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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花翹 這世道是在殺人裏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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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花翹 這世道是在殺人裏救人。

幾個心腹近衛之中, 童無自不必說,本家出身,刀法利落, 是衛元甫手把手教出來的好苗子。

裴守算是功勳世家,幾代皇恩, 關系密切, 親弟裴安更是心思不在正道上的圓滑, 既跟宋姑娘滿天下亂竄,回了北都就是六殿下蕭平泰的酒肉至交。

裴守出身好,性子沈穩, 跟了衛冶之前就是戰功累累的總旗,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衛冶從不替他操心,無論安排他做些什麽, 都很安心。

錢同舟的父親錢參事, 當年跟著老侯爺出生入死, 後來衛元甫死在了中州,錢參事也死在了花僚地裏,老子是生死相托的關系,兩個小的也是兔死狐悲,推心置腹的交情。

而同樣是自幼相識的任不斷,是拳打腳踢的親近, 沒規沒矩,那年張力士被小人陷害, 失了官職,衛冶之所以前後奔走保下任不斷,一半是為師父托付, 一半也是為了這份難能可貴的感情。

任不斷手腳功夫好,天生就是該學功夫的料子——其實比起衛冶,張力士更偏愛他三分。

私底下衛冶也更偏愛任不斷的性子,自在,放達,分明是在權力傾軋之下掙紮著長大,偏偏給他活出了一種無拘無束的意氣奮發,好像偌大一個北都都沒什麽能困得住他——但於公事,這種脾性就相當讓人頭疼。

反而是錢同舟的一步一個腳印,步步踏實讓人放心。

都是相識於微,同為親衛,從摸金案開始到現在,一個跟隨在側,一個埋伏於暗,衛冶心知肚明,兩個人私底下的較量其實從沒停過。

衛冶不想在其中有偏頗,這是他們兄弟二人自己的排序,可有一點原則不能出錯。

只要他衛冶還活著一日,北覃衛就是他說了算。

錢同舟再如何,他也不敢把決定越過了衛冶做,可任不斷血性沖,重骨氣,當年為了兄弟情義可以攔下傳信,只為了讓錢同舟撒夠了氣,如今也能為了兒女情長,放縱童無違抗了軍令——這不是個好兆頭。

衛冶方才那話不是氣話,為了那點意氣,他長寧侯都得賠進去半條命,到現在還得靠那二十萬兩晃晃悠悠續著命。

可旁人呢?

任不斷也好,童無也好,在他衛冶眼裏是姊妹兄弟,可離了北覃,誰把拋頭灑血的好兒女當人瞧?

衛冶這一宿都睡不著,冷汗淌濕了脊背,手一摸,冰涼涼的一片。

翌日醒來的時候,衛冶發覺嗓音已經發澀。

任不斷額間的熱汗沾濕了眼前的發,膩濕了眼,他沒在意,跪得雙腿麻木不妨礙他伸手撇開煩人的雜毛,磕了個頭,低聲道:“侯爺,我找不著她……”

“找不著就繼續找。”衛冶說。

“關心則亂。”任不斷的嘴唇白得蒼弱,沙漠的烈日曬傷了他的臉,他澀聲道,“我當初瞞報受罰,領了三十軍棍,還在怨怪十三怎麽連那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可侯爺啊,切膚之痛落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什麽叫情不由衷。”

衛冶睨他一眼,漠聲道:“明白痛了?”

任不斷垂著首,心神俱疲:“我一個人找不回她,邊沙太大了。”

從前哪裏見過他這副樣子,這人生得強悍,精力旺盛,每次衛冶困倦到意識模糊的時候,都是任不斷守著他——哪怕任不斷不是個會照顧人的,一點兒也不溫柔,連個被子都能蓋得露出半只腳,好不容易身上的病消停了,還得忍著滿心麻木聽此人啰裏八嗦地嘲諷幾句……可那也是難得有耐性的仔細。

衛冶嘆了口氣,默不作聲地解下腰牌丟給他:“撥兩支小隊給你,輪班找——”

任不斷搓了把頭發,忍不住擡頭盯著他:“阿冶……”

一般來說,任不斷喊他跟啟平皇帝有異曲同工之妙,不一樣的稱呼是不一樣的心情。平日沒大沒小喚揀奴,那就是上趕著找揍,往常在人前,在北覃衛的弟兄跟前,任不斷曉得維護衛冶說一不二的,一直都是把他叫侯爺。

可唯獨此刻卻叫了“阿冶”。

……那是他們剛失了父兄,剛離了師父,夜半夢醒時的呢喃。

衛冶默然不語,片刻後方道:“算我求你,說話就說話,別故意搞這一出來惡心人。”

任不斷:“……”

從幾日前的心急如焚,再到搜尋一夜的心如死灰,任不斷本以為路就走到頭了。可這話一出口,他不禁被這熟悉的語氣弄得啞然失笑,低下頭的那一瞬間,眨了眨眼,匿去那一抹淚光。

任不斷鼻腔發堵,攥緊了腰牌,悶悶地應了一句:“是。”

衛冶:“還有,辦了那麽些蠢事還有臉跑我床前哭喪?麻煩你搞清楚,我不是信你,我是信童無,她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貿然跟進一定有她的理由,哪怕沒有你三天兩頭的感情用事,我也必須得把她找回來——總之該罰的回來還得領罰,侯爺做這個決定跟你無關,懂嗎?”

任不斷沈默了片刻,從這番話裏聽出了些沒事兒找事的強撐硬氣。

任不斷直視著衛冶,再一次道了句“是”。

衛冶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手一揮,示意他可以先滾了。

正這時,外頭有個北覃敲門,字字鏗鏘朗聲道:“報!侯爺,花副督察花連翹請見!”

任不斷的腳步一頓,下意識瞥向衛冶,這是憑借本能性的反應在問他——明擺著要來找事兒,你一人能行麽,我該留下嗎?

對此,衛冶面無表情地揚了揚下巴——滾。

任不斷勉強笑了下,回首準備往外走。

衛冶平靜的嗓音從後頭傳來:“不斷,我一直把你當兄弟,從未拿你當長刀,可你也得體諒我一點,我也是人,我也是血肉之軀,我也怕死……誰都覺得我身居高位,身負榮膺,有些東西多一點少一點也沒什麽。旁人我無所謂,倘若連你都這樣想,那我該如何自處?”

任不斷微微一震。

片刻後,他不發一言,掀開簾子出去。

此時花連翹恰好進來,兩人擦肩而過,花連翹餘光一瞥,已經敏銳地察覺兩人的氣氛古怪。

衛冶已然收回視線,將陡然輕佻幾分的目光移向花督察。

“早吶,探花郎。”衛冶笑瞇瞇地說,“突然來這一趟,不知有何貴幹?”

花連翹出身不高,家境可以稱得上貧寒,祖輩往上數個四五代,有個在前朝當二品官的曾曾曾祖父,倒也算是風光一時,可到了他這一輩,家中人丁眾多,叔伯姑嫂算來算去能塞一屋子,有出息的卻沒幾個。

好在山雞堆裏總能出只會飛的山雀——花連翹還是模樣頂好的那種,一躍就躍到了探花郎的位置上,堪稱金鳳凰。

翰林的窮酸木凳還沒坐熱乎呢,也不知道聖人怎麽想的,居然撇開了前途正好的李岱朗,將這個怎麽看怎麽模樣妖異,漂亮到近乎有些男生女相的小白臉丟到了長寧侯跟前,好像生怕北覃衛的兀鷲吃不下他,唯恐塞牙。

花連翹坐在椅子上,笑得文雅:“倒也稱不上貴幹,無非有人死得淒慘,我日前瞧了眼,嚇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怕就來找侯爺。”衛冶看了他一眼,他一時摸不準這位新鮮的督察肚內存了幾斤幾兩的忠君愛國,又私藏了何許的私心,只好拿出那副對誰都有用的嬉皮笑臉,佻達道,“督察大人長得好看,名字也好,跟侯爺像,哄你安眠不算埋汰。”

花連翹有一雙異常靈動的桃花眼。

他倒也不避諱,彎起眉眼笑嘻嘻地說:“早早便聽聞侯爺是個多情人,不止是仙頂閣裏的姑娘惦記,隨手撿個人都肯小意安撫——說句自吹自擂的話,我二叔家的小堂妹在京中也算頗有令名,這幾日跟齊家姑娘赴宴的時候,遇著了段姑娘,通身的氣派可了不得,我那堂妹回來之後,總說到底是長寧侯府的姑娘,讓人好生羨慕。”

“緣分到了,沒法子。”衛冶撐著下巴,歪頭也笑,“花督察特意來找這一趟,總不能是來拉紅線吧?”

花連翹倒了杯茶:“自然不是,我府上雖清貧,卻也不至於連身衣裳都裁不起。”

衛冶:“那是什麽意思,缺了金銀打釵環?”

“看嘛,侯爺又在說笑了。”花連翹咽了茶,笑意不減,“我是做督察的,不是做和尚的,討些茶水喝就是了,哪裏能上門討齋飯呢?”

衛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聲笑道:“人在紅塵中飄著,無欲無求可不是件好事。”

花連翹放下茶盞,看著他:“那侯爺這般費盡心思,究竟想要什麽?”

衛冶眉頭一皺,一下子有種被打斷路數的荒誕……這姓花的難道不管死物活人,實際上都一個德行?

從花僚,再到花連翹,不打招呼便橫空出世,問題問得讓習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長寧侯都猝不及防。

哪兒有人會把試探的話問得那麽理直氣壯?

何況還是大老遠派來的另類“監軍”?

衛冶心思急轉,可轉來轉去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他發現自己壓根兒理解不了這一串的事兒,沒忍住氣笑了。

……蕭齊真是老糊塗了吧!一天天派來的這都什麽人!

花連翹似乎從他無動於衷的面皮上,看出來底下風起雲湧的抓狂,無聲地笑了:“如今再三科舉,文官漸起,寒門庶子紛紛登科入仕,像我這樣的浮萍只要得了聖人青眼,也能博得一席之地,屆時北都權勢換了幾換,誰還記得如今的大人?偏偏我朝向來崇文抑武,武官倒是隱隱有那世代傳承之勢,少不得有那些混慣了的眼熱,總想著拉人下水,見不得旁人痛快。”

衛冶並不入套,睜眼說瞎話:“權勢更疊,稀松平常,何況都是為聖人做事,武官粗人紮堆,哪裏有那些各自為政的本事?”

花連翹見他是鐵了心要把蒜裝到底,微微一嘆。

花連翹直言道:“早在月前,我來此地沒幾日,便有人將金礦之事走了暗門路子,遞到了督察案前。”

衛冶眼皮一跳。

“若是侯爺多信我一分,好歹能探探在下口風,再做決斷,也不至於我如今還得送上門來受這份閑氣。”花連翹瞟他一眼,說,“侯爺此番是白滅了口,反受挾制……我既然尋到了侯爺說這話,那這金礦我也不準備上報,可我不說,卻難保有人不說。”

衛冶開口截斷他,舍去了那層厚厚的積色,他眉目淡出了幾分冷硬,有點雪中燙石的疏離:“既挑明了,那便閑話少說。”

“侯爺這幾日不在西北,想也是去了衢州。”花連翹說,“多情是好事,只是讓人猜透了心思,便容易壞事。當今聖上是個冷心薄情的,眼裏容不得沙子。侯爺這般費盡心思,在乎極了那封氏子,把柄已然落在了他人之手,若是私瞞金礦、殺人滅口一事抖到了聖人跟前,侯爺不妨猜一猜,江左還能不能當你的安樂地。”

衛冶靜靜地盯著他看了一瞬,忽地笑了:“聖人聰明一世,居然在你身上看走了眼。”

花連翹眼尾一彎:“哦?”

“這金礦,你也想摻一筆吧?”衛冶用指節敲著案,笑起來,“花家有積累,世代子弟勒緊褲帶都得讀書科舉,沒落幾代,缺的不是才氣,最缺便是金銀——花督察大才,分明是有識之士,卻要為了那些個不老實的錢權交易讓道,早就不忿了吧?”

花連翹卻搖搖頭:“我不屑膝跪權貴,銀子我不要。”

直到這一句,衛冶方才恍然——不要銀子,那便是要金。手裏捏著一個金礦,哪怕再小,少說也能養出一支三百人的大隊。

衛冶不禁感慨:“花連翹,你胃口不小,居然將主意打到了軍權。”

“聖人想要純臣,像侯爺這樣為家世所累的自然不算,而為他一手所提拔的呢?那便更難了,不能結黨,不能欺下瞞上,更不能同世家權貴沾染幹系。”花連翹說,“可如今的大雍早已容不下剛正不阿的純良之人,光是忠義,能成什麽事?”

衛冶緩緩停下敲擊的手,心頭悄然起了一點與有榮焉的共鳴。

這世道是在殺人裏救人,權勢二字,一分為二,前者教的是“帝王恩寵”,後者告誡你得熙熙攘攘,湧起一圈烏合之眾。

可偏偏有了帝王恩,帝王便不要你手裏有人,如若手裏有人,那就不得不提防著帝王寵——因為那隨時可能變成懷璧其罪的殺人刀。

衛冶微微笑了起來:“你悄無聲息,就把侯爺的底摸了個清,實在叫人害怕,哪裏還能記得上還你救命的恩情?”

花連翹看著他:“不管你信不信,侯爺,我絕不會害你。”

“這話聽得多,說得人更多。”衛冶說,“嘴上的甜言蜜語最不值錢,我不信。”

“倘若我說那金礦我也一分不要呢?”花連翹問。

衛冶異常光棍勁兒地說道:“這也不要,那也不要,花督察到底要什麽?總不能是真害怕了,想要侯爺哄著睡覺吧?”

花連翹:“……”

饒是面不改色如花連翹,這一刻也不得不理解了為何遠在朝中,本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宋閣老一年到頭總想掐死長寧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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