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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風月 他那樣莽撞生澀,以至於連風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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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風月 他那樣莽撞生澀,以至於連風月都……

北覃衛到達烏郊營附近十裏, 離開中州也不過五日。這一路算不上趕,好歹燒得一手漿糊菜,也不知這些年在外奔波全靠什麽活下來的陳子列, 沒有再同從前趕路一般,吐個昏天黑地, 四腳朝天。

出去時, 是浩浩蕩蕩的八千餘人。

歸於北都後, 包括幾個沒親可探的北覃,長寧侯手裏可供差遣的,也不過五十人。

有人說這是恩極必反, 衛氏失權是條必經之路,卸磨殺驢, 這是宿命。也有人說,這只是明面, 北覃衛從前為人不齒, 因為那是聖人鷹犬, 他們任憑擺布,卻又手握詔獄與雁翎,做的都是打殺自己人的窩裏橫。可如今北覃編入各地駐軍,兀鷲成了好兒郎,尤其在風雲翻湧的時代,刀劍能夠一致對外, 總比沒有強——然而不管怎麽說,北覃衛一個兇名赫赫的殺器, 終於要打上像樣的仗。

摸金案的翻案,洗刷了北覃衛身上淺淺一層罵名。

絲綢之路的建立,使它在民間頗得人心, 乃至在各地商旅的口耳相傳裏,北覃是西北鐵一般的鋼心。身後抵著北覃,腳下踩的無論是國土、亦或外壤,談生意走沙土,都能有種莫名的底氣。

長達三年的抄查貪官,刑罰汙吏,半數贓款交回國庫,半數用於當地民計——於是“只聞北覃名,不知知州姓”,也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可直到這一刻起,手裏只捏著五十北覃的長寧侯,才第一次在姑娘們丟來的手帕堆裏,沒有聽見書生的嘟囔罵名。

被罵出臊皮的長寧侯咂巴出一點實在犯賤的遺憾:“居然有點不自在……嘖。”

自從中州那夜挑破了話頭,就好像有點兒神經衰弱,以至於衛冶笑不露齒地收一張手帕,臉色就差上幾分的封長恭偏頭看他一眼,默不作聲地從懷中摸出一顆藥丸,往風騷極了的侯爺嘴裏一塞。

封長恭低聲道:“靜心凝神的——聽唐少主說,你這幾月用藥又多了,這樣不好,還得平日裏仔細點養著。”

衛冶:“……”

屁嘞!你就是見不得我討姑娘歡心!

私下相處雖然謹慎,大庭廣眾之下卻對他毫不設防的衛冶噎了半晌,才把裹了一層糖皮的藥丸咽了下去。

“……這是還沒好啊?”榮升北都待嫁金龜婿的長寧侯頭皮發麻地想,並不是很想搭理他,於是便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夾著馬肚,小步溜達到了前頭,跟任不斷勾肩搭背的哥倆好,就是不看他。

封長恭面色蒼白,瞳孔黯淡了一瞬。

“再過幾月,就是春闈。”陳子列沾了侯爺光,手裏也捏著幾張帕子,他湊到失魂落魄的封長恭身邊,壓低了嗓音同他咬著耳,“侯爺大約會為你謀個去處,你要有心思,就別再裝出這副樣子,好好跟他商量,想去哪,該去哪,要去哪——這才是當下最緊要的,你別搞不清事有輕重緩急,平白辜負了太傅對你的一番寄托。”

封長恭看他一眼,只這一瞬,方才揣在眼底的脆弱難捱便已消失不見。

封長恭:“太傅教我以文韜,就是要我擔大任。但他不明白,天下大義,我只在乎私心。”

“少扯。”陳子列不甚在意地說,“你蒙旁人還行,蒙我哪兒能蒙得過去?先不說西南駐軍,那的確是在趁火打劫,收買人心,可這黎州守備軍,哪怕有大半原因是你想蹲到侯爺……十三,你敢說沒有十分之一,是你自己想幫一把?”

封長恭不置可否。

他沒有徒勞地解釋,想幫是真,不想將士枉死也是真。

可如若這股勢力沒有一線可能為他所用,來日能為長寧侯麾下,就是黎州守備一萬人盡數死在沙匪手裏……又與他何幹?

他沒有救世憐人的底氣,他也沒有以德報怨,不圖回報的胸襟。

他想要的,他自己會拿。

可從那一場秋月夜的殺機,鋒芒畢露的刀光投射在自己眼底,封長恭就明白,倘若沒有價值,手裏不握重權強兵,就是死在眼前,至多也不過換一聲嘆息。這不是他要的,更不是他所求的。

汲汲營營,懵懂半生,為了生存所做的掙紮已經成為過去——他現在要做的,他此時此刻至往後餘生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斷往上爬。如果他不能證明自己是這亂世裏不可或缺的一個樞紐。

封長恭可能會死。

……而衛冶一定會再次拋下他,去成全自己的大事。

勁風訇然吹開了內禁的城門,北覃旗幟在持續不斷的吹刮之下凜然傲立。

封長恭最後說:“揀奴沒有同我細說,但我大概能猜到,朝中空缺的席位不多了,他遲早要找人給我騰位置。”

“不錯,”陳子列點點頭,“太傅想你成大業,侯爺要你坐臺面,你嘛,最新鮮,你就成日惦記著跟小姑娘搶那長寧侯王妃!太出息了,十三,我跟人吃酒劃拳談生意,吹牛時最缺不了的就是你這段。”

封長恭不知怎麽,被他這話逗笑了。

陳子列:“我仔細想了,也跟侯爺提了,我要進戶部。”

封長恭看著好似無所不能的長寧侯的背影,勒馬垂眸,想了想說:“進戶部不難,難在龐定漢。”

“所以我才要和侯爺說。”陳子列抿了抿嘴,像是下定決心,沈聲道,“位置嘛,冒然騰一個,難免打眼,不過多騰幾個,那就不算難事兒——尤其晴兒偷看了唐樂歲的方子,她說聖人不太好,活不過這個冬天。眼下無論如何,都是改天換日的好時候。因著太傅,太子向來不喜江左一黨,因著聖人,他也不喜不周廠。我一直覺得北覃衛遲早會成為當年的踏白營,如今看來聖人也有這個意思。”

城門“轟隆”一聲拉開,長而高聳的過道吞沒了外頭的狂風呼嘯,給人一種近乎假象的平靜無濤。

封長恭撫摸著胸口的狼牙,腰間的雁翎已經在入門時被宮人取下,此刻全身上下,空空蕩蕩。他仰頭看向一旁懸掛著的燃金燈,仿佛嗅到了某種鐵銹生膿的氣息,他對陳子列說道:“世事無常,落子有悔,卻無用。該我們登臺了,旁人也不是糊弄粉墨的傻子,北覃衛不是踏白營,這是衛元甫的意思,也是揀奴的意思,這是底線。”

啟平帝聽說幾人回京,例行召見一番,只是這回明顯對長寧侯的熱情不高。

反倒聽說了封長恭與陳子列一路從衢州游學到了黎州,專為親歷鉆研崔院史的課題,好比有關“潁州守備軍的編制行伍於州、縣、城,及就近村寨的影響”之類,甚是感懷,專程留他二人在宮,卻不要衛冶跟著。

本來明治殿內眾人都以為長寧侯得據理力爭,死皮賴臉也要留在這兒。

結果衛冶出去幾趟,脾氣好上不少,還真就聽話了。

不跟著。

也不犯軸。

就在皇宮門口自己跟自己玩兒,往來誰看也不害臊,大有一副年少時不服便堵門的架勢。直到太陽西落,鐘敬直進來通傳此事,啟平帝正跟兩個年輕人探討得興致盎然呢,一聽這話,就想起衛冶小時候和蕭隨澤一起為非作歹,恃寵作亂的事兒,沒撐住笑起來。

“阿冶啊,阿冶。”啟平皇帝失笑,搖著頭對兩人說,“他這性子,也得虧長久不在府邸待……不然日子長了,誰吃得消!”

封長恭坦然接受他審視的視線,不驕不躁:“侯爺氣性大,也是因著聖人疼,共沐聖恩,有什麽難熬?”

“你很乖覺。”啟平帝說。

“仰賴聖人點撥,多年教化,總該有些長進。”封長恭說。

啟平皇帝凝視他半晌,周遭寂靜一片,沒有人敢喘氣,直到這位久坐之後,明顯氣郁的老人慢慢笑了起來,封長恭依稀能聽見有人輕聲吐出一口濁氣——封長恭側眸一看,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太監,看著臉嫩,至多不過十歲出頭。

“也罷,你先前提的那個思路不錯,回頭你在長寧侯的折子上添一筆,遞到內閣再議。”啟平皇帝此刻看上去對封長恭喜歡得不行,說著,就握住他的手,親昵非常地拍了兩下,聲音很大,也很清脆。

封長恭垂眸頷首,謝恩告退。

臨走前,啟平皇帝賞了兩人一些精巧玩意兒,還專門給了封長恭一副繡了丹雀的香囊。

他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到手一捏,察覺裏頭裝了一折字條。

封長恭擡首,看向啟平帝。

“北齋寺裏的玉蘭開得好,寺外有人在釀棠梨酒,阿冶從前偏好這一口,每年都纏著朕討酒喝。你從前受過凈空大師度化,閑來無事,不妨再去拜訪他。”啟平皇帝見他看來,揮了揮手,布滿老年斑的手已然起了皺皮。他示意他無須多言,趕緊退下。

兩人走後,鐘敬直攙扶著啟平帝,輕拍著背,為他小心理氣。

鐘敬直到底與他主仆多年,看啟平帝風姿不再,容華老去,就是再憂心改朝換代以後,不周廠與自己又該何去何從,甚至早先還與爭鋒多年的長寧侯示好,眼下看著這個乏力的白發老者,難免也心中大慟。

“這封氏子瞧著,倒是知恩圖報。”鐘敬直輕輕地說道。

“知恩圖報,就是重情重義,可惜重情重義,往往又太過嫉惡如仇……不過阿冶把他教養得很好,既不太逆反,也不太和善。”啟平帝失笑,“瞧著,全頭全尾,都是在叫朕安心。”

鐘敬直訕訕一笑,不敢說話。

“都怨怪我,也是好的。”啟平帝坐在悠悠夕陽的餘暉裏,在黃昏天,看著孤鴻長鳴,說,“太子就不好,他實在討人喜歡,端正肅明,是個良善人,不像朕,也不像他母族嚴氏,各有各的不好……承玉向來是極好的孩子。”

“其實說來,六殿下雖不比太子,偶爾荒唐些,但也是個本性純善之人。”鐘敬直說,“都說‘父行子效’,也有人說‘養不教,父之過’。一人如此,是意外,若都如此,那便是聖人的好。”

啟平帝笑起來,輕聲說:“為帝君者,不必要人記好。權衡之下,必有得失,為人忌憚乃至厭棄……才是帝皇命。”

鐘敬直鼻尖一酸:“聖人何出此言……”

啟平皇帝看那橘紅的落日遙掛蒼穹,殘陽血色,無外乎此。香囊內的字條,是他親手所寫,這是他要那五十個北覃為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是他賠給衛冶,他一早便想做的事。斜映的紅光給他沾染幾分血氣,啟平帝笑著,無端帶出些當年與軍同行,征戰沙場的肆意。

“仁義於人是好事,於國卻只會壞事。”啟平帝拍了拍他身邊這個陪他多年,作惡多端的老太監,嘆了口氣,“……太子不明白,從前的阿冶也不明白。可元甫明白我,他知道在這群狼之中,一腔熱忱可解燃眉之急,卻不能僅憑情義將河清海晏。”

陳子列在宮墻內,就被封長恭毫不客氣地差使去替他買酒。

出了宮門,見著任不斷,幹脆趕兩人一道去——免得陳子列細胳膊細腿,只能捧飯碗,搬不動酒缸。

衛冶等在宮門口,卻沒等在城墻上。

封長恭是在一棵冬棗樹的樹杈上,找到揣了一兜冬棗的長寧侯。

“來得正好,這棗甜,你也嘗一個?”衛冶低頭看了他一眼,問。

封長恭搖了搖頭,舉著香囊給他看。

……什麽玩意兒,跟獻寶似的。衛冶挑了挑眉,問他:“哪個小宮女送的?”

“聖人給的。”封長恭不緊不慢地說。

“唔……也行。”衛冶目力好,一眼就看出裏頭夾了東西,開口道,“方才在裏頭都說了什麽?”

長寧侯等在這裏的理由相當樸實,一則是大權不再,實在沒事兒幹。

二則是以他與啟平皇帝多年平衡的默契,篤定聖人冒然趕他走,必然有試探二人關系的交代在。

豈料啟平帝的態度毫不藏私,反而是封長恭閉口不言,仗著手裏剛攥了點值錢的東西,出了宮門,就拉著衛冶東走西走地逛市集,吃東西,黏一處,活像是要把這幾日沒能耍上的流氓討回來。

逛到日頭西落,夜幕降臨,連滿滿一兜冬棗都啃幹凈了的衛冶:“……”

衛冶沒忍住說:“封十三!翅膀硬踏實了是吧,問你話呢!裝什麽啞巴?”

“這話從何說起?”封長恭被他當街訓斥,讓邊上路過的人看了熱鬧,也不生氣,還活像被罵舒心了似的,眼睛一彎,笑了笑說,“侯爺面前,我心昭昭,其情不堪言表,難以自視甚高,是去是留也不過侯爺一句話的事,哪裏擔得起‘踏實’二字?”

衛冶:“那你就老實……”

封長恭瞧著他:“但我想煩你。”

衛冶:“……”

那你還是啞巴著吧。

“崔院史常言,我輩豈是蓬蒿人,志不容短,事不避難。我卻時常犯倦,覺得一灘爛泥也沒什麽不好,只要能讓人糊成墻,也不失為一種本事。”封長恭說,“就是要費點勁兒。”

封長恭說著,抿唇一笑,恍惚間依稀有些羞澀。周遭人潮如織,拖出的陰影蓋住細碎的枝椏縫隙,照得他眉眼愈發清俊,全然看不出底下藏著何等黑心。

封長恭偏頭看了眼天色,估摸著擡酒回來的人也該到府邸了,於是下了一階,對僵立不前,如臨大敵的長寧侯伸出一只手。

“回府吧,侯爺。”封長恭對他說,語氣輕柔得仿佛一種引誘。

他說:“我想回家了,回家有酒喝,是棠梨酒。”

他那樣莽撞生澀,以至於連風月都顯野蠻。

衛冶瞇縫了一下眼,被這種冒犯挑釁出了些許火氣。

衛冶沒理會那只膽敢以下犯上的手,若非真心一片,這點小伎倆還不足以打動長寧侯。他跨步下階,身形很快便隱沒於川流之中。

倏地,衛冶轉頭捏了把封長恭的下巴,迫使他擡頭,讓自己左右把玩著瞧。

片刻後,衛冶松開手。

他回首,沈聲道:“這是勾欄的樣式,卻不是我教給你的。十三,我拿你當金玉,這些年待你如珠似玉,你這是在要我別珍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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