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水驛 “他覺得大雍氣數不該絕,我偏要……

關燈
第192章 水驛 “他覺得大雍氣數不該絕,我偏要……

封長恭做了半年的封廠督, 在內閥廠可謂是只噎人的粗面包子——行事低調,做的事兒卻狠辣且利落,半點不給人臉面。

如今他到了巡撫司, 朝中諸公兩眼一翻,又來!還以為此人憋足了勁兒, 要換個地界呼風喚雨, 為非作歹。

誰知封長恭跟換了個人似的, 變得溫文爾雅,溫和多禮。

他誰也不管,連針鋒相對了好些日子的江左黨都相處友愛, 活像是閻王爺當夠了,來結善緣的一團和氣。

這還不算完。

封長恭非但不造殺業, 反而繼續回歸到當年還在長寧侯府時,一天跑三趟北齋寺的頻率, 浸得滿身香灰, 佛緣深厚, 一身禪香味,熏得時常徘徊於長寧侯府與封府串行的貍奴大爺都嫌。

時日久了,煩得連清心寡欲許久,肉也再不吃一口的凈蟬和尚都連寫五封信,死催活催,喊衛冶盡快把人帶回去, 別成日上別家地裏瞎晃,討人嫌。

豈料衛冶這要命的, 當即就如同和蕭隨澤鬧脾氣似的,倆手一甩,當個破財掌櫃, 遞了折子就說要再下江南玩樂去了。

關於封長恭,只留了句我管不著,你來管,便轉頭走了。

他這不管不顧的行徑,把蕭隨澤弄得是又好氣又好笑。偏偏這沒規矩的樣子又讓他陡然沈浸在過去兩人一道逃課,非常不學無術的舊時光裏,一下子對衛冶很有些溫情,連帶著對封長恭這麽識相的請離行為很是縱容。

小巡撫司的人後來參他玩忽職守,不行監察,他也押下不管,當作沒有見著。

一時間,除了魯國公府少了個兒子,愁雲慘淡,君臣之間真是再融洽也沒有了。

“都入了夏,還帶冬褥厚氅。”言侯無牽無掛,沒有後顧之憂,這會兒欠兒吧唧地逆著虎須拔毛也很得意。

他偏頭瞧眼正慢條斯理指揮下人收拾行囊的長寧侯,又看了看院裏已經壘好的幾十木箱,眼見著八座大頭馬車都裝不下。

言侯嘖嘖稱奇,說:“你這一去,知道的是‘私訪’,懂事兒的明白這是‘避嫌’,是‘流放’,可萬一有那不知道也不懂事兒的……還以為大姑娘上轎頭一遭,你衛揀奴要把自己嫁了呢!”

衛冶沒吭聲,心想這才多少嫁妝?寒磣誰呢。

“哎!真走啊?”言侯幸災樂禍得簡直要眉飛色舞起來,他欠嗖嗖地跑到衛冶身邊,手裏捏了把新削的撓背玩意兒,往後一伸一抻,舒坦得打了個懶腰,“這麽多東西帶著,不算輕裝上陣。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一來一去就是三月,東游西蕩又是半年——人生能得幾度春秋吶……”

衛冶極其嫌棄地掃一眼他卡在後背的竹子撓。

話音未落,他慢悠悠地說:“行了,把你這九齒釘耙收收吧。我自己心底有數。”

“你最好是真有數。”言侯笑意不減,輕聲說道。

**

魯國公府久不見客,這天,衛冶離京在即,最後要見的人是趙邕。

趙邕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這是衛冶想和他把交情談下去。於情於理,終究是他們趙家拖累了他,使得衛冶不得不離京避嫌,封長恭還得卸了任,往巡撫司去。

落了灰的偏門“吱嘎”推開,一個被罩著腦袋的年輕男人從裏頭被人壓著,跌跌撞撞地押上驢車。

這是要送往僻地的莊子,至於送到哪兒,衛冶就不知道了,趙家人自己拿的主意。

趙邕離得很遠,欲言又止,但直到驢車緩緩跑起來了,還是沒吭聲。

“趙家弟弟,你何必呢。”反而是衛冶挨得近,掀開麻布看了眼趙禎,確認完人,才似有嘆惋地低聲道,“本來不用死的,就算是天塌下來,單憑你哥這麽些年的忍氣吞聲,誰也害不著你……可偏偏你真是賤命一條,生就幹凈不了。”

“說句心裏話,本侯還真是第一次見你這種,拼了命都要往自己身上惹腥臊的……也是稀奇哈。”

他嘲弄道。

趙禎面色慘白,盯著他:“你會有報應的……人在做,天在看,我會看著你跌下來。”

“可惜你不是天,我也在看——況且退一萬步,就算你是真天,你在殿上所言也是真話,那又怎麽樣呢?”衛冶把嗓音壓得愈發低。

他看眼那邊猶豫再三,正欲開口的趙邕,驀地笑起來,聲音是從齒縫裏生擠出的澀冷:“拿前朝的拳打本朝的官。一個你,一個龐定漢。看來日子的確是好過了,一個二個都開始不長眼了,誰都咬,牙口夠硬。”

衛冶正對趙禎說著,封長恭冷眼看著趙邕莫名悵然的神色。

趙邕還未張口,便聽封長恭沈聲道:“趙統領慎言吧。”

“親緣在身,”趙邕嘆息,“何至於此。”

“未亡人,未招魂,這些血淋淋的債誰來還?誰能還得起?你,我,還是隨便一個什麽人?”封長恭盯著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這道理想必是不用我與統領說。當年北覃衛血流京畿,烏郊營是看的人。可如今呢?這血不知道何時也要流到趙家頭上。”

趙邕肅聲道:“封大人此言憑何而起?”

“憑何?”封長恭笑起來,他偏過頭掃一眼趙禎,意有所指,“憑你家這奇思妙想的好二郎,難道還不夠作緣由麽?追究起來,誰家裏頭開始敗,都是自己院裏養出了豺狼。”

“……我本以為,前朝丁將軍和他兄長的事,不會重演在我身上……不想卻只是掉了個個兒。”趙邕無言以對,在炎熱的夏風裏頭疼欲裂,他說,“趙禎妒恨我應有盡有,我羨慕他本可以自由灑脫……終究是誰也逃不過。”

風勢漸小,那驢車邁著沈重的步子跑起來。

衛冶讓風吹得清醒幾分,他向來是個能忍能舍的人,千般不舍,萬般眷戀,於此刻也只能讓心硬如鐵的侯爺回過頭看封長恭一眼。

只一眼,他便狠心割下一切不舍,帶著滿車行囊與幾個親衛,轉身走了。

封長恭就站在趙邕身後瞧著他。

他總是有那樣的本事,讓封長恭不過看了他一剎那,便什麽也不管,立馬能想到永遠。

就快了。

封長恭松了松襟口,喉間滑動。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急不得,他發誓他這輩子再也不要看到衛冶離他而去的背影。

這背影太像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了。他想。

好比失望。

又好比別離。

關於衛冶,關於他,這二者兩人已經經歷了太多次。但衛冶能勉強舍了不顧,封長恭卻不行。他習慣不了。

或許是年輕吧,夜裏獨自喘著息,光憑思念都能讓人渴死,何況情誼澆鑄的籠爐,躁動又不安,仿徨又失落。封長恭常常在夜色裏驚醒,他夢見過很多東西,但所有一切的盡頭,都是衛冶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臂彎。他好想躺在裏頭不出來,但又怕壓碎了,碾破了,那些碎片再也找不回來。

封長恭悶了茶。

他感覺衛冶真狠,難怪他們都怕他。他離了他,感覺下一瞬就要死了,但他就是有能耐在寫的信裏也不說想他。

溽夏轉瞬便至,天色暗得很慢,但北都再沒有衛冶的身影,天明天暗於封長恭也不過一瞬間。

他又去了北齋寺,這裏比封府好,同樣都不是家,但能叫他短暫地心定片刻。

不知怎的,封長恭靜坐一息,忽然又想起那時趙邕的神情。他似有嘲色,忽而道:“有意思,總要巴掌挨到自己臉面上了才曉得疼……親疏遠近,倒也不用分得這般涇渭分明。”

凈蟬不言則明,問:“你記恨他?”

“不。”封長恭頓了頓,“就是替揀奴覺得不值。”

兩人相坐沈默片刻,凈蟬和尚輕嘆一聲,撂下棋子,毀了手裏僵直成一團,彼此對峙的棋局,說:“當年之事,他也不知情。何況和尚是遠離紅塵的人,自然可以不管不顧,你和阿冶,又是在紅塵間無牽無掛的人,當然也能隨心而動。但恕和尚直言,凡俗人,在乎的是家裏事,絕多數念頭只可用來約束己身,你很難去強求旁人……還是趙施主這樣行走紅塵,頗有牽絆的人。”

封長恭垂眸,望著亂成一團的棋盤,像是對自己說:“他覺得大雍氣數不該絕,我偏要它盡!”

凈蟬和封長恭四目相對,大抵也從這話裏聽出此人病入膏肓,並不能言以療愈,他獨自覷著臉,問:“既然北都留不住,左右近日無正事,要我幫你想個法子下江南嗎?”

封長恭卻出乎意料地搖搖頭,笑著說:“他要想我,才好相見。貿然去了,反倒遭人嫌。”

凈蟬無言以對,只好幹笑一聲。

封長恭:“再者,見一面之後,再分別就難了。我舍不得……怕見了,就分不開。”

凈蟬:“……”

這月餘被迫灌了一耳朵紅塵事的胖頭和尚聞言,不禁無語凝噎,只好皮笑肉不笑:“哈哈,那可真夠甜蜜哈。”

封長恭頷首,很有自知之明地謙虛道:“這倒不必欽羨。難舍難分,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睜著眼,望著那朦朧氤氳的窗,望見了透進來卻握不住的光。封長恭靜了片刻,才繼續說:“我也是人,不甚例外。”

**

轉眼,夏日過了,閻王令也隨著內閥廠的重閉暫告歇停。國庫的金銀稍顯富足,百姓的錢袋子也稍微能鼓了鼓。於是今年秋高氣爽,風也寒,全北都的人都在琢磨著盡早屯些冬碳,免得跟去歲一樣挨了個猝不及防,什麽都沒能備上,活生生凍死了好些人。

西洋與大雍差了個日夜,那邊秋寒夜霜,這邊日頭高掛。

這天,才下課業,簡直要壘上天的高樓下走出一男一女,邊上還跟著個滿頭白毛小卷的老頭。

老頭是做學問的,在這地界相當有名望,在大雍,卻只算半個冶金師——畢竟他只能說,不肯動手幹。

心底和嘴上是同一種意思,他看不上做工的。

宋時行在裏頭泡了一宿,現在困得眼都睜不開。她裹緊了外氅,正與老頭告辭,說要回去睡覺。老頭看不起做工的,但很惜才,他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人,額外還多提了一嘴,叫她不要回去,留在這裏前景會更好,輕重她要為自己多考慮。

“約瑟夫很少留人。”宋時行看他走後,頗為驚詫地挑了挑眉,她笑笑,說,“若是以才相待,他要開口,早就說了,不必要等到這時候……是大雍又出了什麽事兒吧?”

卓少游只笑,擡手指了指上頭的天,沒說話。

宋時行見狀,仰起頭望去。

這裏常年多雨,雲霧天氣基本上是全年不停。

宋時行當時就說,也就這是西洋了,若是在大雍,這麽下雨可不成,淹不死人,也至少得悶壞菜,餓死太多人……估計是想到這兒,宋時行似有所動,道:“蕓娘寄來的信裏沒講,你師叔凈蟬和尚的信裏倒說了,今年江南多雨,恐怕糧價又得往上提……我記著因為遼、中之亂,早先不已提過一場麽?還沒降下來?”

卓少游搖搖頭:“何止沒降下來。”

宋時行看他。

卓少游又說:“一直沒降過。朝廷忙著搜刮水利錢,聽侯爺順手遞的消息,說沿岸一帶的樓才拆了沒兩座,底下的根基早都泡爛了,這些年壓根就沒修過。今年不出意外,都是要挖空了重建,聖人已經動了好幾場大怒,下邊兒的人知道侯爺不在,查到了也得動真格了,估計是也不敢含糊——不過有得必有失嘛,已經開了衢州官吏一筆血,此後水利錢呢,誰都別想再碰。”

“那這點好處總是要安撫的,”卓少游說著一頓,才說,“否則……恐怕大人們覺得不太合適。既然都在同朝為官,還是厚道點好,畢竟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不是?”

農戶指著天爺過,老爺踩著天爺富,日子怎麽過不是過?

不如得過且過。

吃不起飯是你沒能耐,被淹壞了根是你活該,窮嘛!底下人餓死淹死不如上頭人飽餐一頓撐死,被查了也不過是自認倒黴!隨他們撒氣唄!左不過都是馬後炮,好日子還不是已經過得發膩了。

這些人吶。

宋時行無言以對,只好沈默地搖了搖頭。

卓少游見她這樣,無奈出了幾分難得的憋悶,忽然一笑:“時行,有句話,我只在這裏問你。‘舊時王謝堂前燕’這半句,你覺得該怎麽接?”

宋時行胳膊上還揣著倆冊子,中間漏出的幾張紙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批註。她頭也不轉,擡手把兩本大部厚頭書往卓少游懷裏一放,這才勻出了口氣,沖他輕快地丟了句:“我不知,我只知道彼可取而代。”

**

衛冶在江南一待就是大半年。其實不只是待在江南,他差不多是把大雍玩了個遍。

他給人在巡撫司,遍尋機會派出不去的封督察寄好吃的、好玩的,還不忘給段瓊月買點小花簪,給陳子列稍幾把煙熏牛肉。

給顧蕓娘往西洋遞信的同時,也不忘時不時地寫兩封信給蕭隨澤這王八蛋嘚瑟一二好風光。

弄得頭昏腦漲的奉元帝簡直無語凝噎,捧著封活像游記的折子,氣也不是,笑也不是,轉頭還得捏著鼻子,給老實許久的長寧侯賞些奇巧玩意兒進長寧侯府。

衛冶初秋還去了慢慢在年歲變遷下,變得熱鬧非凡的鴻雁群山托人馴了一批馬。那人是封長恭安置在衢州的覃淮,他跟在他娘身邊歷練多年,如今實在得力,那一批戰馬即將從已近修繕完全的蜀鞍馬道前往中州。

而任不斷如願以償,終於可以挨著童無,匿跡藏身回到撫州,聯絡上從前的線人,以花酒間的名頭,在鼓訶黑市裏大批收攏紅帛金,並與按兵不動,只是威懾著遼州遇王的楊玄瑛和監視東瀛群島的衛子沅搭上幹系……當然了,這些他都是瞞著封長恭做的。

這人如今在巡撫司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見不著面,心便癢。

心一癢,話忒多。

“這信裏寫的什麽呀?”段瓊月沒動,打量他不住綴笑的嘴角,又看眼他緩緩摸索紙面的指尖,笑道,“笑得這樣瘆人。旁人見了,還以為野貓發春。”

封長恭這才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神尤為覆雜,大約是沒想到盛產巾幗的長寧侯府裏居然能出個這樣碎嘴的姑娘。

段瓊月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問他:“你知道今年江南大雨吧?”

封長恭點點頭,說今年災情是有些嚴重。

段瓊月壓低聲音,說:“你最好快些找個機會,想法子去江南把侯爺弄回來——我聽人說,按照今年這樣的下法,春寒之前停不下。到時恐怕不只是缺糧,草木也活不了。牛羊一死,餓殍遍野,指不定還得起疫病。”

“……你是怎麽知道的這些?”封長恭聽著這話,轉過頭去看著她。

“我聽汪家小姐說的。”段瓊月不以為然,道,“就是禮部吏青主事汪大人,汪巖的二女兒。她大哥娶了郭將軍侄女,三哥先前風評不好,與陳家三女定了婚事還在外邊兒跟撫州舞伎不清不楚,藕斷絲連,最後被陳大人一怒之下退了婚,靠捐官才勉強娶了如今的娘子——就是那赫赫有名,慣愛拋頭露面,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的戚家女的那個庶表妹,你知道嗎?那戚家女來看她表妹時,同汪家小姐說的,汪家小姐又同我說。她常年在外,見多識廣,剛從江南回來,能看出這些也不意外。”

封長恭把這七纏八繞的關系聽得一楞一楞的,幾乎是嘆為觀止。

“而且不只是她。”段瓊月說,“齊……二哥哥也是這麽說的。他親口告訴我,若是侯爺還在江南,就喊我快些遞信讓侯爺回來——他前些日子剛升了河道總督副使,當年河州大旱,也是他第一個察覺不對……你幹看著我做什麽?反正多小心些,總不會有錯的。”

段瓊月說到最後,見他好似還沒信,急得挽了袖子,恨不得擡掌拍醒他的腦袋,叫這人趕緊回神。

封長恭卻已經先一步垂眸起身,他沈默片刻,忽然問:“……你有沒有考慮過進巡撫司,跟著花連翹做事兒?”

段瓊月:“啊?”

封長恭勉強把嘴裏那句“花連翹手下可沒你這樣得力的八方碎嘴子”咽了回去,沒再多說。

他丟下沒頭沒腦的半句“若是巡撫司那幫子酒囊飯袋能有你一半本事”,便匆匆走了,留下段瓊月探著腦袋,還在不住地催——

你快點兒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