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春霧 “崔子川我熟啊!”

關燈
第167章 春霧 “崔子川我熟啊!”

春雨初落, 三月霧攏,香山的江水面上,已覆了一層淺淺的曳紅。

天蒙蒙亮, 春闈榜下早已聚了一眾文人書生。裏頭有做秀才的,也有擇婿的, 此番舉子擴招, 能入朝廷的人較之往年, 要多上不少,是以每個人的臉上都隱隱流露出期待,袖中攥緊的拳, 握滿了躍躍欲試。

“哪個是崔行周?”段瓊月微掀開簾,側首露出一只眼, 視線落在了人群裏。

“諾。”陳子列掀開另一角,伸出一根指頭朝被人潮簇擁著的, 一個頭戴青帽的書生指去, “就那個分明在意得不行, 但礙於面子,還在裝相的。”

段瓊月仔細打量片刻,轉過頭狹促一笑,調侃道:“長得相當清正,怨不得你還要出言詆毀。”

陳子列聞言,讚同地點了點頭, 說:“是沒我好。”

段瓊月:“……”

陳子列又補充一句:“也沒十三好——哈,寬心, 沒忘了你。”

封長恭:“……”

這時才舍得從一封薄信紙裏勻出兩分餘光——用以鄙視他的封廠督,不緊不慢地收起信封,說:“倒也不必那般客氣。”

陳子列哈哈大笑起來, 說:“說起來,考舉有什麽可看?做什麽非要起個大早跑來守?”

封長恭說:“來看看崔氏在聖人心中的分量。”

“崔子川我熟啊!中個三甲不是問題。”陳子列稍收了笑,沈吟道,“問題是中哪三甲?”

天光還沒亮,薄霧四處逸。

今春是個好時節,水肥草茂,下種的苗桿成活了大半,較之往年,足足多了一成。楊薇蓉休養三月,終於將傷勢調養痊愈,她新提任的副官也已在對西北沙匪的大大小小十數場戰役中,嶄露鋒芒,獨得鰲頭。

這個信號表露無遺,黎州守備軍的繼任者大約會落在此人頭上,而在北都守城一役裏頗有功績的楊玄瑛難免會處境尷尬。

“最好的還是處中游,不露頭。”段瓊月擡手撐著下巴,說,“就好像楊大帥對自家兒子的安排一樣,上不至遼州,下不留黎州。”

“他自有他的去處。”封長恭按下手裏的信,又摸了摸上面的字跡,“黎州不是什麽好所在,楊薇蓉守了一輩子,已經看清。但哪怕無功無過,也不至於為‘下’,你當遼州是什麽好地?”

段瓊月:“齊二哥不是說陶祝雄,陶小將軍領兵出討才不過月餘,遇王便已勢散了麽?這可是好大的功績。”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遼州逆黨推舉出的遇王。”封長恭原先還在想衛冶,豈料話題轉到了這兒,他又跟著想到刀槍,還有劍影劃開皮肉的血光。想到這兒,他心情就差了,淡淡地說,“攻則勢散,退則重聚,怎麽可能散?無非是時刻等著黃雀在後罷了。”

“況且山內雖缺衣少糧,但人跡罕至,這就意味著遼州境內有那許許多多的野畜漿果,閑置地。這戰不僅我們耗得起,他們也耗得起,再者朝廷是在打遼州,不是在打東瀛,不能動輒燒山逼反。”陳子列想起戶部流水一般支出去的花銷,慘然得仿佛自掏腰包,嘆氣道,“真鬧人,偏偏就這地方沒法省。”

“省了也不是你的銀子,急什麽。”段瓊月笑著踢一腳他的小腿,垂眸看眼信封,問,“侯爺說什麽了?”

衛冶如今已經離了西州,往中州去。早先從撫州到黎州的時候,半道遇上了西域沙匪——沙匪多騎兵,多是兇悍輩,手裏的火器瞧著樣式,還都翻了新。衛冶離京的那日,兵部才送來兩百餘支裝配完善的火銃。因著這些差異,長寧侯已經銷聲匿跡了半月。

原因無他,傷到了右臂,據說傷得還很重,寫不了字,換只手寫又會被看出字跡差異。

……當然了,時隔二十三日才送到手裏的這封信裏,對此事一字沒提。

大抵是為了讓他們寬心,少操那些想了也沒用的閑心,薄薄的一張紙,零零碎碎加起來也不超過三百個飄逸小字,衛冶先是提了絲綢之路如今的回暖人潮,再提了一句西州的羊羔很肥。

最後扯到西域流匪很煩,舞姬卻很美,回頭就讓人把羊羔連同討來的佩環一起送回侯府——後者留給瓊月,前者自己看著分,不夠吃可以再找侯爺要。

“他安排得好、妥、當、啊。”封長恭已經把信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最後也沒見著對自己的叮囑,更別提什麽偎貼小意,他半斂著眼眸,沒忍住沈下嗓音,悶聲諷了一句,“該說的事是只字不提。”

陳子列一臉牙疼地瞅他一眼,恨不能當場作一首“春閨怨”。

段瓊月悶笑一聲,饒有興致地看他吃味,倒也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觸他黴頭,不敢尋個由頭把前幾日遼州之亂始終懸而不決,議政書生群情激憤,游行示威,而全權負責驅逐聚眾,卻並不能傷人的封廠督直迎眾怒,傷得同樣不輕的事……去告訴衛冶,免得這邊葫蘆還沒按下,那邊瓢又浮起來,惹得暗自心虛的兩邊都是心煩意亂。

“中州離遼州不遠,正是民意鼎沸時,這個時候改道去,想必侯爺自有打算。”陳子列說,“我想……約莫那批糧,也該供上了。”

段瓊月放輕聲音:“得多謝少帥的地,不然壓根藏不下。”

“衛子沅算你姑奶奶,說謝就未免有些見外。”陳子列笑了笑,又默默掀開簾子,在驟然喧鬧不少的人潮外,去看放榜的人緩緩出來。

“倒不如說光口頭講沒誠意。恭州守備軍的重建已經初具雛形,推恩令的下放不算順利,揀奴這回受傷的原因歸根結底……除了西域流匪,很大程度上,也是撫州守備軍支援無力,或者說支援得並不積極。”封長恭的眼色越說越冷,“太傅前幾日托人給我遞過封信,說榮金令到底牽涉了不少人的利益,我們在北都做事有議政書生盯著,侯爺在各境奔走,也有當地的廟團看著。此次支援失利,未必不是他們從中作梗所致。”

陳子列聞言,嘆道:“世道亂啊。”

“亂才好。”段瓊月心下一沈,她倏地看向封長恭,面上忽而笑道,“恭州就是離北都太近,亂不起來,但中州卻能亂……而且齊二哥哥說,恭州之後,征兵招人的成果就該輪給了中州。”

“謝禮罷了,不要跟齊家人聲張。”封長恭偏頭,看著她頓了須臾,那沈靜如水的目光好似能看破一切。段瓊月沒有膽氣再跟他對峙了,率先移開視線,封長恭這才笑了,便還看著她,說,“……不過這樣看來,齊漱石倒是什麽都同你說,也不知齊閣老痛不痛快。”

段瓊月扯開嘴角,沒有感情地沖他笑。

兩人正僵持不下之時,陳子列瞇著眼,僅借目力便能看清皇榜上的名姓籍貫。陳子列說:“我瞧瞧……喲,探花郎呢。”

前頭一個探花郎,出的是花連翹。

而在這只金鳳凰扶搖直上,一飛沖天,短短數年就坐穩了巡撫司一把手之位後,本就逐漸落魄,還以為能就此翻身的花家就整個沒了……可見不是個什麽吉利的兆頭。

封長恭聞聲,側眸遠眺。就見霧蒙蒙的天際忽地炸開一輪紅暈,雲淺露重,遠處是淡如熏煙的天。馬車停的地方,就在內禁西坊的側口處,隱約可以望見飛翹而起的龍檐彎首,而那些不可窺見的遠方,就藏匿在虛無縹緲的層雲外,薄霧中,它像是一抹數不盡的期盼,帶著點引誘,一邊不講道理地時刻都要掛在他的心尖,一頭還系他的牽掛。那是他這兩月裏,乃至這十年間,一直向往的盡頭與邊沿。

就好像天的盡頭,衛冶回首,站在熹微晨光裏笑著看他。

他也一直在看著他。

**

晚間幾人小聚,略酌小醉。

陳子列酒量淺,很快就醉倒了,反而是段瓊月神情尚且清明,唇齒稍顯含糊地問:“十三,你想他吧?”

封長恭喝熱了就喜歡用手臂罩著自己,不說話。

想啊。怎麽能不想?

分離是不可避免的,人長到一定年歲,甚至是吃過一碗飯,就註定要面對一場不見得能告成的別。誰人都有自己的事,兩個人遲早會分開,而且會越分越遠。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合聚,因此人們多半愛寫,也愛擺在戲臺上念。

倒是有那數不清的遺憾,與數不盡的離分,人們熟視無睹,那些思念與苦痛無法宣之於口,於是大家都愛喝酒。

“想他的吧,想得爪子撓了心肝肺了吧?”段瓊月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哪怕在外人看來都可以稱之為“面無表情”。段瓊月癡癡笑起來,不知想到了什麽,停下時也就倒在了桌上,趴得嚴實,一點笑意都沒能留下,“——不過想也沒用,佯裝慰藉罷了。”

“沒用也得想,得一直惦記,才不會忘。”封長恭垂著眸,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兩個圓潤的後腦勺,低低地說,“不然無關多深的感情,放不下的愛恨……都得一並忘。那太不值得。”

“其實想得太過,反而不好。看什麽都不夠純粹。”段瓊月面頰泛紅,吃力地擡眼,莫名其妙又悶聲笑起來,“我最恨我不夠能耐。我常常想,若我……若我是男子,若我是個像宋時行那般的姑娘,我也不至於……我只是想能耐些,你懂嗎?我,我想像侯爺一樣,再能耐點,到時候天下之大又怎麽樣?其實從天南,到地北,海東到漠西,來來去去的,不也就那麽一起意,一思琢,再一擡腳的距離麽?”

宋時行身為女兒身,卻破例請進了天鼓閣,這也是議政書生不滿的原因之一。

而一力擔保她的人,不是旁人,卻是曾經一力擔保先皇登基的太皇太後。

封長恭思及此,又頓了下。

他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只難得一見地顯露出些溫情,勻給了面前兩個醉鬼三分,略微斟酌著語氣,勸慰道:“沒事,你可以跟她比旁的。說起首飾盒裏頭的釵環,滿大雍誰有你熟稔?這也是種能耐。”

**

三月向來過得快,轉眼春暖花開,日子所剩無幾。衛冶右臂傷好的時候,北覃衛恰好抵達中州州府。李岱朗在這兒焦頭爛額了數月,大概撫州的百姓從未讓他有過這般操心,這些時日碰到的軟茬硬釘實在多得鬧心,是以再次見到長寧侯,李知州胡子拉碴著恍若見了親娘,恨不能西子捧心,兩眼淚汪汪。

衛冶相當冷酷,一把推開他,邁步進府:“滾開,一張老臉了,有點自覺。”

“侯爺……”李知州腆著老臉,很快就黏了上去,依稀有幾分諂媚的聲音越飄越遠,“你我年歲相當,差不離也就隔了十歲——”

衛冶厚顏無恥地答:“面相上更是差了輩呢!”

任不斷:“……”

童無:“……”

真活潑啊。任不斷有些無奈地看一眼兩人背影,束緊了袖口繃帶,那一戰裏他同樣傷了手臂。童無表情沒變,提了雁翎跟進去,對前來搭手的侍婢不假辭色,頷首示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