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崔緒 “那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強……

關燈
第164章 崔緒 “那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強……

亂世出英雄, 一場戰亂,死了大將軍,也死了許多的無名之輩, 北都朝廷卻好風憑借力,順勢扶出了一派躍躍欲試, 想要一改天地的清流寒客。

而岳家軍失其首, 成了亂世中, 群狼環伺裏,無主的一塊肥肉。武將既要征兵,又要忙著瓜分軍力, 暫且沒心思同文官龍虎鬥。

楊薇蓉在征討西域流匪借機暴亂的時候再一次受了傷,這回傷的是胸腹, 楊玄瑛連封賞都沒顧上,他上朝的第一件事, 就是自請回到黎州侍奉母親。這也是楊薇蓉在送他出征時, 特意叮囑的。

“不管如何, 生死不計,你要盡快回來。”楊薇蓉眼光毒辣,看著寄予厚望的小兒子,兇得又柔又剛。

雖然早在衛冶接走封長恭,離開黎州之時,兩人已在某瞬不約而同的對視裏, 達成了一種默契。那是獨屬於生死一線間的武將的托孤。

可既然眼下衛氏不曾傷,楊家未曾痛, 這托付就成了壓力。

楊玄瑛不是能在朝中游走的性子,若說楊薇蓉太冷太硬,像塊翹不動的石頭, 那麽楊玄瑛就好比是那一點就著的熱油。

楊家鎮守邊關了一輩子,如若沒有亂局,那麽還能再守下輩子。

這就是武將之中的純臣。

可一旦跟衛氏搭邊,哪怕只是和長寧侯衛冶私交過密,那放在禦史眼裏,這就是該緊盯著千參萬攻的結黨客。新皇登基的時日不短,可衛氏卻已牢牢屹立在風口浪尖長達百年,也是大雍以來,為數不多能聚集武官,威脅到文官集團的存在。

哪怕老長寧侯退了一步,把兒子送去了聖人爪牙的所在,可那顯然不是衛冶對自己的看法。

從前他在北覃衛,拼著得罪先帝也要剿滅花僚。如今他在北覃衛,更加不怕得罪誰。

衛氏長久的根基就好似早已鑄成的青銅盆頂,任你風浪滔天,洪水猛獸,他自巋然不動。

但楊玄瑛不行。楊氏更不行。

德親王在私下裏對寒門官員常有譏諷,被他拉攏在身旁一起仗勢欺人的,則通通是天潢貴胄。嗅覺敏銳的人都能感覺出這是刻意的挑撥,將本還能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平衡的兩方,徹底撕破臉。

而這也是楊薇蓉對楊玄瑛的擔憂——她明白他的性子,知道他受不得離間,其實也就是咽不下悶氣。

她雖為將領,到底也是母親,同樣不忍送他去受氣,在一圈人如狼似虎的北都裏吃盡委屈。

岳雲江當時解決黎州之亂,拔營奔赴端州的時候,曾經對她說過:“你既要選他接班,就要舍得他吃苦。大帥當年送走阿冶,也是一樣的痛心,可如今不恰好證明了這選擇沒錯?”

話到了這兒,岳雲江歇了口氣,想了想才繼續說:“……否則,薇蓉,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我只能勸你另擇繼者。畢竟你不像我和子沅……你是有家的人。但二者擇其重,你不能淪陷在其間左右搖擺。”

“沒那麽多時間。”他說得相當直接。

那會兒楊薇蓉沒有說話,只在誰也不曾察覺的,此生相見的最後一面靜靜地送他離去。

畢竟她太明白,個人的選擇在時代的洪流裏可謂微乎其微,正確與否,是不是出錯,都需要時間去證明,而她與黎州守備軍恰恰最缺的就是時間,最賠不起的就是人命。

楊薇蓉早在多年以前,就敏銳地看出大雍已經在一只不可言明的大手推動下,無可避免地走向了某個節點。但她看不出這是好是壞,不知道該以進為退,還是該以不變應萬變。奉元皇帝登基以來,既提拔了寒門官員,也提拔了世家子弟,這種沒有明顯示好偏向的決策,反而意味著這個啟平帝流放親子也要扶持上位的新皇到底能耐,沒有被任何黨私影響抉擇,也不會被這樣匯聚一堂的臣下影響。

他是真正像啟平帝的人,是個真正的皇帝。

眼下文官互立,相互脅持,兵權才是即將要擺上臺面爭搶的重中之重。

岳雲江說得不錯,如果沒有家室子女,那麽楊薇蓉這樣本就不與單良均同路的“假純臣”,自然也要入局爭上一爭。

可如今一切“如果”都是虛無,無托無累的假象背後,楊薇蓉無可奈何地要為子女打算,畢竟他們才是最出不得錯、也是最容易在左右搏擊中被舍棄的那幫人——他們同許許多多的無名輩一樣,在沈野浮萍裏,是邊緣的人,無助的人,逢生人。

**

行賞獲封的人裏,自然也有崔家的人。大雍上下雖不是一氣連枝,卻也是福禍相依,沒有你遭了難,我便能置身事外的道理。江南多富戶,衢州登天富。北疆一線大破的同時,當即有許許多多的人們收拾細軟,備家待逃。

眼見衢州風波在即,是崔氏出面,崔行周主筆,帶領書院學生們寫下了《江潼謂賦》,在輿論嘩然的風口浪尖精準地抓住了民心所向。江左書生拋下清高,舍棄傲骨,在草臺走巷裏頭四處奔走、誦詠安撫的同時,甚至引燃了百姓商賈對大雍的一腔拳拳之心。

幾乎在文章的一夜傳唱之間,扭轉了言論風向,將拿衢州守備軍鎮壓都不好使的人心惶惶,游說成了蓄勢待發的狂瀾力。

可以說,沈自恪之所以可以那麽膽大地應下長寧侯的貪婪,大半底氣,還得歸功於崔行周寫下的這篇文章。

崔行周穩民心,立大功,戰後江南一帶的百姓都很感激他與江左書院,一時間誇耀聲遍野,座上客無數。

不過崔院史不僅閉了門,不許座上客,還不許崔行周進朝廷。面對衢州州府親自登門拜訪,頒布欽令,崔院史也未直接謝恩,只是推說書生意氣,談何功績?這樣貿然領賞著實不合規矩。

不出三日,這個消息便傳入內禁。崔府的折子時隔七年再次遞交給內閣。

蕭隨澤深知崔緒這只老狐貍,這是在顧及什麽,包括這次大張旗鼓的折中自謙與自退請辭,也都在竭力脫身己功的同時,不忘給他遞個知人善任、卻又仁慈寬宥的臺階。看見崔院史字字懇切,句句戳心地給他上折子,心知他是意思明確,要把崔家拖離朝廷……唯獨可惜了崔行周手裏那支極具感染力的筆。

蕭隨澤想到這裏,不免有些嘆惋,好筆如利刀,如果能為他所用,那自然最好。

不過眼下朝廷人才濟濟,各個削尖了腦袋博出路,何況春闈在即,又臨新朝,有能耐的露頭書生倒也並不缺這一個二個。

是以再如何可惜,他也只是閑暇時與入宮清談的韋知非感嘆一聲,沒再多說。

“有些事非人心所望,更非人力能改。”韋知非放下手中備選的武官名冊,望著蕭隨澤,說,“哪怕崔緒在這過去的數十年中,都言行一致地避開政黨,不參政事,一心一意地浸在這方寸書院裏頭培養學生。可正是這種不爭,才是爭。他無可避免地成為了天下寒士的心中所向,事實上,只要他略透口風,哪怕是無意無心亦無偏向,都可能在天下人心裏煽動起訇然颶風,那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強勢’。”

“只可憐有人宦海沈浮數十載,終究不抵天才的不爭不搶。”蕭隨澤看累了名籍,慢慢地擡起頭,看眼韋知非,又看眼殿外飛檐上掠起的餘暉疏光。

韋知非卻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語氣依稀帶了點惋惜:“為人處事,越是立身清正,越是會落到個事無大小,動輒傾覆的地步。”

好比崔氏今日,他越是門第高潔,不礙富貴窠臼,不沾權勢分毫,成了寒門子弟一言一行的風向。那麽一旦崔氏有朝一日,在或大或小的某件事上與他們相背而行,而且這“背”,恰好是背向了貴不可言的權勢去,那麽清正廉明就成了沽名釣譽,安於一隅就變為蓄勢待發,言警朝事則會在有心人的攛掇之下,變成按捺不住要奪權入輔!

到了那時候,從前做過的每一篇文章,說過的每一句話,指點過的每一個學生每一畫沾染政事的筆墨,都會被翻出來、剖開來細細察看,成為背刺向自己的掌心刀。

而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長此以往,談何辯駁?

崔氏越是冒頭,就越是不得不把自己困在原處。這便是世人的眼界所限,是天下人怪之又怪的心眼。可見福禍相依,無怪如是。

這些話韋知非沒有說出口,蕭隨澤怎麽能不知道?他苦笑著,揉著太陽穴,眉目間有種惺忪的朦朧困倦,沒有再提。

可崔行周不能理解,他有著年少的熱忱,滿腔的抱負,甚至還有點都屬於書生的天真。他滿心歡喜可以為家國穩健獻上一臂之力,更希望苦讀多年,可以在朝堂上一展拳腳。可是崔院史此舉,卻無異於硬生生折斷了他的手腳,還要他安心閉上眼睛,裝睡扮聾,困在書院裏潦草一生最好。

這個冬天實在太冷,連一向身子康健的崔緒都受了風寒,燙倒在了床上。他緩緩地側首,看向跪在榻邊的崔行周,想要說些什麽,卻咳了起來,足足咳了一刻才停。

崔行周垂首跪在地上,挺著的脖頸寫滿強壓下的憤懣。崔緒幹瘦的手顫抖地扶住蒼老的須發,他嗓間幹涸,仍舊看著崔行周,艱難地說:“當年我讓你讀書,讀詩書,讀史書……我,我不求你名垂秋千,就是想讓你知道,想讓你以史為鑒……明白這世上,不是什麽事情都可以如你所願——子川啊,崔子川。”

他捶胸頓足,陡然悵然地嘆惋:“難道那些青史留名的千古敗者,就當真比你愚鈍些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