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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民變 “今夜就要讓北覃衛出面來講個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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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民變 “今夜就要讓北覃衛出面來講個規……

見微知著, 善學善思,無論是做人做事,守好這兩點總不會有錯。

在撫州手腳太快, 刀鋒過利,轉去黎州的半道上就吃夠了教訓。是以剛進中州州府, 衛冶一改火急火燎的作風, 夕陽的餘暉斜落在屏風腳下, 疏影昏晚,他一覺躺到了薄薄的夜色催夢,方才在初青的芽尖咂摸出一絲春意盎然, 懶散地傳人用膳。

李岱朗最近似乎是被折騰得夠嗆,衛冶睡了多久, 他便等了多久。

衛冶半倚著坐在回廊的欄桿上,淺色瞳孔低垂, 咬著繃帶不說話。

李岱朗背著手來回踱步, 庭院前的小草嫩芽被反覆地踩, 空氣中彌漫開來的血腥氣裏摻雜進了一縷苦意,卻分不清究竟是藥粉的清苦,還是爛草的彌苦。但無論如何,那滋味並不好受。

“走什麽。”衛冶嬌貴的餘光被這身影攪和得眼疼,他重新包紮了傷口,便空出口, 帶著嫌棄的眼光就那麽輕飄飄地落在急出一嘴燎泡的李知州身上。他不耐道,“少你吃短你穿啦?這點兒耐心都沒有, 還養什麽王八!”

天色漸暖,那件怪笨重的大氅早讓人送回了侯府。

換回來的春衫輕薄,只是任不斷和童無這樣體態強健的武者早已只著單衣, 衛冶卻還穿著稍厚外衫——索性他身骨單薄,穿得再多,也不顯臃腫。

不比困於案牘之勞的李岱朗,短短數月,因著內息紊亂之癥,模樣瞧著已經老了數年。

封長恭不便露面,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了侯府送來的行囊與家信裏。信中長篇累牘的叮囑,衛冶一字一句都記在心中,收到的藥粉也一直在用。眼下來回奔於北覃和北都的,正是當年負責監督不著家的封十三的小旗。八年前被升作百戶,穩紮穩打地服職升位,如今衛冶已經牢牢地記著他的名姓。

“費良。”衛冶擺了擺手,示意他搬條凳子給知州,“請李大人坐!”

費良“哦”了一聲,找不著凳子,於是結結實實地搬來一條長椅,放到了李知州的尊臀後邊,沈穩許多的年輕人寸兒八百地一字一頓:“請,大人坐!”

李岱朗:“……”

憂國憂民——尤其憂他自己的李知州,在長寧侯這樣不著調的調戲下,終於忍無可忍地一屁股坐下,咆哮如雷:“坐什麽坐!侯爺啊,這是什麽時候了?您總不能頭發短了氣性也跟著消了吧!”

衛冶吃進去的飯菜,一半忙著修補血肉虧損,一半忙著與體內蠱毒作鬥爭,於是一頭烏發長得是相當慢。

早先割下的時候堪堪過肩,如今養了四五個月……也還只是堪堪過肩。

其實這事兒本也不是大事。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但他爹娘走了多久了?再者廟裏的和尚剃度也從來沒遭人詬病,總不能將軍割發代首,反倒成了敗壞之舉。

但旁人不放心上,不代表自己就沒所謂。好比衛冶在段眉身邊耳濡目染,自年幼時便一直堅信的“小孩兒戴玉活得長”的說法一般,他也近乎迷信地覺得,若是人有著一頭烏發如瀑,那麽這人命就好,類似於有一雙無繭瑩潤的手的人一定“福厚”。

可偏偏長寧侯沒有生成個安於安樂的脾性,手上的繭多又老,一塊青玉送到了今日才有人要……然而時至今日,烏發是有,但實在稱不上“如瀑”。

總之怎麽看,怎麽不是個福澤深遠的好面相。

所以除了衛冶本人有些微妙的在意,到了今日,也就李岱朗實在是急了,才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埋汰了一句。

其實倒也不怪李知州沈不住氣。

若非遼州勢亂已經到他一人無法挽回的局面,他好好的一個遼州知州,又何必腆著老臉借蝸在比鄰中州的州府上?

“多少的眼睛都盯著呢,有些法子咱們沒法做,但別人做得出啊!陶將軍率軍追進了縱連山,豈料那一隊遇王逆軍便仗著熟悉地形,繞到後頭放火燒山。你當我大風大浪裏過來,難道最開始就在府裏頭坐不住嗎?”李岱朗把椅把拍得震天響,說著,就好似大氣未定般,往嗓子眼裏狠灌一口涼茶,“他們——他們原本散在舟鼓關的游行軍,可是不知在哪兒又聚了起,直接打到了遼州知州府啊!”

衛冶靜了片刻,這些消息他一早便知,只還有些細節不太明白,他問:“依你之見,誰有本事?”

這話是在探遇王一黨的底細,要看看兩軍對峙,在以弱勝強,善走游擊的逆軍裏頭,是誰在拿主意。

衛冶把問題拋得明白,這是真正要解決問題的姿態。但李岱朗雖指著他幫忙,卻明白北覃衛的厲害——在衛冶這十年來的盡心盡力下,這早已不是一只簡單的鷹犬爪牙,他與聖人是一個想法,要北覃衛支援,卻不能獨讓北覃攬功。不然來日論功行賞,這平亂的功績究竟記在誰的頭上?

何況中間還有個陶祝雄,陶小將軍,他也未必稱得上多喜歡長寧侯。

李岱朗才一沈默,不到須臾,衛冶就太了解他的反應,以及反應之下極難掩蓋的真心。

“聰明人要求人,就不會逼人把話問三遍。”衛冶擡眸,看著李岱朗,“當年在撫州,是我上門求人,你要端著架子我也不來說什麽。但今時不同往日,我大可以直接背走衢州,收我該收的帛金——但你呢?你也能走麽?”

自然是走不得的。

李岱朗眼珠子轉了一圈,人是非在不可,功績也是割舍不下,他頓了片刻,忽而道:“遇王李相寧,據說是溫文爾雅,待人禮遇有加,能在短短數月裏凝聚起這樣一股力量的人,必然是言辭懇切,能以理服人之輩。但戰場前線從未見過他的身影,反倒是輔佐他的師爺,一個喚做‘辛猛’的刀疤臉,常在兩軍陣前露面。”

“遼州州府就在鬧區之間。有逆賊大張旗鼓地來,你這貪生怕死的屁股居然還能坐得住。”衛冶似笑非笑,說,“可見你這知州,做得是不得人心吶。”

“知州府,聽的是聖賢令。他們大手一揮,政論一下,你個北覃兀鷲又一頭悶紮,進了撫州裏,可不就要我們出面去討帛金?”李岱朗細細說著,抱怨道,“百姓又怨不著北都,可不得對我不滿嘛!但你摸著良心,你說能怪我嗎?他們要吃飯,我就不用捧飯碗了?”

“這怎麽辦。”衛冶微挑眉,說,“是要侯爺拿錢砸出路麽?”

“那倒不必,怎麽好意思要你自掏腰包。”李岱朗於是便道,“只是他們不怕我,但怕你啊!我打不了逆黨,還嚇不住趁亂點火的煽風掌嗎?那必不可能!今夜就要讓北覃衛出面來講個規矩!”

真是出息啊。

衛冶聽至此處,默不作聲地束緊了臂縛。他的目光在窩裏橫還面不改色的李岱朗身上定了一瞬,接著那目光滑了一圈,把靜靜的童無、任不斷、費良都看了過來,最後對才接到消息,姍姍來遲的中州州府說:“裴守打探過,游行示威多在子時三刻。”

中州州府陳大人聽出話中寒意,以為是對著自發而行的百姓去。外敵當前,內亂在後,他忽然心生一種無望之感,打了個冷顫,諾諾稱是。

錢同舟此時恰好領著一隊整裝待發的北覃停在院外,等候示令。衛冶站在院中檐下,看草色青青,竹影曳生,風徐徐吹拂在淌進夜色的衣袖。知州府裏沒有蠻橫瘋長的野草,每一縷枝條都被修剪得恰到好處。雁翎刀上流轉著寒芒,月光充盈著簌簌的殺氣。

衛冶看著月色,說:“既如此……就去看看吧。”

**

“你見識廣,走的地方多。那遇王一脈,你熟麽?”封長恭才下了朝,就在住了兩月還沒住慣的宅邸裏遇上了不請自來的卓少游。凈空大師圓寂以後,封長恭就很少見他。

如今凈蟬和尚才繼任主持,他便前來告辭,說是寺中有人,他心無定,還是要往天下去。

問完這句,見卓少游搖了搖頭,封長恭略一頷首,也不糾纏,轉而道:“其實如今的人,大多想要得多,肯做得少,眼神都快望到寰宇盡頭了,腳還在紮根在榻上一動不動……卓兄是難得的自在人,往四方去,也比我們困於一隅的好。”

“都是自願的。”卓少游不上套,他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道,談不上好或不好。”

兩人說不上相熟,封長恭也不太知道他今日來這一趟,是為了什麽。但卓少游每說一句,都把話堵死,偏又沒有要走的意思,這多半就是有事相求。而封長恭恰好也是。所以兩廂沈默,也是兩相情願。

過了一會兒,封長恭又問:“卓兄,往後可有什麽打算?”

卓少游靜了靜,才道:“沒想好。”

“想不想再去趟西洋?”封長恭側過首問,卓少游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卻見封長恭摩挲著一枚狼牙,瞇著眼望向遠方的蒼天,“西洋多火器,善機制,帛金的工技淫巧,遠超我朝十數年。宋時行此番入天鼓閣,很大程度上也是因著她從西洋學來的本事——這也是太皇太後所看重的。”

“但天下之大,蕓蕓眾生,西洋她去得,你也去得。要知買來的家夥不算什麽,用了便壞,學來的能耐才是真正的顏色,代代相傳……”

說到這,封長恭不禁抿唇,那種背後說人的黏膩含糊又湧上來,他盡力克制,卻難免露出一絲笑意:“——其實這話,是揀奴在臨別前叮囑我的,他說他當年就想跟蘇勒兒說,少做無用功,有了金礦也不能可勁兒花那無用錢。可惜她死得太快了,這等金玉良言沒能聽著。”

卓少游笑起來:“我記著當年剛見你,你還年紀小,未束冠。如今時隔幾年再來看,居然越看越有些侯爺的影子在。”

這話就是變著法兒說他不要臉了,還拐彎抹角地編排一陣衛冶。

封長恭頓了下,了然地頷首:“他教了我很多……一時半會的,倒也說不清。”

“你學得很好。”卓少游說著,不知想到了什麽,竟一改素日輕狂,倉促地別開頭去,“……潛移默化,觀之於微。侯爺見了也定欣慰。”

其實不消他說,西洋之境,卓少游是肯定會再去的。而且不只是他,宋時行也定會再去。但卓少游眼下的迷茫,不僅僅是對去處的茫然。他是個孤兒,沒有雙親,佛緣從未斷去過他的紅塵,凈空大師便是他的亦父亦母,亦師亦兄。

他真正的悵然地,不解地,難以自拔地,實際是他歸來何方,哪裏是他可以依歸的故鄉。

“實在不行,便在侯府待著吧。”兩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半晌,封長恭最後說,“侯爺挺喜歡你,左右他這些日子收著租也無聊,沒事兒可以多陪陪他……唔,對了,他前段時間養著病,閑下來愛聽話本,你正巧又四處飄著走,講些見聞也好。”

卓少游啞然失笑:“合著我就是一說書的?”

棟梁之才,大丈夫何患無處可去?

封長恭也笑了起來,拍拍他的肩:“揀奴手松,總會漏下銀錢賞你,怕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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