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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日薄 “是我和你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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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日薄 “是我和你一刀兩斷。”……

紅雲燒幕, 炮火連天。

從衛冶入殿到手持聖旨出宮門,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刻,京畿那場炸毀景和行苑的炮響聲又起, 無非這回點火的地方,改為了壹行山。

趙邕早先便已奉旨出宮, 迅速趕往烏郊營統管。而等到蕭隨澤踏著迅疾的步子快速走入那昏暗幽深的宮廊, 與剛領了聖旨, 正要領人出宮的長寧侯側肩而過。一陣悶熱的風忽然從半開的殿門吹出,竹筒輕撞,兩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對方身上。

衛冶看向他的視線充斥著諸多覆雜的心情。

……只是兵荒馬亂的現在, 無論是哪一種,肅王都沒心思琢磨。

蕭隨澤匆匆點了點頭, 就要走。

卻見無法無天慣了的衛冶已然微微頷首,領著身後幾個侯府的人, 不消說, 便為他讓出了一條寬道。

蕭隨澤眉心微蹙。

“殿下。”周署賢似乎是才註意到這一角的動靜, 小跑過來,說,“聖人在裏頭等呢,有話要同您說。”

蕭隨澤聞言,無暇顧及這種異樣。他短促地對衛冶說了一句“多謝”,衛冶就明白他已經知道阿列娜被擒的事了, 這聲謝,是在謝他不計前嫌, 願意為自己兜底。衛冶沒再說話,靜靜地目送他大步流星邁入明治殿內。

他目光沈寂,仿佛在目睹又一輪即將要經歷東升西落的薄日。

而在他身後, 封長恭擡頭看著衛冶。

封長恭忽然從這個男人身上感覺到一點不為人知的孤獨。

聖旨上的旨意,可以說是一種托孤,也可以說是最後一次物盡其用的交換。啟平帝在這個時候,把北覃衛還給了他,把踏白營的指揮權還給了衛家,代價就是衛冶也好衛氏也好,都要為了這一份“君賢臣孝”肝腦塗地,前仆後繼。

老侯爺去得早,衛冶沒少往宮裏跑。如果說言侯是那個可供喘息的巢穴,那麽內禁裏的啟平皇帝,那個跟他父親一道挽救大雍於萬一的千古一帝,就是他自幼為之神往、也甘願為之俯首稱臣的君主。

雖然世事無常,他們之間那點單薄的長幼情誼早已顛覆在皇、兵、政的三權之下。

可起碼在方才那一刻,封長恭能感覺到衛冶身上那股無盡的悲涼與沈痛。

他仿佛是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外皮,割舍下快要將自己溺斃的苦痛,就那麽靜靜地回首,平和地看著明治殿,如同看著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

那對為人稱道的淺色瞳孔裏既有蒼白的無力,也有怨怪與不舍的相互糾葛。

這一瞬間,無論是誰都沒有出聲。

段瓊月也好,陳子列也好,哪怕外頭是烽火連天,裏邊是步步驚心,他們好像都不舍得打擾衛冶對這位臨終之前也要邀他再次入局的老人,做最後的告別,好成全這一場君臣體面。

最後,衛冶看著那遠山的游雁,無聲地說:“不,不是您欺負了我,更不是您放過了我。”

“是我和你一刀兩斷。”

他這麽想著,擡起冰涼的手,在紅燒雲裏用力地背身揮袖,沒有從這金鸞宮闕裏帶走任何的依戀。

封長恭跟在他後面,伸出手,大約是想要碰一碰那截汗濕的衣袖。但停頓良久後,他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去,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般,說:“這麽看來,童無姑娘把話帶到了。”

“是。”衛冶腳步不停,越過層層疊疊的禁軍守衛,“不過先不提她,子列——”

陳子列趕忙道:“在。”

“外頭亂,你別跟來。”衛冶說,“既然算賬是把好手,身上又有功名,你就回去跟著龐定漢。千萬記著膽子大些,不要慌,有人問起來就說你是侯爺派過去的,討了聖人恩準,以後就在戶部做事——記著了嗎?”

陳子列先是一楞,但他跟著封長恭四處闖蕩慣了,倒也練出一點眼色和狗蛋——畢竟再如何不信,難不成還要為了他這麽個小小的戶部小員,在這個時候跑進去問啟平皇帝究竟準沒準嗎?

這顯然不可能。

於是他稍顯焦慮地搓了搓手指,卻很快道:“是……放心吧侯爺,軍備調派我盯著呢,絕不會短了咱們。”

之後,衛冶默不作聲地帶著兩人離了宮門,童無和任不斷都守在外面。

童無照例是“風雨大作安如山”。

任不斷轉動著眼珠,看起來像是有話要說,只是還不等他開口,衛冶就先對童無道:“你帶著他們兩個,再跑一趟仙頂閣,把……把她處理了吧——不要走花酒間和侯府的路子,十三手裏的地契房產多,讓他自己安排,記得放得遠一點,別再讓我看到她。”

童無鎮定地頷首,道:“屬下明白。”

任不斷找準空隙,立馬開口道:“你們怎麽知道的人會藏在……嗯,那裏?”

這問題被衛冶倏地打斷,他說:“屁話忒多!就不能回頭再問?”

段瓊月沈默了一路,這時才低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最後還是只能走到這一步。”

衛冶一頓,忽地偏過頭去,聲音喑啞地安撫她:“這不怪你,你不要自責。”

段瓊月聞言,閉了閉眼。

封長恭面色不變,問衛冶:“那你呢?”

衛冶沒聽清:“什麽?”

封長恭:“我說那你呢?”

“我……我用不著你管,滾去做你該做的事兒。”到底才吃了這人恩惠,不能摔碗就罵。衛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馬,遠遠地丟下一句,“明知有穢,你還隱瞞不報,這事兒沒完,回頭你也得解釋,跑不了。”

任不斷:“……”

咱這夥裏究竟是誰三天兩天跑?還真有臉說!

但無論如何,他眼下更怵封長恭這個弄不清在想什麽的小崽子。

於是任不斷有些擔憂的目光在童無身上打了個轉,很快,他也一勒韁繩,跟著衛冶離開的方向,揚塵而去。

封長恭再一次目送著他毫不猶豫地拋下自己。

片刻後,他垂首蹭了下鼻尖,看著童無,溫和有禮地笑了下:“見笑,還請勞煩童姑娘帶路。”

京畿動亂僵持不下,一宿過去,遠在端州的岳家軍還在死扛,然而近在咫尺,一把大火燒了景和行苑,還被炸沒了壹行山的大半個山頭。

最後麗妃匆匆趕去殿內侍疾的時候,宮中侍從皆眼觀鼻鼻觀心,不管這場仗最後打得如何,是勝是敗,總歸天已經變了,他們這幫人,除了沈默不語再也沒什麽話可說。

肅王殿下還在裏面,小太監進去通報的時候,周署賢輕聲問道:“麗妃娘娘,這是怎麽了?怎的眼睛紅成這樣兒。”

麗妃掩面啜泣著小聲道:“六殿下又落水啦,早先的風寒本就還沒好全,偏生按著欽天監的推算,六皇子這生辰八字與地支天宿還要再上犯大半年的沖……我這做母妃的,實在是心疼。”

周署賢“哎喲”一聲,趕忙寬慰勸解一番。

而此時殿內,肅王與啟平帝均把嗓音放得很低——無非啟平皇帝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多說一句,那幹澀的唇都要抿起緩上三口氣。

至於肅王……則是掩不住的凝重。

蕭隨澤嗓音艱澀,似乎是不敢置信自己方才所聞,通紅的眼眶含著淚水,他哽咽著說:“聖上,這於禮不合……”

“這天下群雄,稱霸一方,沒有哪個依托以禮服人。”啟平帝低聲笑了下,叫小太監搬了一條椅子,叫這個越過兒子選定的天子坐。

他看著幃幔外隱約泛紅的天,說:“為何選你,你當明白。承玉該當讀書人,平泰只做富貴燕,朕不像先帝,沒有那許多的兒子,唯這兩者,卻都不是做皇帝的料子——隨澤,這些年你一直不曾取字,如今朕給你取一個,喚做‘放離’,如何?”

小太監吭哧吭哧搬來椅子,卻沒人坐。

蕭隨澤忽然失聲痛哭,低著頭誰也不看,搖了搖頭,不說話。

可惜啟平帝太老了,老到沒有時間容許他去消化滿腹的不情願——衛冶自幼長在宮內,蕭隨澤難道不是?他們二人均是年少喪父,又亡母,言侯做了衛冶的半個父兄,蕭隨澤卻只能養在啟平帝膝下。比起衛冶這個不牢靠的兄弟,蕭承玉更像他的親生兄長,啟平帝更像他的親生父親。偏偏此刻是他那親生的父親要他去坐他哥哥的位子!

“好啦,朕喚你來,不是要你哭。待朕走後,你也不要哭。”啟平皇帝仰躺在床,在微笑裏嘆了口氣,輕聲道,“讓你來,是有幾件事要交代……”

蕭隨澤喉間壓抑著痛苦,怔怔地聽著。

“外頭的人,能用的,不能用的,要選著用的,朕都已經替你做好了打算。待朕去了,就會有人給朕陪葬,也會有人頂上……未來的事暫且不提,起碼這一戰裏,這些人你就放心用,不要擔心。”

啟平皇帝緩緩地說。

“這仗,比朕原先預料到的,要來得晚……不過也在意料之內。本想在還安健時,把這爛攤子除了,沒想到還是得留給你……這麽一想,倒也是件好事,一個帝王,總是需要卓著軍功才能震懾八方,這點你要記牢,但不要窮兵黷武……有些事,有的人,睜只眼閉只眼,就行啦。”

“好比當年那場摸金案,封世常是冤枉的,這我知道。阿冶放走了封長恭,前些年一直想要翻案,這我也知道。”

“本來這個案子,他這條命,我是想給你留的,好讓你翻供洗冤,在文臣裏頭也有讚譽……至於那封氏小子,畢竟當年他尚在南蠻附近,已經讓阿冶他養成才……我本來盤算著,若是不出差池,你大可親自救他出來,再給封家平反,之後的事,也就簡單了……”

“不過眼下差池已生,再之後啊,就要你自己看。”啟平皇帝說這,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風吹著明治殿內的幃幔,敲響了沈悶的竹筒。

蕭隨澤的眼淚逐漸幹涸,他此刻的呼吸也急,裏頭透著蒼白的啞意。他好像要在這股壓抑的悶熱裏捂住流膿的傷口一般,不住地搖頭,卻不知道在向誰求一個善終。

而啟平皇帝還在竭力忍著茍延殘喘的痛苦,還在說。

“若是能用,就放心大膽地用,衛家小子手把手教出來的人不會錯。”

他說著,再次頓了下,調整著喘息,含混道:“若是用不得——你可別學你堂哥,承玉那孩子太仁義,好也就好在這點,壞也就壞在這點,多少年了,還放不下李喧。衛冶同他話不投機,就是坐一塊兒念了幾天書,他也一直放不下衛冶。但你不行,而且你可以‘不行’。”

啟平帝說著,長嘆一口氣:“這人吶,肚皮裏攏共就一副心腸,裏邊兒掛了太多人,就裝不下事——也就容易壞事兒。”

蕭隨澤不發一言,坐著聽,聽那悶雷一般的碰撞聲。

啟平帝說完這些,似乎是說得累了,安靜了好一會兒。一時間,偌大的金鑾殿瞬間空空蕩蕩了,只聽見兩人淡而又淡的呼吸。

良久,他忽然低低道:“阿隨,是皇伯伯對不住你。”

蕭隨澤一怔,話裏話外的托孤意味太重。那一瞬間,他的眼圈陡然紅了,心中竟升起了無限悲意,似乎隔著這輕而薄的一句,窺見了這位總是游刃有餘、溫和平靜,卻又說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確是垂垂老矣的事實。

啟平帝微笑起來:“你是個好孩子,也會是個好皇帝。”

蕭隨澤深深地伏在地上,一言不發,重重磕了個頭。啟平帝沒再多言,擺擺手,示意他出去。

待這位未冊新皇年輕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殿外的光影裏,床上行將就木的老人似是不忍地收回視線,側耳凝神,只聽鐘聲。他如今聽東西很是費力,其實不只是聽,看也吃力,眼前是迷迷糊糊的昏黃,半天才依稀聽見了三聲撞鐘,問道:“是天快亮了嗎?”

這時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那個適才近身伺候的小太監,年十四。

聞言,他不明所以:“聖上,眼下快過酉時了,這日頭都快下山了。”

啟平帝卻閉上眼,不怎麽在意地一笑。半晌,小太監才聽他和緩道:“是嗎?管它……升不升將不降的,已經與我無幹啦——敬直啊,你說呢?”

小太監有心解釋一句,想說鐘公公已經不在啦,又想說他其實叫小棠子,這名字是皇後宮裏的春兒姐姐替他取的,說是聖上喜歡棠梨酒,一聽就能記得住。可惜還沒來得及等他開口,一陣炮火聲就壓下了他尚顯稚氣的嗓音。

他驀地縮了縮脖子,對戰亂一片迷茫的害怕讓他很是不知所措,隱隱有點想哭。

……可他此時還是沒忘這可是侍奉在禦前,必須怕,不能哭。

他的年紀實在太小了,容不得他想得太多。小太監看看榻上昏昏睡著的聖人,又看看天,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躬身出去,他找到了門外的守衛,問:“聖上似乎是睡了……”

那守衛顯然也是慌亂的,不過到底要虛長他好多歲,曉得除了睡著了,人還有老掉了……這麽個可能性。

他明白眼下的情況不是他一個侍衛能做主的,立刻趕小太監回去守著陛下,再匆匆將此事告知殿外的周署賢與麗妃,請人去請太子,去請閣老,去請肅王,甚至是去請麗妃娘娘——總之是不能去請嚴皇後的。

嚴家此刻簡直一腦門就要完蛋的官司,他就是兌雄黃酒喝了豹子膽,也不敢這時候上趕著獻忠心——再說太子出來的時候,臉色可不好看,日後這皇位……

如果還能有這個皇位的話,誰來坐還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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