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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懸刀 “你良心狗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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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懸刀 “你良心狗肺。”

不同於河州大旱, 衢州的天泛著陰,細密的雨絲接連下了兩日,卻不妨礙第一滴雨落時, 一只小小的銅鳥屁股底下著了煙,搖搖晃晃地撞進黑雲裏, 最後落到了一間古樸雍華的老宅內。

翌日, 平康坊內迎來了一位貴客, 頗有令名的姑娘小意逢迎地接近了內院。

這一待就是一下午,再出來時,貴客的臉上依舊笑容滿面, 但任誰看了,都能從這相當妥帖的微笑背後看出一些劫道遭搶的堵心。

至於後他一炷香出來的年輕人, 那就是笑得真心實意,在跟姑娘們問清了人已走時, 話裏話外, 隱約還有些遺憾。

封長恭早在談具體條款時, 便先一步退了出來,免得他在裏頭,兩人談不痛快。

陳子列笑瞇瞇地跟姑娘聊到旁的邪門歪道時,他才不動聲色地掀簾出來,禮貌同人告別之後,扯著依依不舍的陳子列大步走開, 就連途徑看似空無一人的蓮花池也未停留片刻,回到江左的廂房才道:“怎麽樣了?”

“銀子妥了, 路線也按照你的謀劃商量好了,別的還得再談。”陳子列壓低聲音,說這話時沒忍住罵了句, “這老狐貍,貪心不足蛇吞象,借著絲綢之路的便利不知翻了幾倍家財,商場上的風聲和消息哪個不比現銀值錢?二十萬兩算什麽,偏偏還不滿足——十三,這事兒沒那麽容易應,他想要侯爺保他弟弟進戶部。”

封長恭十分坦然道:“不可能,聖人不是傻子,能讓商賈中人進朝廷都是勉為其難,何況是息息相關的戶部。”

陳子列苦笑了一聲:“誰說不是呢?”

其實這倒沒什麽所謂,聖人不是傻子,難道能把沈家從一個平平無奇的地方鄉紳,在短短十年間拉扯到一躍成為富可敵國的商戶的沈自恪便是嗎?

他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長寧侯無所不能,官商勾結可以擺在明面,之所以提出這麽個不可能做到的條件……無非是篤定了他們既然拒絕了保舉沈自忠進戶部,那就必須保舉他進朝廷,財帛動人心,只要關系打通了,屆時還怕沒有人走這個門路嗎?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能猜到這人的想法,也就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來些無可奈何的荒誕可笑。

陳子列頓了下,抿抿嘴:“不過這事兒……我們真的要背著侯爺嗎?”

封長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地說道:“卓少游也沒打算告訴他師叔,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二人就各懷心思,產生嫌隙了,我們畢竟根基尚淺,無功無名,所謂的‘正道’走上幾十年也無非做了聖人的鷹犬,那不是我要走的路。再說了,很多事情本身就不是能光明正大做的,只要最後期望的結果是一致的,中間稍微有些波折,也沒什麽。”

陳子列聞言疑慮煙消雲散,顧慮還在。

哪怕時至今日了,他只要想起衛冶那混賬起來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性子,就忍不住哆嗦了下,語氣游移不定:“可侯爺那麽希望把咱倆摘出去,要是知道我們又背著他跟花酒間的人混在一起,豈不是……”

豈不是臉色得跟被戴了綠帽似的鐵青?

他封長恭當然無所謂了,反正不管做出什麽呆瓜事,侯爺也不往心裏去,可陳子列心知肚明,他無非就是捎上的,到時候萬一事情敗露算了總賬,封長恭這個奸夫倒不一定會下豬籠,自己這個幫忙解扣子的一定逃不掉。

那可找誰說理啊!

封長恭提起衛冶,臉色就忍不住柔和了些:“不會的,揀奴最是心軟,他會明白我們拿這二十萬兩是為了他,生氣是難免的,但不至於氣到那個程度——再說了,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陳子列原先還在腦中兢兢業業地設想著倘若東窗事發,自己最好不過的歸宿也就是被逐出家門——可等他扭頭看見封長恭無端溫情脈脈的神色,就好像那不是談起賣官鬻爵的醜事,而是說起了給心上人下的聘禮。

想到這兒,陳子列心中莫名打了個鼓……這是鬧了出什麽熱鬧啊?

陳子列猛地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在對上封長恭莫名其妙的視線時,他頗為不尷不尬地笑了句:“那、那什麽,時候也不早了,我要不就先去……”

他“去”了半天也沒接出後文,反倒是一口氣拖了老長,差點兒沒要駕鶴西去。

封長恭終究對這位自幼相伴長大的竹馬之交於心不忍,終於在此人快要窩囊地撅過去之前,開口道:“你的顧慮我明白。”

陳子列眼含熱淚:“……不,你不明白。”

封長恭:“……”

他看著陳子列一副無語凝噎的面孔,感覺自己這一天到晚見的人簡直是難以言喻——不是特別壞的,就是特別蠢的。

要麽就是要長寧侯那般……特別讓人不自在的。

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來衛冶,封長恭回過神來,微微嘆了口氣,心想著下回見到那說話不算話的侯爺又不知該猴年馬月了,心中越發惦念,幹脆利落地甩下這位腦子不大好使的竹馬之交,轉身關上了門,將人拒之廂房門外。

陳子列:“……”

他盯著門板看了半天,是越想越奇怪。

饒是陳子列一向知道封長恭對侯爺的確是有那麽點說不出的執著,但他一直覺得那只是單純的感恩再加依賴,隨之而生的一些占有欲也不是很奇怪,可不管怎麽樣,他是真沒想到這種執著居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只是離了一日,就連門都不想出了嗎?

這個無論說不說出口,光是在腦海中想想都很不像話的念頭在他心中翻來覆去地滾了一宿,害得他一個晚上都沒睡好。

第二天清晨,載滿糧食的馬車浩浩蕩蕩地從沈家糧倉往河州去的同時,平康坊的姑娘也在內衫裏塞滿了銀票,還親自拾掇了銀錢,讓人拉了一車,裊裊婷婷地往窄巷內的老宅裏去。

與此同時,陳子列頂著個掛到下巴的青黑眼袋,到底是忍不住,天微亮便敲開了封長恭的廂房大門。

封長恭正好洗漱完,拎著雁翎刀準備練武。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

一個鬧不清總是要賴床三刻的人怎麽起了這麽一大早,一個盯著長寧侯留下的長刀,再看看屋子裏頭重新擺在床頭的小人偶,越看越糟心。

陳子列沒沈住氣,率先開口:“十三,我要問你一件事,我知道這問題很不像話,但要是沒問出口,我單方面誤會了你或是任憑你走上了歪路……我陳子列這輩子都不會輕易原諒自己的。”

封長恭又夢見了衛冶,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你問。”

陳子列猶猶豫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勇氣開口,轉而從懷中抄出一張早有預謀的紙條,在封長恭接過去的同時,雙手儼然抱頭微曲,做好了氣急敗壞之後挨揍的護身準備。

豈料封長恭相當平靜地看了。

短短的一句話,看了沒到一息的工夫。

然後在陳子列猶疑再三,還是隱含期待的目光中,封長恭微微停頓,頂著張八風不動的木頭臉,平淡坦然道:“你猜得不錯,我確實心懷不軌……但那又怎麽樣?”

陳子列一臉遭雷劈後的菜色,正所謂在極端的震驚之下,再慫的狗膽也能包天。

他在心中咆哮如雷:“你還想怎樣?!”

封長恭用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淡然妄圖將此事敷衍過去,他往左挪了一步,試圖用雁翎刀頂開已經成了半個泥人的陳子列,自己做自己原本打算做的事兒去。

不料此人下意識也往右挪了一步,面對面地攔住他。

封長恭假裝沒看出來他的崩潰,嚴肅認真地問道:“哪怕是為了素日情分,這件事我也不可能讓他知道,無非是懷揣一種僥幸,萬一他也……那我總是會有機會的。可如若不是,你也放心,我不會冒然怎樣的。”

陳子列的神情近乎咬牙切齒:“……怎樣?”

封長恭“唔”了聲,自以為很有道理,也很有體統:“侯爺待我恩深義重,倘若他能接受,那當然最好,可如若他終究會與一個女子成婚,那我也會像守著他一般,守著他一家人。”

“放屁!”陳子列簡直暴跳如雷,“你,你你你……”

任憑策論寫得如何精妙,一針見血,鞭辟入裏——可那畢竟是於國事。

對於至交好友私下裏這樣堂而皇之的臭不要臉,他“你”了半天,楞是沒“你”出個所以然,甚至一時間顧不上問責“究竟是誰勾引誰”這樣的討打話,神色幾變,最後定格為一張痛心疾首的面孔。

“那你前日夜裏還勾搭人上你的床睡!”陳子列唾沫橫飛地怒吼,“封十三,你……你狼心狗肺,你居心叵測,你——你占便宜沒夠是吧!”

這話算是戳到了封長恭的痛處。

他不得不承認,這事兒幹的,的確很下作。

但另一方面,封長恭又不得不放過自己,他當然不會仗著自己同為男子,衛冶很難心生防備,找著機會便黏到衛冶身邊膩歪個沒完,但如果是衛冶主動靠近,封長恭本就不多的良知並不足以支撐他開口拒絕,能跟衛冶朝夕相處的每一秒,他都當成是人生的最後一刻享受。

這一通鬧下來,兩人終於是由四目相對,變成了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陳子列面色沈郁,毫不避諱地伸手抓住了封長恭的手腕,用力握了握:“十三,封長恭,這樣下去不行,你明明知道侯爺再怎麽不像話,祖宗在上,廟堂江湖哪只眼睛沒在盯著他?哪怕他真對男人有意思,那人也不可能是你,你明白嗎?”

封長恭沈默著點了點頭。

陳子列松了口氣,立馬道:“我也不是瞧不起你……你這樣的,如果真是改不過來了,找個……”

封長恭臉色淡了下來,推開陳子列:“不必。”

陳子列哪壺不開提哪壺,聞言還在跳腳:“哎,你這人怎麽這麽冥頑不靈呢,沒可能的事做什麽那麽理不清!”

封長恭被他左一句“不可能”,右一句“可能也不是你”弄得青筋猛跳,面色陰沈。

他終於是忍無可忍,將那手當年從衛冶那兒學來,如今已經揮到游刃有餘的回馬槍反手抵了回去,狠狠扇在陳子列的腰上。

“啪”的一聲,半點沒留情。

陳子列痛呼一聲,心中暗罵:“還真是,玩兒刀的都會耍一手回馬槍啊!”

封長恭眼見著就要走遠了,半點沒打算往正道上去,陳子列原本還在小聲嘀咕的嗓音立馬換成了吼叫:“十三,聽我一句勸,你少自作多情!”

這邊鬧得不可開交,那邊被人當成自作多情對象的衛冶已然迅疾無比地趕回了北雁群山下。

他翻身下馬,二話沒說地揮退一眾沒事兒找事兒的各個將領,直接掀開營帳,找到裴守就問:“都有什麽人知道?”

裴守面色凝重:“除了我,就是同舟,不斷……其實人最開始是童無抓著的,但她沒等審訊,就追著僥幸逃脫的幾個花蟹殼跑進了大漠,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們也不知道情形。”

統帥大多需要一個特質,越是容易急躁的時候,與生俱來的反應越是會冷靜。

衛冶面色不變:“跑了的先不說,到我們手裏的人已經死絕了嗎?”

任不斷聞訊匆匆而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原本就不愛打理的面孔,眼下已經亂糟糟得不成樣。

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從“江湖落拓”躋身到了“流浪漢”的程度。

“死了,脖子都斷沒了。”任不斷臉色很差,但條理依舊清晰,“回朝廷的密保也已經粗擬了大概,給的理由是有人劫獄,不得已而為之,只等駐北軍的來看了屍體,我們幾個閉口不言就算完事,洩露不出去。”

衛冶心下飛快地擬了個大概的框架。

他脫口道:“裴伯擒,你領一隊北覃立刻前去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逃了的那幫花蟹殼挖出來。”

裴守:“是。”

待他走後,任不斷終於忍不住雙目赤紅:“侯爺……”

衛冶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溫度近乎是有些冰冷。

“一年前你知情不報,一年後童無又來自作主張這一套。”衛冶的嗓音幾乎是從底部擠出來,一句一頓,陰森得駭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給你這個機會,去找她回來,但如果沒有一個可以說服我不遵軍紀的理由,你們倆一起給我滾蛋!”

任不斷瞳孔大慟,在原地咬牙站了片刻,拱手離去。

錢同舟推簾而入,前來覆命的時候恰好看見這一幕——當年任不斷攔下北覃是為了他,哪怕任不斷從沒想過拿這點挾恩以報,錢同舟也始終記得這份情,他於心不忍,輕聲道:“童無在沙子裏頭不見了,那就是九死一生,任親衛沒有擅離職守,這已經算是要他的命了。”

“你不必說了。”衛冶丟下藥材,沈下聲,“北覃有北覃衛的規矩,不合北司都護的意,在這兒混什麽閑氣?趁早走人才是保命的能耐,你當哪個都是我衛冶,隨心所欲也能活得下來?”

錢同舟默然半晌:“是。”

衛冶倦色未消,病氣又起。

他低頭沈沈地望向那堆藥,那堆他或許要依賴終身的藥,二十萬兩能買他的命,這般的昂貴,這般的廉價。如若他只是一個仰賴祖蔭的長寧侯,那麽這些塵世的買命錢自然與他無關,舊情和恩德才是他的一切。可如今他是北司都護,更是走了老侯爺宿命的衛氏子,他不能有任何的閃失。

否則北覃衛會是下一個踏白營,那突如其來的金礦便是投石濺起的第一片漣漪。

他可以對不起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但他不能對不起任何人。

……因為那代價太重了,重到如履薄冰,懸刀之下必須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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