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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暗湧 蘇勒兒卻是當仁不讓的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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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暗湧 蘇勒兒卻是當仁不讓的狼王。……

四境局勢不穩, 聖人久睡不醒,自打出了宮就急匆匆地四散番子,好容易才請來唐樂歲的不周廠小監急得一腦門汗, 嘴都打瓢。

偏偏唐神醫走得不急不慢,半點不慌, 他身旁提著藥箱的女子看起來也不甚上心。

反而是隨行的小卷毛頗有些歸心似箭的意思。

京郊陡然炸開一聲驚響, 如有撼天動地之能, 嚇得那小監手腳發軟。

他竭力撐著最後一口“天使”的體統,攥著衣袖,哆嗦道:“唐少主, 你看這外頭也不安生……咱,咱走快點兒, 成嗎?”

唐樂歲偏頭看去,心下微動:“那裏是……”

眼見著都悄無聲息亂到京畿, 這位爺居然還有閑心關心這些, 小監快要給他急跪下了, 哪裏還顧得上這些?

陳晴兒心下微動,卻沒馬上說話。

只見她往後退了半步,果不其然,下一刻卓少游立馬看向唐樂歲,對他說:“先前凈空大師身受重傷,承你祖奶奶救命之恩, 北齋寺感激不盡。如今我一路護送你們二人平安入京,這份情債就當作是我替他還了半分。”

唐樂歲知道他想什麽, 也沒想挾恩求報。於是他點點頭,說:“多謝,就此別過。”

卓少游弗一拱手, 轉身就走。

陳晴兒扭過頭,望著他遠去的方向——那步履匆匆並非趕往景和行苑的大街,而是奔赴香山的窄路。

街面沿鋪裏聞著風聲,原就有些躁動不安的百姓紛紛掀了簾子,走出來看,兩邊接連不斷的細語呢喃逐漸堵住了整條長街。

小監面露難色,唐樂歲卻神色自若,好像在等她做決定。

很快,陳晴兒咬著發繩,束緊了額角淩亂的散發,說:“你跟這位公公去吧,我在這兒守著……萬一出了什麽事,總要有人在外頭。”

小監聞言“哎”了一聲,大概是想說“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然而唐樂歲只是頓了下,便頷首:“那我去了,你自便。”

陳晴兒提著藥箱,在人群裏左走右繞,不出一會兒,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裏。

小監也是在這一瞬間,才意識到那女子並非唐家的藥童,反而唐家少主還自甘聽她的安排做事——她究竟是誰?

她想要去做什麽?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唐樂歲不動聲色地扭過頭,對小監微微一笑,那是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恃才傲物。

小監只聽見他說:“還發著楞呢,走、啊?”

天色蒙蒙亮,渾然的昏天裏依稀透出一線光。

北都以外還遠稱不上亮堂。

奔赴北都傳遞戰報的輕騎橫掃過四個州府,速度快得可謂一騎絕塵。北都形勢風起雲湧,端州邊境炮火喧天,哪處都稱得上硝煙彌漫。

而在整容肅騎的岳家軍面前,是喊殺聲不斷、戰意正濃正烈的漠北軍。

方照一盔甲裏的內衫,濕得可以擰出一盆汗來。

“……將軍。”一個岳家軍抱扶著斷了一條腿的同袍經過,下意識挺直脊背,喊了句。

只是那嗓音還沒喊響,就已沙啞得不成樣。

方照一揮了下手,剛想說“都什麽時候了,不要拘禮”。

岳雲江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凝視著西北大地,默不作聲地踩實了右腳下的沙土。他頓了下,忽地取下水袋一口仰盡,隨即方照一聽見身後有人對自己說:“照一,你來一下。”

傷員血淚纏在一起,洗刷傷口的酒剛澆上,帳裏的慘叫聲就已混雜著痛極了的悶哼起。

兩人繞開了傷兵帳,邊走邊說。

岳雲江:“傷員多少?戰力幾何?”

方照一抹把汗:“輕傷算不出,重傷八百三十來個。死的倒不多,但再這麽打下去,就不好說。”

哪怕方照一竭力顯得輕松,這數字背後的傷亡也不可謂不重,交情與人心更是無價。

岳雲江頓了下,又問:“還有多少帛金?”

方照一搖了搖頭:“消耗太大,供給不上。從昨日夜裏就有人說告急,今日早上又在松江以北接連打了三場……我估摸著最多夜裏,最好是淩晨,一旦我們等不來援軍,帛金就徹底燒沒了,得拿鐵劍跟他們的燃金炮打。”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但不這樣做,饒是久經沙場的岳雲江,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好的法子與猛撲北都的漠北軍對剛。

楊薇蓉在這之前,拋卻一切虛言假意,也將衛子沅避後不戰的怨氣放下,真心告誡他:“舍了潁州,退守端州,集結兵力等來援軍,此後我們才可能有一戰之力。”

但眼下北都無人,援軍未至,別說潁州了,就連端州都是九死一生方才堪堪守住……何況平心而論,楊薇蓉所言不假,倘若集兵,衛子沅必然首當其沖——然而岳雲江並不那麽希望前來支援的援軍,當真是衛子沅做那統帥。

有功不論,有敗必糾。這是當年論功行賞時,衛子沅所面臨的情狀。

後來衛子沅退守內宅,侍奉佛堂,其中當然有岳雲江手握重兵,她不得不讓的緣由,但更多的,還是身傷易治,心病難醫。

那種滋味實在憋屈——別說是自幼心高氣傲的衛子沅,就連岳雲江這樣信奉中庸的人都接受不了。

他哪裏舍得她再擔這堪稱屈辱的臨危受命?

再者,如今的境況,與三十年前已然顛了個倒次。

從前率用帛金,助燃鐵器的人是大雍。無法反擊,任人宰割的人是漠北三十六部。

如今在蘇勒兒的率領下,從漠北三十六部選出精英的漠北軍已然在西洋人的幫扶中改良了戰刀,啟用了炮銃。大雍尚在黨派奪權的鬥爭裏遏制帛金,止步不前,他們則正在變得更強,不斷地渴望變強。

三十年前的戰後賠償幾乎奪走了漠北的一切,他們失去了自己土地,每年都要上貢幾乎境內所有的紅帛金。他們失去了馬背上的榮光,失去了草原,還有草原上的牛羊,他們甚至還失去了長生天的神女。那是每個漠北人畢生的恥辱,與勢要血洗的歷史。

何況大雍向來不是誰的一言堂,權力的交接從來少不了勾心鬥角,與雲淡風輕之下的流血與犧牲——

蘇勒兒卻是當仁不讓的狼王。

她是長生天的驕女,是擊敗老狼王,也親手擊敗每一個兄弟的狼女。她在三十六部擁有絕對的決策權,也有絕對的話語權。這一切背後,耗費了她這一生裏所有的心血。蘇勒兒就像是長生天選擇了再一次庇佑草原,繼而誕生的蒼狼,只因她將漠北王庭的榮光在日覆一日的潛心打磨裏再度重鑄,她在絲綢之路裏填飽了族人的腸肚,她在西洋人手裏抓住了變強的轉機,她甚至在中原虎視眈眈的目光下,拿進了為數不多,卻足夠支撐他們反撲向前的紅帛金!

所有掩飾的蒼白幕布已經被毫不留情地揭下。

一只盤旋的蒼鷹猛地襲過陰雲,岳雲江聽見了戰鼓擊響,角號長鳴。

“砰咣!嗚——”

他沈默地支起長劍,與也要再戰的方照一對視一眼。

在這一眼裏,他們不約而同地讀懂了雙方的心聲,並對此深以為然——此刻的漠北軍,已經不僅是一支強悍無匹的軍隊了,他們那種無所顧慮,義無反顧的無畏精神最讓敵手絕望。

強弱不再懸殊的境況下,想要擊敗他們太難了。

沒有人可以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去擊敗一群毫無顧忌的野狼。

松江的水覆滅了戰時燃燒的火光,帛金燃燒之旺,水面也曾沸騰過一瞬。沾滿血腥的空氣抵擋不住磅礴的哀傷,傷員的嘶吼浸滿了痛苦,岳雲江的目光模糊在已成一座空城的黎州——提前一步勒令遷走黎州內的百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他還沒有更好的辦法奪回戰機時,他只能根據地形牢牢守住不能丟的土地,盡力護住大雍的每一個百姓。

……哪怕在他們眼裏,是他無德無能,名不副實,將祖宗百年的基業丟在了版圖之外,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

他也不得不做。

那是十數萬的人命,所以他一定要做。

唐樂歲跟著小監,要從東郊門入宮。按照規矩,他本該步行至明治殿內,但麗妃派來的快馬已經早早停在了宮門外,就等著接他入內。

小監在側解釋道:“事急從權,麗妃娘娘有主理內宮的大權,您且安心,快些去吧。”

唐樂歲略一點頭,那小監就匆匆改道,要去向統管此事的周署賢覆命。

半個時辰後,明治殿內的啟平皇帝剛一睜眼,再一炷香,這消息就傳到了困於宮中的舉子重臣及其家眷的耳朵裏。

藕榭臺內頓時一陣“謝天謝地”,言侯還沒回來,封長恭背著人群看向不見喜色的宋汝義。

可場內眾人,除了他們二人冷漠依舊之外,其餘人們對於“困宮”此舉,哪怕是原先心有戚戚,接下來的話一出,再大的不滿此刻也煙消雲散——因為前來報喜的小太監後一句,便是聖人病重,要擬繼位遺詔,須得諸位賢臣誥命一應俱在,以免有人動了歪心。

朝中重臣與誥命夫人都已入殿。

姑娘舉子們自然是沒能耐面聖的,只能跪在明治殿外靜等。

封長恭沈默地跪在原地,心裏在想遠在宮外的兀鷲。

這樣的陣仗,但凡不是個蠢人,都心知肚明繼位的人,大約不是原本的太子儲君。段瓊月喉間微動,不見嘴動,從嗓子眼擠出一聲只餘身側人可聞的聲音。她稍側過頭,瞟著陳子列,問:“好事,還是壞事?”

陳子列也把嗓音壓得很低:“分人。”

兩人說完,又把目光轉向了封長恭。

卻見封長恭停頓良久,沒有表情。

“無論是誰,要做的都是皇帝。”他只說了這麽一句。

剩下的半句,他沒有說出口——只要是做了皇帝,只要衛家還是無條件凝結兵權唯一的選擇,這個人就是敵人,沒有分毫別的可能。

齊漱石也跪著,他目光堅毅,唇線緊抿。

他與太子素有交情,信仰綱常,為人正派,彼此都以為志趣相投可比“伯牙子期”。最初齊閣老不願他醉心水利,不入仕途,是蕭承玉一意孤行地支持著他。

可說沒有蕭承玉,就沒有他齊漱石。河州受旱的數萬災民就活不下來。

也因此,早先嚴家失勢,他不好受。前幾日皇後失態,他不好受。如今太子前途未蔔,既定之時就在此刻……他跪在這高不可攀的明治殿前,跪得挺直,而麻木。

像是在同神明請罪。

唐樂歲踏步出殿的時候,卓少游來遲一步。

凈空大師的屍首已然僵硬了,卻還沒收好。

凈蟬和尚剛剛目送了北覃衛旋風似的離去,回過頭,又見他滿眼通紅,死死拖著凈蟬和尚那身不住發顫的肥肉,咬著牙無聲痛呼半晌,才說:“是誰?”

凈蟬和尚眼眶濕潤,只念佛,不答話。

凈空大師去意已決,臨走前,就已安頓好了寺中僧人與山中住客。凈蟬和尚很快就走了,沒有了凈空和尚,他就不再是孩子,他有許多事要做。卓少游一頭打理妥帖的卷毛此刻正松垮,他在凈空大師面前站了很久,又問:“是誰。”

這聲像是在問天,也在問寒鴉。

總歸是兜兜轉轉得不到回答。

他一直站著,站了很久。然後他倏地跌跪於地,失聲痛哭起來,哭得幾乎背過聲去,泣不成聲。

明治殿外,小監已然向周署賢覆了命,他年紀小,得了些賞錢就歡天喜地跑遠了。

朝臣誥命均已入殿,鐘敬直作為批紅大監,自然也要同去。

在去之前,周署賢在宮內的一條不容易引人註目的暗巷裏約見了他一面,這是不周廠人在宮內互通有無常來的地。

周署賢由鐘敬直一手培養,坐到了今日的高位上,他知道他向來懂事乖順,做事得力,非必要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見他。這會兒邀約,想來是必有大事。

鐘敬直步履急促,走入黑暗深處,邊扭頭問:“怎麽了,是哪兒有——”

話音未落。

他忽地一頓,背後竟是猛遭重物一擊!

鐘敬直雙目撐圓,餘光中看著周署賢的視線驟然模糊,似乎不敢置信:“你……你……”

“義父,我向來敬重您,也感懷您一手提拔我到如今。不過常言道,人各有志,唯獨為人不為己,那才叫天誅地滅。”周署賢笑笑,俯身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輕聲道,“這話還是您教我的,忘了?”

亂世裏人命可不值錢,割草一樣,沒了便沒了。

片刻後,周署賢出了暗巷,在寬坦明亮的宮道上一步步走著,直到邁入明治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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