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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嘈夜 都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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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嘈夜 都是水。

衛冶擡手一抹臉, 都是水。衢州偏地的官溝早就被淹得爬不進人了,富庶地你爭我搶地擴外墻,如今大雨一下, 沖垮了堤壩,混沌一片的江水猛地沖進來, 先泡沒了田地, 又壓進了城裏。

久雨成疾, 寒風無情,剛打聽來周遭糧價的童無此刻剛回了話,衛冶臉色難看得可怕。

“被淹的都是窮苦人家, 沒地方可去的,真吃不上飯的也是同一批人。這麽高的價, 他們想賣與誰?”衛冶沒蹚下水,他近日愈感體寒齒冷, 渾身無力。

身側的任不斷才穿一件單衣, 衛冶已經裹上厚袍, 大氅更是入了秋就再不離身——是真離不得,而非言侯以為的打定主意要在外留到寒冬。

他原本打算的事,現早已經做完了。

拖到這日子還不肯回京,也不肯叫故人相見……無非是天氣還不夠冷,裹成這樣,簡直是將己身的羸弱不打自招。

衛冶是這種打腫臉也必須充胖子的人, 他才不覺得這種脆弱會讓人憐惜。事實上,趁你病, 要你命,才是他從前最熟悉的待遇,也是他後來用在旁人身上, 運用得爐火純青的法子。

他只是不想讓人看出無力,平白惹人笑話。

衛冶很能裝相,在周圍人似有若無的打探目光下,咧嘴嗤笑:“祖宗墳頭都要淹塌了,也不曉得給自己積點德。”

長寧侯早前在衢州大發神威,先端掉了王氏,再踹平了孫家,連帶著一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當地豪強都不得不礙於風聲,收著尾巴裝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孫子。此刻後浪拍上前岸,真心怕他的人不少,但恨不得他趕緊滾的人更多。

本來嘛。

這堤塌水滿,賑災濟貧,一不是北覃職權,二是他如今管北覃衛又不多。雖然說是出來巡游,但能站在這裏說話的人誰沒風口?都知道當今聖人不比先帝,沒那麽縱著他肆意妄為,所以輪不到衛冶管的事,他們自然不願意讓他多插手。

這就是讓衛冶不要多管閑事。

但衛冶顯然不是那種肯聽話的人,他不識好歹,誰又能拿他怎樣?

以任不斷為首的幾個親衛都在邊上圍著呢,只等衛冶一聲令下,便可為馬首是瞻。

誠然衛冶不可能拿他們所有人撒氣,但萬一恰好是自己撞到了火口呢?歸根結底,天災那是沒法子,人禍麽,也不是自己一個人促成的,沒人想倒黴的人是自己。

至於底下的這幫百姓,慘麽?慘,是慘。

努力半生,當牛做馬,也不過攢了幾串銅板,蓋了個破木房子遮雨避陽,滿以為可以就此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了,結果不過一場雨,官溝堵著疏通不了,堤壩老舊也攔不住,這些夢寐以求的將來頃刻便只能是夢——但說到底,這樣的際遇倘若只是落到一個兩個人身上,那是值得叫人同情。

可眼下是多少人蹚進了半身泥?

不嫌煩就不錯了,多了少了也不過幾個數字一攤爛賬!誰在乎呢?上頭的補貼銀遲遲不下來,今年家中的銀絲碳都還沒買齊!

各人自掃門前雪不好麽?做什麽要他們功名利祿統統在身的人來陪著一道淋雨!

“爺,外頭多冷吶!”終於有人耐不住,帶著江南口音的腔調總是拖得長,“衢州守備軍的呂總督裏屋已經設下薄宴,還早早烤了燃金籠,定然是不會冷著侯爺分毫。侯爺若是不嫌棄,不如我來帶路?”

衛冶偏頭看他一眼,說:“糧價這般高,總督俸祿恐怕也吃不起。我哪兒好意思空手上門吃白食呢?萬一開了胃口,一不小心吃窮了總督府可怎麽好?”

他把話說得簡直讓人不知道該如何接。

衛冶話音一落,分明就能所有人面上都淡了幾分笑意,驟然一靜。

“不如這樣吧?飯呢,既已備下,肯定是要與諸位一道吃的。”衛冶掃了周圍一圈,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但我衛揀奴這人吧,就不是能厚著臉皮承諸位的情。我每每想到咱們吃穿不愁,紅綃暖帳的時候,還有人死生不知,積蓄家底付之一炬,今晚閉了眼就不敢管明日吃不吃得上飯……本侯這顆良心實在是過意不去。”

一幫人圍在廊下,衛冶好意思拿良心說話,別人都不好意思應他。

“但侯爺不是不知民間疾苦的人。”衛冶話鋒一轉,又說,“如今時候不好,大家夥的日子都難過,本該是我體諒,卻不想還要勞請列位先一步退讓。適才聚在一塊,都說了不少場面話,但你們真心請我做伴,這我是明白的。於情於理,我也該告知我的真心話。”

眾人聞言思忖,都從衛冶的這句話裏,聽出他的讓步之意。

但與此同時,衛冶明擺著是要管一管此事,他肯放過今日被他叫來的這幫人,定是有個條件要提,只不過這條件但凡過得去,大家也是肯好好辦的。

賣長寧侯一個面子,換不換得來人情不說,起碼能留個名兒——這也是好事啊!誰不知道沈家之所以能脫穎而出,除了沈自恪的確眼光毒辣,手腕剛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與長寧侯多有往來。

富貴險中求,人當逆水而行舟,奮力上游。

還是那人咬咬牙,試探地問:“侯爺請講?說句拿大的話,您肯交心,咱們浮萍游子之身,定然是無敢不從的。”

“該誰的賬,記誰頭上。”衛冶沖他們笑,微微停頓,“民以食為天,競提糧價是個好生意,利人又利己。倉庫裏的存糧已經是個定數,人要入口的飯菜,少說也得買個保底。一來一去,一樣的糧,憑空多收進個把兩銀,而且你們呂總督的消息是真快,侯爺才剛說要管,他就要請我吃菜。可惜菜我當然是要吃的,能想出這樣賺錢法子的人,侯爺也是要見的。就怕他們不歡迎!”

“那是怎麽說的。”那點頭哈腰的官員訕笑著,“前頭是有人不準百姓擊鼓鳴冤,但那賊人,北覃先頭不也抓了麽?跟呂總督可沒幹系,這市面上的糧草錢也該是主簿管的,哪裏就跟守備軍扯上……”

他越說越輕,因為衛冶正似笑非笑地看過來,而在他身後的北覃衛一個個面容肅冷,望向他的視線毫無情緒,仿佛在看一樣死物。

那是真正親手刃過血的人。

官員倉皇地止住嘴。

其實個中緣由他不是不知,只是在這如有實質的威壓傾倒之前,他還以為衛冶在做的是商量,是請求,是威脅。但這一刻,見腰間的雁翎刀寒芒一閃,衛冶裹了大氅與自己擦肩而過,連隨意的瞧一眼,都再沒有。

周遭原還頗有些不滿的人們悄然咽下了快要宣之於口的抱怨,他們一言不發地目送北覃衛護送著長寧侯離去。

官員膽寒地輕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惶然地落在滾進水裏的腐木上,他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這座即將坍塌的高樓面前,坐著的從來不是平等的棋手。

衛冶肯微笑著說話,那只是表面的禮貌。

甚至往深了說,恐怕在長寧侯心底,他們連與他計較的資格都沒有。

衛冶眼下在做的,絕非商議,只是通知。

他來告訴他們該怎麽做。

而紆尊降貴的背後,北覃衛縱使在水裏泡得一身臭,他們也只有俯首聽命的份。高低貴賤早已在人出生時就排了列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自然是句屁話。騙得了腳下人,騙得了笨書生,但騙不了真正握著權柄的人。那哆哆嗦嗦的官員與周邊人對視一眼,勉強笑了一笑,是安慰,也是打氣。

不難麽。

不過是旁敲側擊裝吃醉酒,幫侯爺問個人。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堵住的官溝還沒有通。總督府裏燈火通明,歌伎弄曲,簾鳥清啼,菜香伴著酒香,一連飄出了十裏地。而府外角門邊,照舊圍著一幫面黃肌瘦的乞民,門裏剽悍強壯的家丁寸步不離,廚娘抱著腌臜的殘羹冷炙,兜頭往門外一拋,潑下的汙物迎上奮力揮舞的一只只手,手臂上的泥血意味著他們才剛與野犬爭過食。

賓客盈門,載興而歸。開席的時候還有人憂心巡撫司的督察就要抵衢,萬一走漏風聲可怎麽是好?

可酒過三巡,黃尿下肚,早把這茬事兒忘到天邊去。

官員吃熱了酒,松了松衣襟,方才席間醉不顧言的昏態倒是全然看不見。

他好歹是有膽識的,見衛冶註意到自己,瞟他一眼,他憋著滿肚子的不信邪,硬生生憋到了離府兩條街,才結巴地說:“這,這不對啊……分明去歲漠北來犯,還是沈氏起的頭,領著一堆商戶慷慨解囊啊……”

衛冶冷笑一聲:“那是因為侯爺我的刀都快架他沈自恪的脖子上了,他敢不解,掉的就是他的腦袋!你信這幫子奸商是好人,不用刀槍壓著就會行好事,不如信我是你老子爺!磕個頭還能大過年地分賞你點兒碎銀子!”

官員趕緊小聲地賠著笑,說哪裏,哪能呢。

衛冶只吃了一點酒,還是悶出了額角汗,腹胸連著筋骨都在一並作痛,胃裏攪得他不得安生,實在沒性子與人周旋。隨口說了幾句,安撫下人,衛冶把陪吃陪笑的人們統統遣走,進了暫住的府邸,又揮退了有些擔憂的任不斷,勉強笑笑寬慰他:“沒事兒,歇一宿就好……過幾日尋個時候,咱們再去找沈小兒的黴頭——”

任不斷眉頭緊蹙,正要說話,餘光卻瞥見暗裏緩緩走來一個撐傘的人。

寒光一現,他下意識地拔出雁翎,冷呵一聲:“誰?”

雨水滴答,順著紅絹傘檐緩緩落下,急促地滴在青苔瘋長的石面。衛冶和任不斷一齊朝那兒望去,卻見傘面微微後仰,露出傘下人的半張臉。

那唇與下顎衛冶再熟悉不過,封長恭在這嘈雜的雨夜裏,不知何時入了他的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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