出的丹田內力,就讓老於拼殺的總督心生戒備,並不敢掉以輕心。

事實證明這是明智的嗅覺,他以半步退讓的姿態,偏頭躲過殺招。

兩人看似勢均力敵的交鋒儼然讓陶龔心下一沈,拉鋸戰明顯不適合眼前的情景,要的只能是一擊即殺!他幾乎在剎那間做出決斷,隨即不知從哪兒借來的力氣,擡手拉拽起方才那個抱怨不停的官吏,像要以身為盾,在一片刀光劍影裏壓著不斷掙紮慘叫的男人迅速行至呂和偉身邊。

兩人以一種相似的謹慎面對封長恭,在戰場上,對敵手的謹慎就是尊重,尊重的內裏即是認可與懼怕。

這是真拿他當做敵人,要以一敵二。

封長恭目光冷靜地一轉,拇指按住刀柄,握住那濺滿鮮血的紋樣。他的餘光時刻註意著近旁的動向,這是種本能的自我保護。

但相比之下,他的後顧之憂的確不算多。

畢竟童無作為女子的敏捷在這種屋內的纏鬥中達到了最好的展現,她靈巧地游走在各處,如同一頭雪夜裏的貍貓,隨時準備給獵物遞上狠狠一刀——礙於衛冶,封長恭的安危自然是她關註的重中之重。

那官吏已然在一路的行進中,被破開喉嚨,血如泉湧,腦袋滾了出去。

封長恭卻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只見他輕呼口氣,下一瞬,便一腳踢起四分五裂的案板,劈刀外擲,並在向呂和偉佯裝攻擊的同時,側身彎繞,刀口以回旋之勢狠狠刺向了另一側的陶龔。

陶龔躲閃不及,他畢竟不是見慣死亡的人,饒是呂和偉反應迅速,劈柄將碎板反扣向雁翎刀身,封長恭的刀口已經戳中了陶龔的右眼。

封長恭不留情面,瞬間回抽,在陶龔血流不止、痛呼踉蹌的同一時刻,那柄青黑長刀已經在一陣呼嘯的壓抑寒光裏,匆匆調轉方向,擦過這才一躍近身的呂和偉的鼻尖。

於是呂和偉不得不強制後撤,屋外的寒風瑟瑟,衢州守備軍的動靜卻不知何時已歇,遍尋不到。

北覃衛在屋內的纏鬥中逐漸占據上風,而院中本就是他們的一言堂。

封長恭一改常態,像被敵人的痛苦呼號激發了血脈中的好戰,他漆黑的眼眸裏滿是戾氣逼人的兇惡,但這並不會讓他顯得失去理智。

相反,當他緊盯著呂和偉再開口時,一字一句,滿是雪中餓狼的貪婪與兇狠。他說:“我給過你機會的。”

陶龔捂著右眼粗重的喘息,似乎這才能緩解他極端的痛苦。呂和偉沈下心神,看著封長恭果斷地說:“你早有預料,所以你早有準備。在這附近能攔下他們的只有……”

沽州守備軍。

猜得不錯,不過封長恭沒讓他把這話說出來。他緩緩地擡臂壓在左肩,在一息之內躍地而起,反手將雁翎奮力往前紮去。

只一瞬,呂和偉的身形已經在封長恭的逼身封位裏全然露在窗口。

這是老將久經沙場,血戰本能所帶來的反噬。

呂和偉僅僅往一旁避開半步,脖頸間忽然傳來冰涼的觸感。他眼睜睜地看著作勢要攻擊的雁翎刀被封長恭原封不動地收了回去,但下一刻,他脖頸的血噴湧而出。

他在藏匿於黑暗中的兀鷲喙下轟然倒地。封長恭垂眸,冷眼看了一瞬,就見溢滿血的那處活活隱入大半的箭身。

屋外檐上,衛冶拉滿弓的姿勢沒變。

他的半張臉藏在暗處,線條看不分明,另一半卻緊貼著不斷顫動的弓弦。在呂和偉倒下的那一刻,他目光微沈,像是萬事落定,又像是就此邁步,此生再不回頭。

任不斷早就按捺不住,一躍而下,跑入屋內。

衛冶撐身站起來,聽見身後衛子沅的低嘆,默然半晌,最後像是對自己自說自話:“好一記回馬槍……好一出,以牙還牙。”

呂和偉的身死意味著很多,起碼在有官吏死在“自己人”手上的那一刻,便已有同舟之人心生反水。

“住手,都住手!”那人聲嘶力竭地喊著,渾身顫抖,淚流滿面,“我們,我們……敗了!我們認栽!別殺我——”

封長恭不為所動,他在護衛紛紛繳械投降的寂靜裏,只盯著陶龔看。

他靜了片刻,忽而半蹲下來,將幾塊碎案交疊起來,再掐著陶龔下巴,把嘴掐開,逼他咬著木案一角,踩住背後按壓著他的後腦勺說:“陶祝雄是死在遼州遇王手裏,派他送死的人是皇帝。珍桃是幫了我,但殺她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衛冶,同樣也是皇帝。”

“你恨的人真的是我們嗎?或者說,真的該是我們嗎?”

陶龔被死死壓在碎案之上,被迫大張的齒間溢滿唾液。他的喉間發出沙啞的痛呼,血與淚一起流淌。

他沒有辦法作答,因為封長恭壓著他的力道太恐怖了,而此刻的這個姿勢意味著如若他達不成封長恭想要的結果——

只要自上而下的狠一擊,甚至要不了多用力。

他的牙齒將會碎進他的嘴裏,保不齊,還會再叫他咽下去。

這時就要猜究竟是嘴硬,還是案板硬。

陶龔渾身痙攣性的發顫,無論答案是什麽,他都沒有辦法回頭了。他的心裏其實依稀有個答案,但那是他不敢面對的龐然巨物。

衛冶該死,封長恭該死,只因那可是天子!

封長恭扯緊了陶龔的頭發,逼他仰頭,就聽陶龔顫抖著含糊不清地說:“你……天子腳下你竟敢……”

“還有心思同你玩兒呢,我有什麽不敢?”封長恭凜聲道,同時抽出刀背往他胳膊上狠一砍。

手回刀落,陶龔撕心裂肺地吼起來,竟是活生生被刀背砍出了一條血窟窿!

方才嘶吼投降的官員聽見這聲不似人聲的悲鳴,一時間居然驚懼極反地笑起來。

“哈,哈哈……”那人胃間泛酸,以至於只能緊緊捂住腹部,一邊不受控制地大笑,一邊勉強擠著字眼開口,“你,你想要什麽——”

封長恭先松開了陶龔,將他丟回到呂和偉的身邊。

繼而他才神色一改,對那人平靜地說:“回去告訴你家大人,失禮了。”

那人渾身發麻,幾乎麻木地作答:“今夜以後,天下何人不知?恐怕不待罪臣告知龐……”

“我是說蠍子。”封長恭的手再度落在刀柄上,只不過這一次他是收刀入鞘,對跌坐一地的官人溫文爾雅道,“不是北都的碩鼠,是西洋的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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