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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亂世 “西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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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亂世 “西州沒了……”

大雪覆雨, 爛泥成濺。暴雨劈裏啪啦砸在漢白玉上,藕榭臺早已由禁軍圍了,舉子朝臣均退守內殿, 暫不得出。

給出的說法是漠北蠻女遍尋不得,唯恐藏身於朝臣府邸, 洩憤於朝中官眷——當然了, 一家男女都在這裏, 自然是說什麽,便是什麽,總歸這麽些人都在, 只要自己清清白白的沒沾官司,困上幾日倒也無妨。

無非是不能同府裏報個平安, 怕讓家中老人心焦。

太子已攜皇後退居鳳鸞宮。一炷香後,啟平皇帝昏迷不醒, 入明治殿, 身邊僅留了太醫與和他休戚相關的鐘敬直。

先前的動亂還不曾流露進北都, 瓢潑大雨裏,百姓小官仍舊是同往常一般,悉心收拾,稱把小傘快步往家奔。

然而內禁之中向來沒有秘密,不過半刻鐘,各宮的宮人四處奔走, 神色緊張地同有些交情的宮婢小聲說著話。

監尚局的女官珍桃,今年二十有四。她辦事利索, 人情達練,深得代掌統領六宮之權的麗妃的喜歡,年前方才討了恩典, 只等春去入了夏,就要放出宮嫁人。

她要嫁的是兵部侍郎陶大人家的偏房兄侄,這小陶大人雖是庶房的庶出,卻學問極好,人也上進,很得老大人的心意。哪怕如今年輕,官職不高,是個八品官,但勝在前途無量,屋裏幹凈,傳聞說模樣也算得上是儀容端正,可見麗妃對這婚事是上了心意,珍桃自己也很滿意。

事發之後,約莫小半個時辰,她剛在稱病不出的麗妃宮中,同她商討好了這幾日藕榭臺裏官員官眷們的吃食如何安排,正在朱墻金瓦中撐傘疾走。

就見傘頭一晃,她轉過身,一個小太監壓低了聲音,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同她低低說了一句。

珍桃神色不變,對他頷首。

待小太監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她持著傘,轉了方向,改道向內禁西門處去。

**

梨枝驟癲,驚雷大作。

衛子沅似有所感,側頭往外看去。

卻只看回廊裏頭四方的天。

這個時候,蕭蘭因掀簾進來,同她對上了眼。衛子沅面容平靜,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面龐,與蕭蘭因的嬌生慣養截然不同,卻各有風姿。

蕭蘭因的眼眶發紅,眼角浸潤,顯然是哭過。

衛子沅沒動,坐在蘭生殿的榻上。

蕭蘭因也立在原地,止步不前,一身錦繡華服將她死死釘在了原地。

最後,大概是衛子沅於心不忍,她終究舍不得這個自幼疼大的七公主。她伸出手,將腳步先是一凝,隨後大步跑來的蕭蘭因擁入懷裏,伸手摸了摸蕭蘭因的臉頰。

她先前哭得太狠,再柔軟的巾帕也在皮膚上刮出了粗燥的痕跡。她埋入衛子沅懷裏,問:“我是個壞姑娘,我好沒用,我明知道阿列娜會死,但我沒有放走她,我,我還要聽父皇的話,把你騙來宮裏陪我……沅姨,我誰也護不下。”

衛子沅的喉嚨定了半晌,像是無言以對,手指不斷地重覆撫摸她的動作。這撫摸就好像一種無聲的包容,她告訴蕭蘭因,旁人不提,她從不曾怪她。

沒有人比衛子沅更清楚,在龐然大物一般的權力黨勢面前,任你千嬌百媚,任你文成武功,沒有人,沒有人可以掙脫這看不見的鐐銬,每個人都要聽從命運的安排,邁入那無聲角逐的宿命裏。

將軍末路,美人遲暮,身不由己才是常態,手無寸鐵的七公主又算得了什麽呢?北都裏總缺不了出身高貴的平衡關。

“……好了。”良久,衛子沅輕聲道,“蘭因,大敵當前,你是公主,你的臣民百姓都在看著你呢……你絕不能哭。”

蕭蘭因微微啜泣,低聲悲鳴。

**

東直大街上,衛冶率領一隊北覃衛,與蕭隨澤暫管的禁軍擦肩而過。

孔皓在另一處北蠻據點清掃,早年阿列娜與顧蕓娘曾深夜私談的那處矮房,此刻已經掘地三尺地翻了個遍。衛冶看蕭隨澤不好的臉色,又看了看他右手上新包紮的繃帶,向來俊逸風流的肅王殿下,如今連脖頸上沾了血泥都顧不上擦。

“吃虧了吧。”衛冶說,“北齋寺那兒七拐八繞,底下還烏漆麻黑,人既下了密道,你跟在後頭,還想討好?”

蕭隨澤吃了癟,不說話。

天知道那阿列娜平日裏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是怎麽一邊逃跑,一邊不忘揣上炸哨,隨手就丟上幾顆,害得一幫子沒什麽經驗的少爺兵,追殺的一路上中了好些招。

衛冶上下掃他一眼,評價道:“天真。”

蕭隨澤一甩手臂,好像要將黏在身上的雨水一並甩了去,煩道:“你能耐,你如今也出得來,人呢?”

衛冶沖他極具挑釁地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勒住躁動不安的馬,說:“想、搶、功、啊?”

蕭隨澤懶得理他,擡腿踹他一腳,正要走。

卻被衛冶一把拽住受傷的手臂,狠狠一拉,往身邊倏地挨近。

蕭隨澤痛地“嘶”一聲,吃痛道:“犯病了去找太醫!我胳膊廢了,你就滿意了?”

“做什麽話這麽兇?不識好人心,我只是想提醒你。”衛冶略松了手勁兒,但仍然抓著他。

蕭承玉的事,他權衡了一下,還是沒有告訴蕭隨澤,但衛冶還是不想蕭隨澤在這個節骨眼上犯事。

於是衛冶壓低了嗓音,自顧自道:“三年前她想弄死的是我,今天便是你!事到如今,你該明白,國仇家恨在前,什麽事兒他們做不出?什麽人她不敢殺?那是漠北蠻女,不是你正頭娘子的小姨子,這點你務必牢記,我拿你是當兄弟。”

蕭隨澤似乎是忍無可忍,一肚子火氣積壓了一路,終於忍不下。

他側過頭,一把揪過衛冶的衣領,在一片寂靜的刀劍出鞘裏盯著衛冶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洩憤一般,覆雜又絕望。

衛冶沒動,平靜地看著他,那視線太澄凈了,幾乎生出幾分包容的佛性。

蕭隨澤在這目光中似乎是怔楞了一下。下一刻,衛冶擡手,示意北覃衛別失了規矩,刀劍不該指著自己人。

雁翎回鞘,禁軍後退。

片刻後,蕭隨澤松了手,忽然開口:“我沒徇私。”

衛冶嗯一聲:“那最好。”

這個時候,啟平皇帝越過所有人,把禁軍的指揮權和搜捕漠北質女這樣的大事,一起交給了蕭隨澤,就是暗示眾人,肅王他要重用。

倘若一切順利,這就是實打實的立威,做出的功績和挽救的人命無價。

倘若趕在啟平皇帝等無可等,因著體弱不得不開口之前,蕭隨澤能抓了阿列娜回來,那麽北覃衛的指揮權也不見得能在這個時候,就落回到衛冶身上。

偏偏這種權力的交接,既有嚴氏和太子的落寞,崔氏和麗妃的避嫌,又有邊疆無數百姓將士的死傷——

這便讓妥協都承載了逾千金的重量,連得勢都沾滿了血與淚的浸泡。

……都是命。

“時間緊迫,太多的我沒法細說。”衛冶說,“但隨澤,這偌大北都,有些東西我只能跟你挑平了直說——平泰立不起來,你也知道這個修羅場會把他吃到骨頭都不剩。聖人有意扶你,就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來日論功還是論罪,都是新帝的意思,哪怕聖人多偏寵你我都沒用,這個時候你絕不能出錯。”

蕭隨澤感覺衛冶今日十分反常,聽了這話,他眉頭緊蹙:“與平泰有什麽?太子在前,麗妃在後,吃人也輪不到他……”

衛冶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他面不改色丟下一句“各憑本事”,就策馬離去,腰間的指揮使牌在雨幕裏露出一絲寒光。

**

黎州帥府今夜燈火通明,進出既有端著血水的仆婢、來回清算後備的官員,也有風塵仆仆,往來奔赴於前線與後方的將領。楊薇蓉盯著眼前的燭火,額角滿是疼出來的熱汗。

她偏頭看著好像等不到天明的長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同時一刻不停地調度著戰場的一應事宜。

多年統帥黎州守備軍,這點她早就是游刃有餘。

楊玄瑛雙目赤紅,看著她斷了一臂的肩,渾身顫抖著,那是極其洶湧的怒火。

那是他的娘親,也是他的大帥。

為將者,生死乃是常事,帥府中人誰都有這個準備。可楊薇蓉斷了這臂,她是為他。楊玄瑛年輕氣盛,不懂躲避鋒芒,楊薇蓉寧願斷去一臂,也不願再失去一個兒子,這是他們痛徹心扉也要彼此沈默的來由。

最後一個糧草主簿退了出去,喧囂一時的屋子頓時沈入難言的寂靜。

楊玄瑛緊咬著牙關,從齒縫裏擠出一聲填滿苦痛的:“大帥……”

“不必如此,是我願意。”楊薇蓉不去看他,她太了解她的這個小兒子,他是楊家唯一用得了兵的帥才,只是太過沖動,棱角突兀。

倘若經此一役,能磨平他的性子,黎州守備軍就還有延續的可能。楊薇蓉這話不是哄慰,是真心。

她不肯看他,也只是不想他太自責,殊不知能死在戰場上,那是為士者的榮光。

“岳家軍恰在黎州一帶掃平匪患,今日就是救了黎州一命。可漠北攻打黎州的兵力,算不上強硬,這不是蘇勒兒的做派,我疑心西州有難,岳家軍遲早要前往支援。”楊薇蓉平靜道,“黎州守備軍,吃的是皇糧,燒的是帛金,從來不比誰差,我們不可能指著旁人來幫、來救。我斷了一臂,還能指揮。你四肢健全,更要去戰!守在這裏沒有任何意義。先前的事,我不怪你,但你要明白你今後身上的擔子,玄瑛……你不能再把自己當成一個兒子。”

楊玄瑛嘴唇緊抿,胸膛起伏劇烈。

……自責到了極致,偏生有些事一旦發生,就是無可挽回。

那便是在誅心。

岳雲江大步進來的時候,正好遇見楊玄瑛推門出去。岳雲江身上的汗浸透了鐵甲,但他只回頭看了一眼,便轉頭看向楊薇蓉,面容肅整,神情嚴峻。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蘊含的意味。

楊薇蓉看在眼裏,喉間微澀。

“終究還是……到了這一步。”她重重地按住極度疼痛的傷口,無聲想著,淚滿戰襟。

哪怕是早有準備,漠北三十六部仍然是反得猝不及防。

他們手持重劍,一路撕咬,像一陣不可阻擋的狂風驟撲向龐然的東方。他們不燒殺,不搶掠,炸開的帛金在夜幕裏恍若火樹銀花。

在王庭做先鋒的狼王鼓舞下,在前塵舊怨的悲憤鞭策下,漠北將士當即連夜攻進十五城,竟是一夜之間,拿下了北疆一個州!

從前車馬喧囂的鴻雁群山,早已遍尋十裏,不得一驚鳥。

而在潼陽關那座傲立百年的烽火臺,被西天炮火最後的轟天一擊摧於煙塵之後,蘇勒兒頭也不回,以摧枯拉朽之勢,率軍向前。

再向前!

她戰線明確,從不戀戰,要趕在援軍集結之前,打下易守難攻的松江端州,眼見著就是直奔北都而來!

那頭大軍驟近,滾滾燃燒的帛金仿佛大開的一條血路,蘇勒兒一騎當先,背後其貌不揚的重劍壓不垮她虎視眈眈的脊梁。在她的身後,是數以萬計的漠北兒女,他們遠離故土,奔向平坦的曠野,要的就是奪回本該屬於長生天的一切。

而另一頭的波詭兇浪,滔天的海水倒灌進東南的岸線。鄒子平一如既往,眺望著蛟洲軍十年如一的操練,卻聽斥候策馬趕來,他聞聲望去。

斥候翻身下馬,話還未落,一道撼天動地的炮響投向了陸地,激起黑浪一般的驚慌哭喊。

鄒子平面色一凜,當即猶如破風般越位而出,擡手一拽烽火臺的舌芯子,狠戾一扯,拉響戰線。

“嗚——鐺——!”

這邊東瀛人從東南沿海進攻,蛟洲軍全面拉響警報。

那邊西南守備軍已然快人一步,將五個南蠻部落的邊關一線圍困得寸土不落。單良均手握長矛,肅然而立。

副將沈默地望著他肩上新添的幾道傷痕,與累累的陳傷一起,將那些血與淚、苦與痛,連同那些平日裏似乎很難看見的光與影,刀與劍……一並迸裂出每個敢於持刀而戰的人們骨血裏,切磋千年之遠,讓人可嘆而不敢言。

與此同時,一道快馬加鞭的戰況簡報由一支輕騎帶著闖入北都。

他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馬,徹夜不息,白晝不止,雨和風雪都攔不住他。輕騎一躍入皇城,連斜跨過十八扇朱門,行經大殿前方才停下。

他連翻身下馬都來不及,許久未曾休息的身軀僵硬地立在馬上。

“戰報——”輕騎年輕的臉上滿是麻木與困頓。

他嗓音滄啞,竭力高聲喊:“報!漠北軍自九混山一帶謀反,昨日清晨已達隆渠橋溝附近,岳家軍早前前往支援黎州守備軍,我西州守備軍死傷慘重,折損過半,其餘均退守穎川,下一道關卡就是松江端州——聖上!”

話已至此,他淚流滿面,趔趄著幾步下馬,單膝跪地嘶啞道:

“西州沒了……”

大殿以內,群臣震動,忠良流涕。

童無沈默地立在封長恭身後,將這聲高呼,並這場騷亂一齊聽進耳裏。

“西州最後一道邊防,是潼陽關。”封長恭按下驀地起身的陳子列,看著童無,“端州雖易守難攻,但三面環峽,往來糧草輜重運行,從來只有從潁州進。一旦潁州失守,端州撐不了多久。到了那時,易守難攻的就換了個高低,想再打回西州,就成了難事。”

“你說這個,我不是不知。”童無摩挲著手中的哨鈴,擡眸,“不如直說,你想要我做什麽?”

“人為刀俎,時間不等人。”封長恭低聲道,“言侯的路子,終究不是北覃用慣的,我怕傳出去的消息沒法及時遞進侯爺那裏,到時無端耽誤……童姑娘,依你的本事,這宮墻你能出得去嗎?”

童無凝視著他,大約是在辨析其中的可能。

很快,她在烽火連天的高臺下,直言:“童無願做侯爺手裏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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