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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久雨 “只要他在江南一日,我的心便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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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久雨 “只要他在江南一日,我的心便懸……

這雨太大了, 花連翹捂著鼻子,泡在這臟水裏。北都氣候幹燥,尚且有這低窪一處浸得不成樣, 何況江南多雨地?

封長恭來的時候,遭難的百姓嘩啦啦地哭跪了一地, 正有官員縮在棚戶底, 畏畏縮縮不肯蹚水, 因為這底下又臟又累。

封長恭看一眼,就知道這幫都是油慣了的人,沒有好處的事兒, 輕易不肯動。

倘若衛冶在這兒,大抵是要冒著招人恨的風險, 也要管上一管。

要辦實事兒就得威脅許多人,沾上多腥臊, 而且知道事成多半是沒有他的好名, 死了人卻都要記在長寧侯頭上。

但他才懶得管。

封長恭心想:“我又不是什麽好人。”

塌樓的地方離仙頂閣不遠, 顧蕓娘一個做掌櫃的從來不忌諱拋頭露面,近年幾個小的越來越不要她操心,她也懶得管阿冶那點不清不楚的關系。

顧蕓娘樂得自在,有熱鬧就要跑來湊。

見封長恭來了,顧蕓娘喜笑顏開,扭著帕子招呼一句:“喲, 樓塌了,廠督大人也有閑心來瞧好歹麽?”

“還廠督呢。”花連翹沒動, 餘光瞟了眼,笑道,“早不是了——掌櫃耳邊的消息也這樣慢嗎?於生意一道可不好。”

他說到此處, 好似才見著封長恭。

花連翹煞有介事地轉過頭,笑容滿面問好道:“封督察也來啦?”

“禦督大人。”封長恭不改面色,上前道。

如今封長恭在巡撫司,花連翹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入冬在即,正要下派巡撫司官員前往各地督察,最後評定的成績關系到年後各部人員升遷。因著這個緣由,花連翹近段時間在哪兒都吃得開。

而封長恭呢,同樣有所求。

他知道衛冶有自己的事兒要辦,沒那麽容易叫回來——所以圓滑許多的封督察想了一路,到這兒的時候,恰好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山不就我我就山嘛。

他可以請命跟到江南去。

只一點。

顧蕓娘在九流紅塵裏如魚得水,最懂得揣測人心。她看一眼封長恭,就明白此人沒安好心,當即起了防備之心,尋個由頭打算轉身走:“既然幾位大人身有要務,草民就不……”

“北都有驚雨,江南雨難停。”封長恭先一步道,“顧掌櫃認識的人多,能尋人的法子也多,我聽聞久雨之後多疫病,衢、沽周圍幾州都遭了難,恐怕缺的不只是錢糧,還缺醫者。中州唐氏在醫者之中,聲名好比文中崔氏。若能煩請顧掌櫃請來唐家人……哪怕不是唐氏少主,只是同樣受老夫人指點的陳晴兒,想必一來二去,也能有醫者願意捐軀赴難,懸壺濟世。”

這話說的。

哪怕顧蕓娘久不露面,可她在花酒間裏花的心思從來不少,對裏頭的門道還不清楚?陳晴兒一旦來了,來的還是這樣的險地,唐樂歲還能跑?

這滿肚子壞水的小兔崽子!

顧蕓娘沒能及時跑掉,又沒法當著眾人面放開了罵,只能沒好氣地看他:“幫大人成啊——只是幹壞事兒折壽,得要銀子。”

封長恭不緊不慢道:“揀奴在江南。”

“……十兩。”顧蕓娘被他噎了一下,慌忙掃一眼周圍,才發現除了一道泡水裏的花連翹以外,沒有帶職的官員在,幾人的對話沒人能聽清,擺明了是算準她不敢拿衛冶的身子不管,自己一人躲懶。

於是顧蕓娘更加沒好氣地眼仁兒一翻白。

只見她一手提裙裾,拿腳踩上泡爛的門板,指桑罵槐地指著棚上文靜趴著的野貓,半真半假地罵道:“哪兒來的小要飯的!”

封長恭笑瞇瞇地,只聽不答。

顧蕓娘走後,縈繞不散的香粉味兒也一並飄散於寒風料峭裏。秋末的北都已然冷了有一陣,富貴人家早早用上了銀炭火。按律是不準再用燃金籠了,但權貴府邸約定俗成,仍舊撚著小屋照用不誤。

可在外頭,天地把人一視同仁,該冷就得冷。

花連翹頂著一張凍得沒了血色的臉,赤腳踩著水,那張精致的小白臉此刻收斂了笑意,若有所思地瞧著封長恭:“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不是肯憐惜苦命人的性子,不相幹的人,對你來說不算事……讓我想想啊?眼下在江南,與封督察有幹系,想來身子不好還很肯管閑事——”

封長恭沖他拱手,說:“禦督好了解,下官想往江南去。”

“正值節點,你去不難。”花連翹說,“難的是去也無用。”

這就是衛冶一直不讚同他找機會去尋自己的原因。

花連翹即便是個官迷,但他師承李喧,難免沾染幾分根裏的大義。

事關民生,他這些年在朝中左右逢源,也沒少關照。正因此,他才很明白要想打通其中根深蒂固的盤根錯節有多難。

做了大半年的衙門同僚,成日擡頭不見低頭見,他甚至是能明白封長恭。

“你在江左也有幾年,太傅更是在旁親自指點。”花連翹輕聲嘆,說,“那你更應該知道,一年修養,國庫堪堪有點餘銀,先不說這是戶部立身的根本,龐定漢那老財迷壓根不舍得放出去。如今就是讓他留,肯定也是留不住的。因為年關在即,各個官員的俸祿要發,底下的吏胥也等著張嘴吃飯。還有那些新擴招的守備軍,冬衣,軍糧,馬匹,聖人還要著力於天鼓閣的發展,這一筆筆才是應急的錢款,而且得要源源不斷地往裏送。”

“囊中羞澀嘛,這沒法子。但更主要的事情,還是這場雨一下,不說別的,江南幾州的農業就成了一團亂。”花連翹又道,“今年的糧供不上,還可以從國庫撥,可明春的種子肯定是拿不出來,到時還要地方遞了折子申請,戶部批了撥銀,去旁地買種,還要著人送,請人看護。這樣一來二去,戶部起碼還得按著一批銀錢不能隨意動……真正是天災一來,人力就變得太渺茫。誰都難做,誰也難活,很多事不上不下地卡著,急不得。”

花連翹說的是實話,哪怕他蹙眉捂著口鼻,嗓音都顯得含糊不清,但正因是實話,一字一句都顯得那樣平靜,又那樣有力量。

只是這力量不是給人的,而是要把人壓下去的。

封長恭想了想,說:“我記得啟平三十三年,河州大旱,賑災之事卻辦得妥當。”

“是啊,”花連翹盯著他,說,“那不是長寧侯在麽。”

封長恭:“嗯?”

“先帝爺很有膽識,給北覃衛大放權柄,差使侯爺可勁兒地走南闖北,每到一地,就逮著幾個貪淫無度的官員,抄家收錢一氣呵成……自然是不愁沒銀子的。”花連翹面上平靜,他看向淹沒膝蓋的汙水,輕聲道,“可是當今聖人不同。他繼位之初,正逢國亂動蕩,官民不安,又不是先帝親子,縱使遺詔面托無一不妥,可德親王,還有……另一個蕭氏子還在,聖人又沒有在守城戰役中大放異彩,博得民心——根基自然不穩,就看他這一年拉攏清流,又不肯真正打壓世家便知,他不是可以不顧官員的皇帝,那一套放在如今可不行。”

還能怎麽辦?

封長恭靜了片刻,說:“出面的人,我有主意。當年能用和尚,如今便還能一樣用。”

花連翹轉頭看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在如今的朝局裏,可以代替長寧侯位置的人是誰?

不怕得罪人,有一定話權……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也有一顆一般無二的缺心眼,肯打破僵局,讓人背地裏記恨開罪自己。

可以是誰?

“崔行周倒是個不錯的。”花連翹輕嘆,“可惜了。”

可惜什麽?他欲言又止,沒有再吭聲。

但是封長恭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崔行周有那個心,但沒那個能力。崔緒的確用心教他學問,他是個了不起的書生,做文章很好,可對於這樣迫在眉睫的事情,他這樣活在天上的神怎麽能救得了趴在地上的人?

世上挺差陽錯大抵如此,有能力的人無心,有心的人無力,最終一切苦難都看似無人問津。

封長恭想了一會兒,聞聲道:“這事兒我來辦——但請花禦督助我下江南。”

“好說,”花連翹拎了濕透的衣袍,說,“不過醜話說在前,真在江南出了事,閻王殿前別提我——再過五日吧,第一批外派督察就可以上路了。我方才還愁派誰去江南都招人恨,你就來了,這還真是……嘖,侯爺命好,有人心疼。”

大概段瓊月也想不到封長恭的動作這般迅速,白日裏才催他快些,夜裏就見他手腳利落地收拾行囊。

分明還有五日才走,就早早地擺出一副恨不得連夜趕路的不值錢樣兒。

再轉頭看另一邊只露個後腦袋的人。

“我寫信呢。”陳子列埋頭寫著,把戶部近日的動向一筆一畫地記下,“走的水路,至多三日就能到侯爺手上……你們有什麽話要我一並捎過去嗎?”

段瓊月撐著下巴,心中不免還是擔心:“跟侯爺說少往人堆裏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容易發起疫。封長恭要來,到時候讓他去——”

陳子列笑起來:“喲,天爺,聽見沒?十三你在人心裏就這點急先鋒的用處!”

他話音才落,封長恭擡眸掃了段瓊月一眼,心情很好,沒空理她。

封長恭:“不,前半句可以寫,後半句抹了,別告訴他我會去。”

陳子列不確定地說:“你該不是……”

“是,說了他就把自己藏著掩著不肯給人瞧真的。”封長恭毫不遲疑地說。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封長恭總要親眼看看衛冶這些時日究竟把自己折騰成了什麽樣。

但這話他沒法開口,真出聲時,封長恭只說:“你同他說,只要他在江南一日,我的心便懸著一日。這心歸他,我說了不算,讓他識相點兒趕緊早回來心疼!”

陳子列:“……”

段瓊月:“……”

兩人作勢要嘔,不約而同地說:“黏糊!羞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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