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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托孤 他畢竟,也是真心當你半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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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托孤 他畢竟,也是真心當你半個兄弟。……

漠北軍一路順風順水, 不過數日,便已接連打通了西州、潁州兩個北疆大州。此刻正礙於天生險阻的地形,在蘇勒兒勢不可擋的統帥下, 與收攏殘軍有待支援的岳家軍在端州僵持。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東瀛人一並發兵, 東南一帶接連失了兩個港口, 蛟洲軍停滯不前, 靠海吃海的漁民民生也就成了一個迫切需要解決的大問題。

啟平皇帝剛一睜眼,仿佛就對如今的境況早有預料。

只見他拖著一身蒼白孱弱的衰老軀體,有條不紊地對留困內禁的朝中大臣逐個分派戰時領職, 打開國庫,調配糧倉, 安排各地軍營支援。

並請幾個德高望重的宗室誥命,一行去鳳鸞宮內請來太子。

一行則要請來七公主身邊的衛夫人。

之後, 他揮退了一眾本以為要聽遺詔的閑雜臣子, 幹脆也屏退了太醫, 只留一個進宮不久的小太監替他傳喚。

在安排完這一切後,啟平帝有些混沌的目光直直望著龍床上的幃幔。

去鳳鸞宮的官眷很快就回了,她們不負所托,請來太子,而衛子沅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在那幽暗昏昏的回廊。

鐘敬直一直不曾出現,守在殿外的人是周署賢。

後者歷練多年, 辦事得力,關於前者, 啟平皇帝只在最早的時候問了一句,很快就被搪塞過去。

畢竟在眼下這個風雨縹緲,幹系國之生死的時刻, 一個臭名昭著的宦官早已無人在意——他是生是死,做過什麽功績,犯下什麽貪贓枉法的事宜……這些放在往常可以大做文章的要事,已在啟平皇帝的不再過問之後,成了無人問津的過去。

明治殿內外幾乎無聲,風也沈匿。

蕭承玉跪在幃幔外,堆滿宮角的小爐冒著白色水汽,將殿內烘烤得悶熱。

小太監看出這對天家父子有話要說,悄悄退了出去。

“承玉……”啟平帝似乎是開口喚了一句,但許是病弱,久睡無力,那嗓音很輕,輕得蕭承玉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垂眸望著如涼夜色般的地磚。他頭也不擡,依舊是沈默跪著。

啟平皇帝勉強撐著手臂,將幃幔往一旁輕拉,露出床邊這個不肯擡頭看他的兒子。

他看了蕭承玉了很久,久到兩人的無話都顯得格外蒼白。

其實自從自己醉心於布局天下,逐鹿獵馬,年少之時便將這個發妻所生的孩子冊封了太子位,自幼以諸君之儀培養時,兩人之間,早已有了說不出的諸多距離。

不僅是蕭承玉沒什麽話可說,皇帝也再沒有用這樣拿他當兒子的目光看過他。

而此刻年歲與光陰均行至盡頭,是君是臣是父是子的界限,已經沒那麽劃分得清晰。恍惚間,皇帝居然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其實並沒有如眾人所說的,哪哪兒都那麽像嚴皇後——尤其那雙眼睛,其實隨他自己。

一樣的瞳仁又黑又大,看人或強忍情緒的時候會不自覺往裏縮一下。

蕭齊此生在皇位上坐了大半輩子,可憐那點兒快要燒到盡頭的為人父心,此刻終於冒出點兒火星。

他時隔多年,再次擡手碰了碰他多年前選定的儲君,像是活生生的原地翻出了些慈父心緒,他說:“……承玉,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蕭承玉面色不變,聞言撐地俯首:“為君臣,為人子,忠孝本該如此。”

啟平皇帝一聽這話,手便一頓,那點兒難得多愁善感的心虛頓時充作鳥獸散。

蕭承玉此刻也沒什麽心情再去說什麽“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又或者“外戚誤國,罪本當誅”、“皇恩浩蕩,昭昭無疆”之類的敷衍話,兩人一躺一跪,靜若無人。

末了,啟平帝疲倦地一揮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蕭承玉沒再多話,最後磕了一下頭,似乎是心灰意冷之至,起身輕淺地看他一眼,便要轉身離開。

明治殿的大門被驀地推開。

天光共雲影短暫地亮了那麽一瞬。

臨別前,躺在床上的那個喘息略顯艱難的老人忽然看了他最後一眼,喉間滾動幾下,怔怔半晌,方才像個犯了錯誤不敢直言的孩童一般,背過身去,小聲叮囑道:“我知道東宮並非你甘願,等到這段時間過去,就帶著你娘走吧,走得遠遠的,以後再也不必看我了……承玉,你可聽得朕所言?”

蕭承玉正值壯年,不病不聾,自然聽見了。

只是他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蕭承玉在明治殿外恰好與衛冶撞了個對眼,他猶自沈浸方才那股幾近窒息的悶熱裏,神色恍惚。

殿外跪著的一眾小輩垂首不語,不去看他,唯獨天不怕地不怕的長寧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拍了拍蕭承玉的肩膀。

他身後年紀小,腿不長,快步小跑才匆匆趕到周署賢身側的小太監著急忙慌地哎呦著,壓低嗓音喊道:“大監,聖上還說要見肅——哦,侯爺您在這兒啦?聖人傳長寧侯覲見——”

蕭承玉擡起掌心攥出傷口的手,攔住話,說:“不必麻煩,我親自去請肅王。”

衛冶聞言,頓一下。

在眾目睽睽之下,長寧侯背過手去,那只拍過肩膀的手掌覆又緊捏成拳,輕輕在他身後錘了下,小聲罵:“你丫就是個爛好人。”

周署賢的神色有些難言的尷尬:“殿下,這……”

小太監弄不明白,左右來回地看。

“去吧,別讓聖人久等。”蕭承玉不動聲色地掙開後腰那只犯欠的手,心如死灰了整一日,總算在長寧侯那份獨一無二的欠勁兒撩閑跟前,找回一些過去習以為常的影子。

蕭承玉冷硬的面容稍微松快了些。他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生平第一次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周署賢:“周大監,只要聖旨未下,本宮便是不容置喙的太子。東宮的旨意,還輪不到你來質疑!”

太子仁厚,善名冠京,鮮少如此作態。

周署賢趕忙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蕭承玉垂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這位向來不以高位施壓於人的太子殿下,在衛冶與他擦身而過,邁步入殿後,接連下了幾道命令。

他先是請宋汝義坐鎮明治殿,代議國事,再以長寧侯的名義派遣幾個北覃前去找尋肅王入宮,就漠北蠻女伏法一事,共議戰事。

隨即,他立馬下令將嚴皇後關了禁閉,又派幾人催促衛夫人前來,請來麗妃侍疾。

這個消息隨著四散的宮婢傳入各宮之後,鳳鸞殿內悄無聲息,連一聲鳥鳴都聽不見。

麗妃抱著暖爐,送走來報的太監。

她一身素凈的衣衫,輕施粉黛,卻沒有抿過胭脂。待到宦官的衣擺消失在宮道盡頭,麗妃面上有些慘淡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身邊的婢女輕聲道:“娘娘,您瞧,聖上還是想著您呢。正巧六殿下就在宮裏,不如……”

“住口,這話不許再提!”麗妃眉目瞬間淩厲了一瞬,喝令道。

崔氏一族號稱“累世文人,百年雅士”,兒女老幼均是識文辯字、善學善思之人。局勢動亂之下,匆匆來喚自己侍疾,這其中必然有詐。麗妃心知啟平皇帝時無多日,又看出太子不得聖心,卻怎麽想,都想不出哪裏還能再找出一個皇子繼位。

將在外,有虎狼。朝之內,血噴口。

眼下絕非平庸君主可以茍全性命的時節——對於這點,麗妃和啟平皇帝有種不約而同的默契,他們都知道一旦繼位之人,不能擔大事,那遲早會被吃到骨頭渣子都不剩。

麗妃不是貪圖小利的人,她看中的是長遠的太平。太子的廢立,她非其生母,也非皇後,前朝的政局後宮管不著。

她只是深知蕭平泰沒那個本事,也不能成事。從前單一個看不上他的衛冶為了護住丁家女,對他隨口說句玩笑話,他就怕得要死,回來還得找娘哭嚎。倘若他日真登上帝位,周圍群狼環伺,那才是真的不得好死。

天子之位,血不夠冷的人註定是坐不長久。

如果自己成不了被仗的那股“勢”,只怕是今日死在蠻夷叛軍手裏,都比來日死在自己人刀下好。

……總之不管怎樣,這人絕不能是她的平泰。

她咬咬牙,狠下心,對婢女道:“原先給六殿下用的藥呢?可還在?”

婢女趕忙道:“在是在,可娘娘,那藥兇險,極傷脾胃,舅爺早先送來的時候就叫人叮囑過,不能多用,六殿下前幾日稱病才用過……別說是娘娘了,就是我們做奴婢的,看著也揪心。”

再如何兇險,也比帝位兜兜轉轉,最後落到她那傻兒子頭上得強。

麗妃淡淡一笑,說:“那能怎麽辦呢,還能真當看不見麽……說來好笑,咱們這些人啊,在宮裏練了一輩子的耳聰目明,到頭來還都得是充聾做啞。”

婢女抿了抿唇,垂下的眸子有些濕潤。

麗妃在原地立了半晌,才緩緩回過神,挪動了一下步子就要回屋梳洗,也好給啟平皇帝留下足夠的時間。

想到這,她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長嘆道:“慈母之心,可真叫人瞎了眼睛。”

風卷殘雲,天際落紅。

衛冶在邁步進殿的那一刻,敏銳地嗅到了裏頭揮之不去的藥味,以及藏在悶熱裏頭,混雜的那股日薄西山的死氣。

小太監在家道敗落,被賣進宮之前便久仰長寧侯大名,美名罵名半摻,這還是頭一回挨這麽近瞧他,一時間有些緊張,還有些克制不住地打顫。

他竭力自持地小聲說:“聖上,侯爺來啦!”

那幃幔已經放下了,裏頭啟平帝低低嗯一聲,說:“來啦,阿冶。朕交代給你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這回小太監沒有出去。

衛冶也不忌諱。

他笑了一聲,走近了,擡手輕輕拉開幃幔,那雙淺淺的瞳眸有些漫不經心地垂了下來。他斜倚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啟平帝。

啟平帝也就那麽平靜地任他靠著,等了半晌,才聽他吊兒郎當地道:“辦得好極了,您得重賞,不然臣不依。”

啟平皇帝似乎有些吃力地笑了起來,嗓子眼都透著風,他咳嗽兩聲,無奈搖頭:“你啊……”

“臣怎麽了?”衛冶嘖了一聲,竟毫不嫌棄地伸出手,替他細拭去面上的汗水,“您要臣辦事,哪件事臣沒辦好?哪件事臣不肯去辦?要是連這都不滿意,聖上啊,您可真是太難伺候了。”

啟平皇帝仰躺著,一直笑,邊笑邊罵他小混蛋,又偶爾偏過頭,讓他擦別處的汗。

半晌,啟平帝忽然道:“從前你身子不好,朕也是這麽照顧的你……朕還記著那會兒你的臉,比風寒數日的人還燙,眉頭皺著,人也不肯醒,第一碗藥怎麽也灌不下。”

後來是聞訊趕往北齋寺的啟平皇帝不辭汙臟,親自守了他快五日,灑下的湯藥弄廢了五件龍袍,才守到他病好。

“那是您被人伺候慣了,不會伺候人。”衛冶說,“臣那會兒都在撫州那種破地方呆了幾年,哪裏就這般嬌貴了?”

“你怎麽不嬌貴?整個北都的公子哥兒,算上隨澤,也沒人比你難伺候……諾,就從前,我讓你陪著太子讀書,就是想你們關系親近些,想著時過境遷了,總得有顆人心不那麽容易變,以後也好互相有個照應。”啟平帝在無限的身心俱疲裏對衛冶微微一笑,顫抖的手撫摸著北司都護有力的五指,叫他金尊玉貴了半輩子,不要做這樣伺候人的事。

啟平帝就像是要把沒能同蕭承玉說完的話,通通跟他道別一般,眼神逐漸飄忽,卻還在堅持。他說:“不曾想最後,還是你和隨澤聊得好,玩得開……不過也好,隨澤知你脾性,不會委屈你……他那性子不像承玉,也不像我,陰差陽錯的,倒也好。”

衛冶沈默了一會兒,眼眶倏地有些紅。

他手勁兒一松,任由啟平帝牽著,別過頭去,說:“承玉一直想您做他父親。”

啟平帝無聲地念了念“承玉”,說:“那我是做皇帝的,我做不了他的父親。”

衛冶頓了下:“……我爹大概也一樣。”

啟平帝側過頭,看著衛冶,嘴角露出一絲孱弱的笑意:“嗯?”

卻見衛冶也對他笑了笑,笑著比劃:“他做了大將軍,就沒心思做我爹。”

啟平帝最後半安慰半哄勸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就松開。他指著床下的一個暗格,見衛冶敲開,取出其中的聖旨。

啟平帝在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裏對他說,嗓音嘶啞:“太子人不壞,心又軟,太子妃生產之後,他或許會是個好父親……況且揀奴啊,他畢竟,也是真心當你半個兄弟。日後他有事求你,你別瞧不起他,就看在我和你爹都不是個好東西的份上,多幫幫他。”

“聖上有托,何須如此?家父自幼教我尊君崇道,不得妄言,您有心用我,就是刀山火海我衛冶哪次不肯為您下?就是不說這話,我難不成,還能真不替您賣這個命麽?”衛冶笑笑,“只是敵軍當前,還請聖上下旨,準我脫個腳銬松快松快!前往京畿支援。”

啟平帝緩緩笑起來,擡起手指,指著聖旨,有些含糊的嗓音低聲道:“所以阿冶,我一直就說你最聰明,最討我歡喜——去吧,這份旨意是給你留的,日後新皇登基,少不得要你多費心。”

衛冶垂眸看著聖旨,在看見新帝名姓的時候,微微一滯,嘴上的話卻很無情:“倘若臣不願意呢?”

“那你就是渾小子……這會了,還記恨朕。”啟平皇帝的聲音低得快要聽不清,他已經很老了,老到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你放心吧,隨澤跟朕混蛋不到同一條路上,欺負不了你……從今以後,這大雍的天地……他啊,你啊,你們就放手去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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