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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點將 “現下你們不敢指派,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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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點將 “現下你們不敢指派,我敢!”……

啟平三十七年末, 沸雪不歇,異星耀天,註定下不了一場無虞的雪。

漠北戰況愈來愈盛, 在狼女的帶領下,他們不管不顧, 窮兇極惡, 以一種勢不可擋之勢力, 惡狠狠地撲向北都,一夕就將早有預料的大雍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與此同時,西南守備軍暫時震懾住了蠢蠢欲動的南蠻部落——雖然只是暫時。東瀛人卻也偷摸著上渡了。

西州失守的消息, 不過才踩著清晨的第一縷曦光傳入北都,晌午過後, 東南出海口一帶紛紛戒嚴、青州三大港均被炸毀,蛟洲軍與較之三十年前明顯長進不少的東瀛戰艦僵持不下的戰報, 也隨著渾身濕汗的小騎進了明治殿裏。

雨幕才停, 藕榭臺裏的殘羹冷炙方才剛剛撤去。

監尚局女官珍桃寫給未婚夫婿的家信, 著急忙慌就要去中州唐家求醫的太醫院藥使,與一身女侍服下勁裝打扮的童無,幾乎在同一時刻從采辦用度的偏門出了宮去。

眼下分明是“路有凍死骨”的天氣,鐘敬直額角卻一刻不停地冒著汗。

一天一夜了……啟平皇帝還沒有醒。

可戰場上的事,是一刻也等不來了人。

偏生朝事上,他能說上話。

但只要啟平皇帝還是一天聖人, 不周廠就永遠做不了主。

想他鐘敬直奴顏媚骨了一輩子,打從啟平帝不得勢起, 就眼明手快選擇跟著他做事,卻連三天兩頭蹬鼻子上臉的長寧侯都抵不過——單就這一點,足以說明啟平帝看人不記情, 只用合適的,不用親近的,宦官永遠也別想踩到內閣頭上。

他牙關緊咬,在禦醫膽戰心驚的目光下狠甩衣袖,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終於,鐘敬直推開門,大步而出,行至鎖住一眾朝中重臣與新選舉子的藕榭臺內,在驟然而至的眾目睽睽下,驀地挺直脊背,沖著以宋汝義與齊國公為首的內閣大臣,施了一禮。

“……大敵當前,我軍不敵,聖人未醒。”他聲音微顫,說,“還望諸位,早下定奪。”

言侯一宿未眠,聞言,偏頭看了宋汝義一眼。

宋汝義摸著寬了寸餘的腰帶,嘴唇微抿,倒是失了往常那般如同雕琢在面上的樂呵。

他沈聲道:“朝中事,後方事,臣等食君之祿,自該為君分憂。只是鐘大監,這軍中事,非常人可定奪,這戰時帥,更非無從軍者可擔任,不知聖人……可曾留有只言片語的心中調度?”

鐘敬直臉色慘白,靜了片刻,搖了頭。

“侯爺?”封長恭立在荀止身後,見他先是欲言又止,再是不言不語,開口道,“您胸有溝壑,在朝中亦有一席之地。您有主意,大可直說,想必兵荒馬亂又無人可用之境地下,再不必顧忌那許多。”

言侯一言不發,目光沈沈地看了他半晌。

封長恭沒動,也用一種沈靜的目光回望,仿佛看透了他心之所向。

“好啦,都這個節骨眼了,咱們自己吵什麽呢……”陳子列小聲說著,他同樣是一宿沒睡好,眼前飄過去的一會兒是已死的人,一會兒是商路要丟的金。

哪怕此刻丟了人命與土地的是西州,而非生他養他的撫州,陳子列也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倘若大雍日漸顯露出疲態,三十年前的大戰仍會在今日重覆,他不至於天真到會認為南蠻部落甘心偏安一隅,不再打中原大地的主意。

事實上,倘若他能看見這會兒的單良均是如何色厲內荏地排兵布陣,半恐嚇、半抱死意地與南蠻對峙,他就明白哪怕西南守備軍決心死戰,一旦漠北軍不再執意長驅直入,勢要攻入北都、奪回神女,那麽雙方包夾之下,撫州淪陷也是一時半會的事。

畢竟大雍太大了,眼饞這片土地的鬣狗又太多了。

分散在四境的能用之兵雖多,率兵之將卻少,敢於為國赴死的人們找不著死得其所的出路,只好茫然地四處流離。

北都中人尚且無知無覺的現狀,變成了戰報折子上寥寥數語的概括。這樣宏大而居高臨下的幻視,卻是真真切切降臨在邊境一帶直面流離的難民面前,仿佛一場經久不息的陰霾,時隔多年,再度重現。

……恍若一場遠在千山以外的舊夢。

浸滿血淚,吸飽苦痛,最終失落在無人問津的沙洲。

封長恭沒有動。

言侯卻是先一步移開了視線,側過身。

“衛氏不能冒頭……”他嘴唇翕動,幾不可聞地說,“絕不能。”

封長恭聞言,下顎處稍顯溫和的線條倏地一緊,他面無表情:“那便等著邊關大敗,我軍重傷,等到人都打進內禁中來分完贓款,稱王封將,侯爺你再說不遲。”

兩人把話講得沒頭沒尾,幾個人卻都能明白。

古往今來,太平無英雄,武將從來都指著戰亂稱功授爵。

倘若並非是眼下這般大的動亂,諸如西南守備軍這樣不起眼的軍隊,一概是樂意出點什麽亂事,好彰顯一番自身的勇武,與某種程度上的不可稀缺。而踏白營把苦力做了這些年,得用的人大多只服郭志勇,沒聽過衛元甫,從前的班底也是走的走,散的散,早不頂用。北覃衛是聖人鷹犬,註定成不了誰的一言堂。

衛家想重拿兵權,朝中沒有可用之將,如今就是最好的機會!

荀止原先對封長恭的這份執拗有多讚許,眼下就有多頭疼。

衛元甫當年離京之前,許是預感到自己歸期已定,他專程背著家中妻小,當面求他護住稚子,按下衛氏。

後來段眉死前,死死抓著他的手,說的也是同樣一句話。他們要他護下衛冶。

偏偏衛冶自己太有主意,教出來的人也同他一個樣,兩個人兩雙眼,全要盯著軍權去,這怎能讓人不費心?只是封長恭的趁火打劫太過坦蕩,大雍重文輕武多年,以至戰亂無人可用又是不爭的事實,能言善辯的言侯想了一圈,居然也想不出有什麽法子能阻止他。

怎麽辦?

有誰可以在這個時候服眾?誰敢在這個時候冒頭服眾?

不止言侯,宋閣老也在頭疼。

這一刻,齊閣老儼然要將啞巴一裝到底,他對鐘敬直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又把視線投向作為首輔的宋汝義。

就在這個焦灼的時刻,齊漱石忽然起身,說:“我聽聞三十年前,元朔大亂,與岳將軍齊名的將領還有一人,只是……”

“漱石!”齊閣老怒喝一聲,目光死死盯著他,“舊事已去,前塵莫提,你該明白好歹!”

齊漱石喉間滾動,卻仍舊不甘心:“可是祖父——”

齊四慌忙拽著他的衣袖,手勁兒極大,將滿口未盡之言的齊二哥哥拽得腳下趔趄,跌坐團墊。

齊漱石呼吸一滯,微攥起拳,齊閣老警告似的瞟他一眼,忽又向外見禮,霍然道:“不屑之孫,小兒無狀,口吐狂言還請諸位莫往心中去。”

齊三還睡著,被段瓊月解了外氅蓋在身上,摟在懷裏。

段瓊月冷眼看著這一切,手上動作卻輕柔。她再溫柔沒有地將齊三小姐緩緩擁到了團座上,替她扶正了發髻。

隨後,段瓊月向不起眼的角落裏走去,一把推開陳子列,對言侯說:“荀叔,避而再避,就非庇佑,而是縱容怯懦了。”

封長恭沒有承應這句話,目光深深地望向言侯,顯然也是這個意思。

外頭正是雨停的午後,同一片天地間,有人流離失所,前怕狼後怕虎,有人還在汲汲營營,踩著生民嗜骨飲血。

天光破曉,雲影含鋒。

言侯長嘆一聲,終於在這一處妥協。

他轉過身,走到殿堂正中間,立於大開的門中破開昏暗的亮堂處,對一屋子各有神思,卻不約而同,靜下心來對他洗耳恭聽的人道:“何為好歹,何人可分?如若你我不曾為子孫掙得一個朗朗青天,又何必規訓兒郎?”

這會兒沒人註意他們,陳子列緊挨著段瓊月,壓低聲音問:“你怎知阿列娜會藏身何處?”

段瓊月側過頭,靠在他耳邊低低道:“我早前也只是猜測……非要說起來,這還得謝過長恭。”

他們在角落互表內裏,齊閣老望向言侯,沈默須臾。

最終宋汝義說:“你想好了,我自無可不從。可荀止,好馬行千裏,好帥多陣前。當年他二人齊名是不假,可戰至如今的不過岳雲江一人。老將新陣,這仗能不能打,怎麽打,都還是個未知。”

荀止摘下朝冠,這就是要為這個決策負全責。他不避不讓,反問道:“那麽就讓岳家軍去試試?試試能不能在端州之前,把籌謀多年、戰意正盛的漠北三十六部給打回去?試試如果打不回去,再臨陣磨槍,叫人臨危受命?”

荀止掃視全局,無人敢與他對視,他就要一錘定音!

荀止:“汝義,這是打仗,死的是人命,丟家的是百姓。有些時候在這朝堂講話,我實在是累,總拿姓氏淩駕於人,你累不累?嚴家前後犯下多少錯處,今日才算得了結果,這是內政,我不來多說。可這一日先是漠北,再是東瀛,你當這背後沒有西洋人的主意?你當那南蠻的屁股能穩坐到幾時?!齊家小子沒有說錯,他就不該忍氣吞聲。現下你們不敢指派,我敢!我親自去請人出山——煩請行個好,讓開!”

衛冶勒韁“磕噠”一聲停下馬,就見任不斷腰系的哨鈴忽地一滅。

緊接著不過一瞬,北都西南邊的坊市淩空奔出一只竄天猴,沖上了天,炸了個白日滿堂彩。

任不斷扯下系繩,面色一凜:“是童無。”

“童無?”衛冶緩緩地問,“宮中那幾個臭小——丫頭要傳消息?”

任不斷想了想,權衡之下誠懇道:“這我不知道,不過童無這會兒混出來,總不是嫌宮裏悶,定是有要事相告。”

“再說吧,我瞧著北齋離那裏太遠,去也太慢。況且已到了香山腳下,不如咱們先上去搜了,讓她自己過來,這樣兩邊都不耽誤。”衛冶說著,身邊的親衛已然也炸了只竄天猴上天。

他讚許地看他一眼,隨即勒著馬頭轉向山徑,打量佛寺清匾的姿態有些漫不經心,眼神深究:“我倒要看看,這阿列娜是長了九尺長牙,還是生了遮天尾羽,找了這一日還遍尋不見……不過可惜了,這樣的能耐偏偏生在了北蠻,侯爺就是把這天地翻了,都要把她給揪出來。”

任不斷與衛冶對視一眼,正要沿階上梯。

突聞烈馬驚鳴一聲,兩人聞聲一道望去。便見一匹受傷失控的紅棕剽馬高昂前蹄,痛呼嘶鳴,將一個北覃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馬蹄釘了厚厚的馬蹄鐵,本該是行於天地無難處,此刻卻赫然滲出了血。

北覃被弟兄扶起,衛冶目力極尖,只這一眼,便見汙雪灌草中落了一把刀。

這是一把改良後的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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