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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覬覦 “讓狼再‘饑餓’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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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覬覦 “讓狼再‘饑餓’一點。” ……

半個時辰之前, 童無親口所言:“人在花酒間。”

倘若這話是從別人嘴裏出來,衛冶少不得要疑心一二真假。

但眼下說這話的人是童無。

於是衛冶面帶猶豫,側頭打量童無一眼。

他揣著一肚子的疑慮, 動作卻仿佛鬼使神差,在聽說封長恭十分篤定之後, 原先似是要在滾火禪院前紮下根的步子往前邁了一步, 二話沒說就驅馬至仙頂閣裏。

早先童無來的時候, 顧蕓娘並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那青天白日讓童無拿刀一陣恐嚇的姐兒去尋,總之眼下衛冶進門的那一刻,就見她立在紅紗下, 偏頭望來的眼神,似是意外, 又隱隱藏著了然於胸。

她說:“是瓊月告訴你的?”

雖是提問,倒是篤定的語氣。

衛冶一聽這話, 就知道此事出不了錯——唯一的問題就是除了顧蕓娘, 還有誰知情?

幕後操縱的人又是誰?

他倒不疑心是顧蕓娘, 畢竟段眉和顧蕓娘自幼一同長大,顧蕓娘對她的感情不可謂不深,乃至過了這許多年,還一意孤行地記恨著蕭氏與衛元甫,順帶不惜一切地幫扶著他這個段眉唯一留下來的血脈。

段眉向來不屑於賣國求榮,顧蕓娘向來沒道理的盲從於她。

是以衛冶掀簾步入後, 往四周打量了一番,便嗯了一句, 態度相當理直氣壯地伸手對顧蕓娘說:“人呢?”

顧蕓娘:“……”

饒是心裏再怎麽酸澀難耐,在這樣厚顏無恥的作態下,顧蕓娘還是沒忍住罵了一句:“他娘, 真是活該我欠你的!”

花酒間是顧蕓娘從段眉手裏接下來,又做大的。這其中出了岔子,要說誰最難受,顧蕓娘當仁不讓。

衛冶抿嘴一笑,沒說話。

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覺得這幾日出的荒唐事還不夠多,當衛冶跟著顧蕓娘見到藏起阿列娜的人後,他那副總好似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然臉色卻結結實實凝住了。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早有準備。衛冶沈默了良久,終於在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芩鶯面前蹲下,同她在透不進光暗室裏四目相對。

很快,衛冶移了視線,對她說:“許久不見。”

芩鶯一身的狼狽,卻在見他的那一瞬間,坐得端正。她笑了一下,笑得恬淡:“久麽?不過半月,哪裏稱得上許久不見。”

顧蕓娘沒有跟進來,到底朝夕相處這些年,她想留給芩鶯最後的體面。

“其實我聽到要來這裏,就想過會不會是你。”衛冶默然,看著她臟汙的裙擺,半晌後才繼續道,“……可真見著你,又總覺得不是滋味。”

芩鶯神情不變,好像從前每一次的相見。

她撐著身,細嫩的脖子生得纖長。她近乎執著地盯著衛冶,問:“為什麽不是滋味?”

衛冶沒說話。

“因為我父親?”芩鶯頓了一瞬,語氣忽地平靜下來,無波無瀾的目光中有種無聲的死寂,“因為他是征伐蠻夷的丁大將軍,戰功赫赫,是位大英雄,所以我這個女兒不知道家國大義,私通北蠻,你很看不起——”

“你知道我不是這麽想的。”衛冶突然打斷她的話。

打從進門之後,他就有點不敢看她,但此時衛冶卻目光直直地望了過去。芩鶯不是一個會躲閃的人,當年她從及笄前甚至沒有出過內院的將門嫡女,一日之內淪為官中奴妓,她也沒有被壓垮。

甚至可以說芩鶯在很短的時間裏把自己修成了“該長成”的枝條——她每日每月都頂著無數曾經上門拜見父兄的官員眼裏,那種讓人難以呼吸的暧昧視線,也曾崩潰過。但最後,她還是振作起來,沒有拒絕長寧侯的幫助,在最大限度裏把自己活得像個人樣。

芩鶯冷靜地回望著衛冶,她嬌柔的身子隱匿於暗室的昏光,像是被吞進了吃人的野獸肚裏。

她說:“時至今日,侯爺,你怎麽想的……還重要嗎?”

衛冶似乎是噎了一下。

芩鶯笑起來,眉眼間都是如同鐫刻入骨的柔順。她像是自問自答一般,搖了搖頭,自嘲一笑:“不,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賭贏了,我大仇得報,從此可以洗凈前塵再做他人。而哪怕像如今一般輸了,你也不能把我交出去,你只能殺了我,不然你保不住花酒間。”

“丁三。”衛冶在停頓片刻後忽然開口叫了她這個名字,“你是活夠了嗎?”

換作旁人,大約會以為這話是長寧侯在一如既往的陰陽怪氣。

但芩鶯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於是沈默須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反問他:“你沒夠嗎?”

但是衛冶沒有再回答她這個問題。他也沒有問芩鶯是怎麽跟漠北搭上的關系,段瓊月和封長恭又是怎樣發現的個中疑慮。其實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們是一樣的,無非是當年因為功高震主而亡的是丁家,而非衛家。

因此普天之下,不論多少人評說芩鶯姑娘嬌柔可人,最是溫玉,在衛冶眼裏,她竭力隱藏在心底的都會是揮之不去的恨意。

這戲,他也好,她也好,早晚都會演不下去。

何況就算拋下一切不提,芩鶯有句話沒有說錯,衛冶不可能把她交出去任人審訊,她只可能死在這裏,死在他手上。

芩鶯坐在原地,透過外頭隱約晦暗的光線,仰頭看著衛冶的身影映在墻上。那向來殺伐果決的動作似乎是讓寒冬驟冰,艱澀了好一會兒。她閉上眼,高仰起那截常常為人稱頌的素白脖頸,微微一笑。

北覃衛押送一個頭罩麻布的囚犯行在東直大街的時候,衛冶騎在馬上,低下頭反覆擦拭著雁翎,將通體青黑的長刀磨得幾欲反光。

任不斷不清楚衛冶在仙頂閣裏都做了什麽,但他大概能看出衛冶此刻的心情不好。

童無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出——當然了,也可能看得出,卻並不很往心裏去。

她回首打量著那位一舉一動都涉獵極廣的所謂神女,單臂夾著刀身,將她抵在脖頸處貼著要難受的濕發用刀鞘挑了,蓋回後頭。

之後,童無無視了目光似有未盡之言的任不斷,對衛冶說:“方才有個太監來找你,說是聖人病重,在傳遺詔……”

“有說都傳了誰?”衛冶目光裏藏著某種沈甸甸的東西,說話都沒勁兒。

“沒說太詳細。”童無聞言道,“只說傳了誥命朝臣和太子,眼下正點名了要見你。”

此時東瀛群島中的一個海峽上,風雨正飄渺。

倘若衛冶如今在此處,想必就能從一堆戒備森嚴的武士守衛裏,認出裏頭坐著的那位模樣再標致也沒有的西洋教皇。

以及他身邊一頭黑發,雙目漆黑卻內含神光的聖子沃克。

“‘衛’是個好退路。”教皇說,“在過去的十年裏,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年輕英俊的‘衛’一直不肯造反,而東方皇帝明明不肯全然地信任他,甚至要打壓他。可觀察下來,他們的皇帝似乎也很相信他不會。”

聖子沃克垂眸凝視著那幅勾劃許多的地圖,一只手舉著小燈。他將不見火光的小燈擰得亮了點,放在搖搖擺擺的海船桌面上,將這一角暗窄的區域驀地照亮。

聽到教皇突然開口,這個年輕人也不見半點波動,教皇看在眼裏,心中欣慰。

……想來幾年前策劃的“烏郊營反叛”沒能成功,沃克從中已經吸取了足夠多的教訓。

因此教皇在思考之後,把已有答案的問題輕輕拋給了他。

教皇:“沃克,你怎麽看?”

“這或許是源自他們的文化——您知道的,正如亞歷克學士所研究的,東方人總是把自己放在宗族的背後。比起自由,他們似乎更傾向於認同另一種思考的方式,即家國為基礎,傳承在首要,個人的喜怒哀樂則顯得不那麽重要。”聖子沃克把小燈往一旁推了推,露出燈下擱涼的綠茶。

他說:“我想這大概是支撐這個頑固的帝國走到今日的理由,只是……優點雖有,弊端也很突出。”

教皇微微挑了下眉。他年紀已經不輕了,在漫長的內亂裏左支右絀,盤旋於教廷和皇室之間讓他顯得無比蒼老和疲倦。

而在他面前坐著的這個年輕人,是他一手挑選,為他一手扶持,雖然這些年也犯過錯,但總體來說,還是得力而充滿智慧的——更重要的是,倘若聖子沃克繼位,那麽將來的教廷,依舊能有教皇一脈的立足之地。

所以教皇這回力排眾議,也要帶他來東瀛親自監督東方的戰事,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讓沃克以後接替教皇一職時,可以有更多的說服力。

教皇:“哦,弊端?”

“是的,弊端。”沃克伸手點了點地圖上的一角,那是西南的方向,“哪怕東方人以‘韌性’著稱,可人就猶如彈簧,壓得越緊,回彈時候越疼——除非你徹底地將它毀壞,再也彈不回來。比起撕破臉,更多時候,他們會選擇以一種平和的利益交換來達成雙方都能接受的條款。但除非有長期的共同利益維系,這樣的交換並不長久。誰先回彈,後一步的人就要先疼。”

教皇不予置評,安靜聽他娓娓道來,在最大限度上給予他鐘意的繼承人盡可能寬廣的自由。

沃克:“我想‘衛’氏家族之所以能和蕭家皇帝達成長遠的合作,除了堅守傳統的東方文化,更多的,是他們也要依附彼此一同生存……而之所以到了今天,他們還在共同作戰,無非是共同的利益還在,生存的空間也還能共享。”

教皇看著他手指的地方,說:“你的意思,是希望分割他們的利益?”

沃克說:“利益不用分割,只需要挑動。好比土地和兵權。我觀察到,任何的問題一旦涉及了這兩者,就如同冒犯了貫穿整個東方文化的禁忌。他們自己就會如同最饑餓的狼一般,死死咬住自認為應該屬於自己的羔羊——換句話說,只要針對一件雙方都不可退讓的事情做足文章,那麽不用我們多幹涉,他們自己就會迫不及待地翻出前塵舊帳,一起清算。”

教皇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袍子似乎在這微不足道的牽動裏,散發出異樣的色彩。

沃克擡眸看向他,說:“我當時不明白,為什麽遞到手裏的刀子,衛冶不接。但事後再想,我就明白了,他還沒有到非接不可的那一步。”

教皇點了點頭:“是,‘衛’的力量已經在過去三十年的退讓裏快要消耗殆盡了,何況當時衛還要庇護……唔,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想拿來做什麽的那幾個少年——尤其是那個封。”

沃克若有所思:“這也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他不肯接下這把刀,‘封’豈不是就沒用?我不明白他為什麽留他到了今日。”

教皇見他又快要鉆牛角尖地想入死胡同,無奈地拍了拍手,招來外頭守崗的武士,同時對沃克篤信地說:“不要想了。反正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會對我們的大計產生任何影響——別忘了我們制定的目標,只要能讓這片土地亂起來,我們就能順著路走,拿回數不盡的帛金和銀器。這才是我們需要做的。”

“但在這之前,我們還需要這裏再亂一些,讓狼再‘饑餓’一點。”

沃克說著,停頓了下,目光裏隱約閃過一絲貪婪的狡色。

“大雍邊疆的士兵沒有辦法攔下我們所支持的漠北部落,而西南的軍隊,也需要震懾南方的部族。因此北都比誰都迫切地需要組建一支可供四境支援的軍隊,而軍隊的統帥——那些不希望看見‘衛’再次龐大的人們,會無比驚恐地發現,時隔三十多年,這個人選不論男女,依舊姓衛。到那時,總愛維持根系穩定的人們,會自發地想要割下這株實在長得茂盛的花朵。”

沃克再度舉起小燈,照亮了未盡之言。

……哪怕它長得再熱烈。

放在一幅波瀾壯闊的山河景裏,只要是不合時宜,就註定要被割舍,沒有萬一。

竹簾半開,碎冰撞鐘。

衛冶匆匆踏步入殿,與久跪青磚的封長恭擦肩而過。

封長恭垂頭跪著,指尖微微一動。

太子還在殿內,原先守在裏頭的朝臣與誥命都退了出來。

周署賢立在殿外,等著傳召。

衛冶來得太快,又太過及時,啟平皇帝點名了要見的下一個人,就是他——其實這也不意外。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改朝換代在即,眾人各有各的打算,想必昨日歸還北司都護的指揮權,為的就是今日急召長寧侯,壓下蠢蠢欲動的某些人。

“長寧侯奔波數日,終於擒住北蠻叛女。”薛有今剛從殿內出來,轉頭對衛冶說,“此乃大功一件。”

衛冶的手很涼,於是他把手揣進衣袖,偏頭笑道:“薛大人這話就誇錯地方了,奉旨辦事,談何大功?”

薛有今眸光一轉,正要開口,就被廊檐下越顯無辜的長寧侯接過話,自顧自說。

衛冶:“倒是這先邊境,再京郊,接連兩個要塞都被蠻人挑釁如逗弄稚兒……得要說聲托嚴大人的福,我們的排兵布陣策略謀劃,統統都漏得跟篩子一樣了,再漏一些,漏多漏少也沒什麽區別。”

衛冶知道他想問出哪裏找到的阿列娜,他不上當,隨口拖了個該死的人做替死鬼,轉而道:“關鍵是,眼下正值國難當頭,除了他以外,是萬萬不能再有別的差池了——尤其是皇親國戚,朝中大臣,否則還不知百姓們該如何想?該信誰。”

“長寧侯說得不錯,他們是我們朝中的人。”薛有今微微頷首,稱是道,“我們的人,是不該有叛國徒的……除了極個別品性低劣之人以外。”

兩人說完,相視一笑,都從對方轉瞬即逝的眸光裏讀出了不約而同的一句——這老狐貍,真是好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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