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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筵席 “揀奴,拜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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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筵席 “揀奴,拜托我。”

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愈是聚得熱烈, 散場後愈顯潦草,讓人心生一種孤獨的惶然。

尤其是在那好似滾滾洪流的落日餘暉裏,它能讓你感覺自己, 或是天下人,實際都是那樣渺茫。管你功成名就, 熱烈艷絕, 也只不過是滄海裏的一粟, 萬籟中的瞬寂。只消歲月的風一吹,那些動輒困乏終身的悲歡離合都會被浪卷跑,憑誰都記不得, 找不回。

韋知非醉得太沈,蕭隨澤留他在暖閣安歇。趙邕步履踉蹌, 攙著衛冶緩緩穿過幽暗深邃的九重宮闕,八十八轉回廊。

這一步步, 他們同樣一言不發, 也同樣是不約而同, 走得終生難忘。

那邊宮門大開,兩人的身影極具縮小成門外的兩點虛影。趙邕苦笑著跟衛冶說:“都長大了,回不去。”

衛冶垂眸瞧著地,讓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卻僅在一瞬後的嗤笑聲裏,擡起頭, 側過首,對難得愁思纏身的魯國公世子一臉牙疼地說:“差不多得了, 都多大的年紀了?再等我回來,你小兒子都該把我叫聲叔,怎麽還想著回到兒時那股子幼稚勁兒呢?”

“我那是心疼你。”趙邕不樂意了, 嘖一聲道。

“收收。”衛冶冷酷地說道,“不需要。”

真不需要麽。還是說嘴硬?趙邕喝紅了一張臉,正瞇著眼,還準備再說,餘光卻猛地瞥見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在火燒一般的漫天雲中顯得那樣澄澈。

趙邕在認出來人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不是說早鬧崩了嗎?

還說什麽,鬧得都要分府而眠,老死不相往來了。

他不免語塞了一陣,暗念流言果真不可偏信的同時,心道聲好吧,看起來是真不需要我來疼。

我名正言順娶回門的夫人都沒來接我呢。

兩人笑談兩句,正欲告別,忽然下起了雨。引路出來的小太監剛想說回去給兩位大人拿傘呢,就看見封廠督不緊不慢,撐著把紅娟小傘,從宮門外的茶肆上朝衛冶走來。

衛冶堪堪楞了一瞬。

還沒等他開口,封廠督已飛快打量衛冶上下,朝趙邕頷首。

“趙指揮師,不忙。”封長恭瞇起眼睛,眼神略含警告,卻是溫聲道,“揀奴身子不好,難伺候。重傷初愈,本就還該仔細養著,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養得稍微有些模樣,你別胡亂餵他。”

這回換趙邕牙疼了。

他盯著封長恭那張在月餘的公務接觸之中已然相當熟悉,氣質卻搖身一變,恍如高門主母的清俊面龐,顯然是不知道該回句什麽,只得滿臉尷尬地打兩句哈哈,找借口說家婦弄了些點心,得先回家嘗個味兒,回頭再帶回來給他倆嘗嘗。說完便借故脫身,頭也不回地快步跑去國公府裏找媳婦兒了。

這還真是他娘的天才。

推行榮、恩二令的風聲早已經放出,派出各地與當地民眾講解切實律令的官員也分批出發。

離北覃衛正式離京的日子還有段時間,衛冶本打算趁著這會兒間隙,抓緊多討幾把火銃,這才撐著胃疼也要來喝這趟酒……卻不想封長恭這小王八蛋當真天才,在自家府上不由分說地不要臉就算。

怎麽還嚷嚷到了禦前呢?

衛冶沒忍住磨著後槽牙,盯著他罵:“你娘給豬接生的時候順手把你腦袋磕羊腸上了吧!啊?怎麽這麽轉不過道兒呢——還是說我不過幾日沒理會你,你就這麽耐不住?”

“沒有耐不住。”封長恭先挨了一通罵,反倒笑開了,聞言不疾不徐地回道,“先前是不該見我,自然要避嫌。可如今是能見,要見,至多是你不想見……那我想在離京前多見你兩面,也不算轉不過道兒吧?”

誰告訴的你能見?

還要見?

你怎麽不幹脆說你該隨我同去,不想留在京中?

衛冶簡直是咬牙切齒地擡手揮退了左右為難的小太監,瞪了封長恭一眼,轉身就走進了茶肆裏。封長恭坐的是二樓雅間,有扇屏風遮擋周遭視線,衛冶落座的時候,茶水還沒撤下,泡的是苦丁,聞著就舌苔生澀。

“不是,誰許你來了!我許了嗎?!”衛冶不受控的拿舌尖抵著上顎,氣急地喊了句,接著沒忍住,他又咬著嗓子低聲暗罵,“封十三,封長恭,我看你當真是昏了頭!”

封長恭十分溫吞地嘴硬道:“沒有,我清醒得很。”

衛冶還是氣不過。

“那你說。”衛冶兩腿一敲,搭在了桌上,燙了贓雪的靴尖直指著封長恭的鼻尖。只這一這個動作,他已把威勢架了起來。但不管怎麽看,封長恭都只能看出裏頭無可奈何的縱容與偏愛,“我給你這個機會說!我倒要看看你能給這個蠢出天的行為扯出什麽倀來辯解!”

除了他,衛冶哪裏給過旁人這樣多的妥協?

封長恭沈默片刻,忽然輕輕抽氣,頂著發紅發脹的耳根朝他蹦出了一句:“衛郎,你親親我。”

這一聲解釋可謂是石破天驚,把準備好嗤之以鼻的長寧侯都激出一身白細小毛。

衛冶:“……”

他頭皮發麻地想:“看來的確是打得少了,欠收拾。”

封長恭等了半天,也沒從長久的沈默裏等來什麽愛意表露。

又過了一會兒,看衛冶懶得搭理他,他又裝看不出似的湊上去,親了一口,心頭驀地騰起一片熱,笑笑說:“親完就別生氣了,不氣了我就告訴你,嗯?”

“你好能耐啊。”衛冶對這樣的行為已是習以為常,下不來床的,卻得養病的那幾日,封長恭就是這麽動不動就要湊過來騷擾一二。

衛冶面無表情地一掌拍開他,嘲諷道:“叫你有個解釋,你當這是解釋——封十三,你可太會談情了。這不得給你立一座烈王祠,日後就與貞女堂兩兩隔山相望,到時候乞巧節一到,誰還管牛郎拜織女啊?就拜你!”

封長恭沒有移開臉,被扇過的側臉反而湊得更近。他眨了眨眼,在這樣的連諷帶刺裏笑得更加開懷,笑出了聲:“好嘛,我告訴你!”

他倏地壓低了嗓音,咬著耳朵輕輕地說:“——被截的糧草在我這裏。”

衛冶驀地停了動作,兩人鼻息相聞,四目相對。

“就連沈氏商隊都不知道。去劫的人也確是遇王麾下,但卻是太傅這些年培養出的人。”封長恭凝視著他,帶著一種熱切地誠懇,聲聲真摯,“要派誰去,就要看你。旁的任誰來,都拿不回這批糧,唯獨你的人可以。”

只要衛冶想,他就能成為救下遼州的英雄。

再沒有什麽比一根近在咫尺的救命稻草,更能讓人心悅誠服,甘心俯首了。

這種設想很難不讓人眼熱。衛冶頓了須臾,在封長恭又要開口之前,一把抵住喉結上下翻動的脖頸,感受那脆弱易碎的骨節緩緩滑動著,像是某種臣服,卻在平常的耳鬢廝磨裏,滾出銳不可當的強硬。

“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說。”衛冶居高臨下地打量他,看夕陽映在封長恭漆黑的瞳孔上,“你有很多旁的機會,不該在此地引人註目。”

“我做出了功績,想討嘉獎。”封長恭被人扼住要害,渾身肌肉緊繃,“況且你我真要毫無糾葛,誰信?這麽多年的情分,就是鬧翻,藕斷絲連才是常態……哪怕撇開做戲不提,是我一廂情願,總是為難你,所以你想怎樣對我都行。你想我留下也行,你想我走得遠遠的也行——不過這些都要等到你傷好後,要不就你往常那種活法,我總是放心不下。”

雅座內一時安靜下去,茶肆仍是熙熙攘攘的鬧影。衛冶摩挲著指腹下邊的起伏軟骨,想了片刻,對封長恭說:“你已經長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來不及與我告知,那麽先斬後奏也沒所謂。”他說著,語氣陡然冷戾,帶出一股渾然天成的殺意,他已在這一瞬間明白封長恭已然可以錯開他做想做的任何事,他們不再是從屬,而是盟友,所以有些事必須講在前頭,“只一點,你要記著。無論如何,不能危及江山百姓。”

“唔……大雍的?”封長恭再次親了上去,唇齒呢喃間溢出一句。

衛冶呼吸微促,說:“土地上的。”

“好。好的,揀奴。揀奴你再親我,”封長恭見他還有許多閑心,負氣地往後退出方寸距離,非要貪婪成性地盯著衛冶的眼睛,要等他來親他,作為此事的嘉賞。猶豫一瞬後,終是抗拒不了本能的促使,重新貼上來的嘴唇柔軟,只是有點涼。他意滿志得地笑起來,說,“揀奴,拜托我。”

拜托我。

然後再放你走。

**

說到底,榮金令,推恩令,要收的是帛金。

而帛金從百姓那兒來,這是個定數,每年都差不離。

至於到哪兒去,則就不一定——去國庫的多了,中飽私囊的就少了。坐肥差的官油子們自然不樂意。

眼下還沒正式收攏呢,光是下撥解釋律令,都受了不少的阻礙。

可見大雍大概是這麽個德行,救不回的,外地來犯便是萬眾一心,如今日子剛好過了一些,便開始旁若無人地拉幫結派,心知肚明卻佯裝祥和地劃分起了地盤。

因著秋闈提前,戰後重建,獲封而上的新貴清流無數,得力官吏遍地開花——尤其是江左書院新上來的一派中堅力量,更是讓江左黨的後背又硬挺了許久。

而改朝換代以後,世家替換上的一派嫡系倒很正常,一如既往地成群結隊,只是嚴家倒臺,還是在通敵之事上摘了跟頭,世家到底面上無光,總要落人話柄,口舌易生是非。

從前代表世家一脈,在朝堂之下與清流對打的人,一個衛冶,一個蕭隨澤。

這倆人當年都還年少輕狂,於是名冠京華,紈絝得舉世成雙的混賬,好歹如今也混得人模人樣,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也知道做事兒的人一旦得罪了拿筆桿子的人,下場一定是慘得不像樣。

於是“對江左寒門嘲笑得放肆”此舉,便只好交由蕭平泰這個剛封德王的六殿下,以及六殿下身邊時刻念叨長寧侯爺的裴安身上,由他二人,帶領北都新任的一眾紈絝子弟接替挑釁了。

而堂堂德親王,長到如今這個年歲,唯一青出於藍的變化,就是比歷代的哥哥們更會吹牛。

由於太好用,每每到這種推行律令受阻,受的還是清流之阻的時候,衛冶和蕭隨澤誰都不方便出面,就讓蕭平泰去膈應人。

蕭平泰雖然一開始被封德親王,心中慌得不行,可他自己跟自己湊熱鬧似的慌了半天,閉門不出的幹折騰自己,才發現亂世收束,壓根兒沒人有那個閑工夫搭理他。此刻好容易接了個活兒,還是他拿手的,德王當即就收拾收拾,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領著裴安這麽個同樣弟憑哥貴的紈絝公子,還有一眾狐朋,習以為常地出門惡心人了。

一屋席面,暖爐燙金,兩方人馬從衣冠做派便已差得涇渭分明。

一擲千金的自然是如魚得水,自得其樂。

可左右都紙醉金迷,唯獨己身兩袖清風,動靜皆茫的,心中就不那麽好受了。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政令下達不通順,聖人暫時動不得根基已成的朝中諸臣,只好讓德親王來殺雞儆猴,借他們空無一物的手,來告誡那些撈得盆滿缽滿,卻還死拽著金盆不肯罷休的油肚腸。

因此還是同一間屋子,有人如坐針氈,氣憤得滿臉紅漲。

有人不動如山,餘光中註意到德親王身後的太監把他們一個二個全都看在眼底記下。

還有人不懷好意,想要挑撥離間,回敬說:“親王大才,榮金令又事關國本,實在緊要,聖人竟也沒派個差事要您做?”

蕭平泰也只是笑笑,無所謂道:“聰明人太多,才顯得蠢人難得……有幾分能耐,做幾分事,這就不怕聰明反被聰明誤。”

可於“權勢”二字,他是無所謂。

但並非所有人都那樣無所謂。

自打趙邕先是年少封世子,又給他賢名遍京的夫人請了誥命,全府上下恨不能拿他當寶,連已出嫁了的姐姐妹妹們見著他,都很是歡喜。

同他一母同胞,境遇卻天差地別的趙禎渾身都不痛快,逢人便甩臉色,就是在這位北都著名的混賬草包王爺面前,也不見得臉色多好。

聞言,他只能是僵硬地附和著笑笑,咽了口酒,不說話。

那邊裴安還在樂呵呵地嚷嚷,說:“我家哥哥,自打跟著長寧侯去一趟西南撫州……謔!你猜怎麽著,一回來,官升兩級——半!”

他故弄玄虛了半天,待這句吹噓了不知多少遍的話又重覆一遍,裴安心滿意足地巡視了一圈周圍人的反應,看苦於升官卻不得門路的寒子眼含厭惡,哈哈大笑起來,又拿手比了個數:“還有前些日子衢州坊裏拿來賣的侯爺青絲,我大哥也替我討來了四根呢!”

邊上一人噓了一嗓子,頗為嫌棄地笑罵道:“那誰知道是不是城樓上的那幾根呢!”

“那重要嗎!”裴安理直氣壯地一喲呵,“關鍵是什麽?關鍵是侯爺認得我!我大哥可說了,他提起這事兒的時候,侯爺可還給笑著專我提了一張條兒呢——督促我上進的——條呢!”

那人又逗他:“那條兒呢?”

“屋裏收著呢!”

“喲,這是怎麽著?裴家的新嫁娘也要學著理理春閨,來日好嫁大英雄麽?”這時又有陶家嫡子在旁邊玩笑,話一出口,邊上的人也跟著笑。

蕭平泰一聽這話便白了臉色,他不知怎的,陡然想起早年去給侯爺慶生,衛冶一刀砍斷了人臂的事兒。

思及此,蕭平泰訕訕地往屋子前後左右看了一圈,才轉過頭,少見地發了薄怒:“行了!越說越沒數了,那股子浪勁兒都收收!侯爺戰功赫赫,彪炳千秋,是拿來給你們這麽調侃揶揄的?”

屋內一眾紈絝面面相覷,大概是不明白這六殿下是出了什麽毛病,一時還真沈默著冷了場。

不過不多時,忽然有人說起崔家。

屋內讀書很多的寒門子弟紛紛噤聲不提,讀不來書的一眾廢物點心頓時又生調侃之意,心照不宣地移開了話題,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嘲笑起那舉世聞名的清流世家,在一眾功勳裏清貧得赫赫有名的窮光蛋。

“都說文人筆能當兵養,好名聲可以當飯吃。”廣陽伯的嫡三子搖搖頭,萬分不能理解地問,“可他們莫不是真拿這家夥什當飯吃了不成?上回年宴時,我可見到過他家那公子,多有名的子川君,才名遍京。就是可憐崔氏好好的一個嫡出大少爺,硬生生活得藏頭露尾,那衣裳素舊的……嘖,好一個高風亮節的‘寒門聞雪客’!竟真是半點體面也不要不成?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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