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共謀 “精打細算不過討一個歡心,是個……

關燈
第82章 共謀 “精打細算不過討一個歡心,是個……

誠然, “一聞北覃衛”的那段聽上去還很像那麽回事,甚至讓人聽了,無端便油然升起一陣不知何起的自豪壯烈, 可這後半段便有些虛造太多了,顯得可信度不高。

……起碼按照絕大多數人的審美標準, 長寧侯的這副皮囊殺傷力還不至於如此之大。

騙騙四五歲的毛孩子倒也夠用, 但想騙七歲以上的, 就很有些困難了。

至於拿來哄騙年已十七的封長恭,那就未免有些敷衍太過——要麽是拿他當傻子,要麽是拿他當被騙了還對自己沒辦法的傻子。

封長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兩種情緒交錯著在身體裏不甘示弱地打了一架,最後叫滿肚子焦躁不安的血液猛地一沖刷, 奇異地融解成某種說不出的鬧心與無奈——偏偏他又無能為力,只好不太甘心地瞪著他, 沈默控訴這種行為。

衛冶見他露出這副關心則亂的樣子就開心, 剛想順竿子爬上再臭不要臉幾句。

這時, 一個負劍青年不知從哪個犄角啦嘎翻了墻進來,在一眾吵得熱火朝天的書生面前,摔了個實誠的狗吃屎。

衛冶:“……”

餘光中那幫文人的眼神已經齊刷刷望了過來,在突然出現的疑似“刺客”跟前,信任已然高過了立場,一聲高過一生的爭執倏地噤聲, 下意識轉向兇神惡煞的長寧侯求助……於是他只得暫時歇了逗小孩兒的心思,半蹲下來揪起人問:“私闖江左……真天才, 怎麽不走正門?”

來人正是一路快馬加鞭,活生生跑掉了半兜銀錢的卓少游。

卓少游認得長寧侯這張俊臉,當即近乎熱淚盈眶地說:“背了一袋子藥材, 被守門的當成倒賣販子趕出去了——不過侯爺,咱們這些出家人清貧慣了,能討飯,不能討銀,但那什麽,跑馬錢能報銷麽?”

衛冶一擺手:“能,怎麽不能,打個書面文書,連聘禮錢都給你一並報了!”

陳子列:“……”

陳子列沒忍住悄聲說了句:“侯爺真是越大越不像話了,什麽都能扯到娶媳婦上去,怪不得都說長寧侯這個年紀還沒娶妻,多半有病呢……”

封長恭再一次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在心裏給他記上了第二筆。

卓少游貼在額前的卷發還汗濕得厲害,聞言卻已經笑了起來。

“那可不便宜。”卓少游模樣很像西洋人,高鼻子深眼窩,但嬉皮笑臉的情狀卻是個徹徹底底的中原樣,他往四周瞅了一圈,沒看見唐樂歲,於是繼續對衛冶說,“他已經同你說了吧?我師叔報的價,二十萬兩,一個子兒不能少。”

衛冶:“那胖子呢?”

“後腳跟著我出了北齋,半道就轉去河州啦。”卓少游理了理衣襟,爬起來說,“百姓吃不上飯,比起攔著他們不許往外走的官府,還是和尚說話更頂用……怕只怕長久地餓著,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說不上話。”

大旱餓死的不比澇災病死的,只要屍首燒得快,死幾個算幾個,不太容易出疫病,官府治災的力度就沒那麽緊。

何況庫房裏的金銀攏共那麽點,大旱之後,按理就該免稅。

更是眼見著的收不上賦稅,既要走人情,又得向上峰和督查孝敬,若不能餵飽了滾刀肉一般的地方官,哪兒還有餘力,去餵老百姓呢?

衛冶突然的沈默不語,使得他清瘦許多的側臉顯得疲憊木然。

卓少游見他面色,也沒多說,手上靈活地解下布袋:“東西是唐施主寫信告知的,據說這幾株能用半年,若是方子有用,宋姑娘現在還在西洋呢,一封信過去,隨時可以往回寄,這兩年就不必再愁啦。”

衛冶揉了把臉,接過藥材:“宋時行?宋汝義知道她又跑出去了嗎?”

“二十萬兩。”卓少游眼角一彎,顯然在找長寧侯之前,已經與唐樂歲通過氣,他隨手薅了一把腦袋比了個數,“侯爺賄賂一下我,我就不告訴宋閣老去抓宋姑娘回來。”

長寧侯這一年從南走到北,再從東殺到西,哪裏的官員沒有挨過北覃衛的削?

他眼裏沒有“法不責眾”,更沒有“腹背受敵”的憂慮,朝中樹敵了七七八八,連匿名的恐嚇都收到了不知凡幾,衛冶目中無人,一個都沒往心裏去——反正啟平皇帝也不怕沒人可用,這批不行,春科秋舉幾次恩科選上來的預備官員還沒地兒去呢,奉旨辦事,有何畏懼?

地方官在本地是地頭蛇,中央的人一來那都是狗鼻子。

他們敏銳地嗅到了啟平帝簡直是要放任長寧侯為所欲為的風向,很快的,別說恐嚇了,沒把他當大爺供起來就算得上骨氣很正了。

也因此,聽出卓少游話語中的威脅之意,衛冶第一個反應就是冷笑。

衛冶語氣陰陽怪氣地含棍夾棒:“宋閣老要有那能耐,就不會放任自家女兒跟一幫江湖人成日混在一起,叫也叫不回來……”

言下之意便是你們這群禿驢要有那威脅北司都護的能耐,區區二十萬兩紋銀,又不是金子,怎麽不自己搞去啊?

卓少游也不生氣,坦然道:“我只是個傳話的,宋姑娘要去哪兒,也是她自己說了算,何況這二十萬兩於侯爺的能耐相比不值一提,卻的的確確是個買命錢,勒緊褲帶便能拿出來,何樂而不為呢?”

衛冶剛想頂回去。

就在這時,當了一路金貴花瓶的封長恭突然道:“這味藥是唐少主提的麽?”

卓少游點點頭:“是啊,而且還要得緊,不然我火急火燎大老遠地跑這兒來幹嘛,大秋天的看花兒麽?”

衛冶暗自皺了皺眉,唯恐封長恭這聽風就是雨的小王八蛋又想出什麽稀奇古怪的主意,半點忙幫不上不說,還平白給他找事兒,立馬截話道:“行了行了,上門討債的老虎皮都沒你們這德行——二十萬兩是吧,給我兩天,兩天後我讓人一半兌了糧食,另一半走暗路運到河州。”

說完,他還跟放心不下似的,專門跟封長恭叮囑了一句:“侯爺有錢,不用你操心。”

封長恭也不吭聲,就那麽盯著他看。

那眼神裏藏著許多的情緒,濃重得好像一筆意蘊深遠的潑墨,讓衛冶一時間有些啼笑皆非,心想這麽看我做什麽。

可很快,他又不由得心下微動,嘆為觀止地暗道一聲:“真是沒見過這麽軸的,討債似的想報恩……他怎麽就不能生得沒良心一點兒呢?”

卓少游好整以暇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最後半推半就地搭腔一句:“你們聊,方才我給攔外頭的時候,有位北覃小兄弟就站在門口,約莫是有要事,前來尋侯爺的……要不來個誰,去一趟問問?順便也帶我出去,地方太大,怕迷路。”

陳子列眼珠子一轉,立馬接話:“我,我帶你去。”

說罷,兩人就在一旁幾個聽不清這邊兒說話聲的書生眼皮下,一道離開了。

唐樂歲這時候剛好從回廊上拐進來,撞見了這一幕,看見卓少游背後的布袋已然到了衛冶手裏,心裏大抵有個數,知道這事兒是說成了,於是不打算再留江左浪費時間,也準備告辭離去。

可臨走前,出於唐家家訓,唐樂歲不得不再多嘴叮囑一句:“侯爺,雖說生於亂世,身居高位,節制是不可能的,但飲鴆止渴終究不是長遠之計,藥方能新換,餘毒卻不能清除,您多保重。”

衛冶餘光瞥了眼晦暗不明的封長恭,暗罵一句:“話真多。”

但封長恭只是一臉淡然地問:“所以這毒只有解藥可除麽,當真沒有別的法子?”

唐樂歲搖搖頭:“我不知道,先前去了西洋一趟,也只跌跌撞撞琢磨出了眼下這個方子,不過世事難料,我這次準備南下去趟東洋,沒準在那裏會有別的思路可解。總之蠱毒歸蠱毒,餘毒歸餘毒,調養是件長久的事兒,不在一朝一夕,按照侯爺如今的情況來看,就算是解了蠱,餘毒都不見得能清幹凈,除了自己多上心,旁人也沒法子。”

封長恭沈默片刻,誠懇地道謝:“勞煩您這些年多有上心了。”

衛冶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剛想說話。

唐樂歲好似把他當成一個不懂事的孩童,自顧自對封長恭這位當家作主的大家長囑咐道:“之前教你的那套針法,雖然於根本無用,但對上一些頭昏虛汗之癥,也能舒緩一二……哦,還有,切記莫在用藥後試針,若是一時思慮太過引發的汗熱,倒可以針灸緩解。”

封長恭頷首示意,在衛冶一言難盡的目光下,目送唐樂歲離開,接著又滿面真摯地轉頭望向自己,好像在自作主張之後,還要顧忌孩童的面子,等著自己吩咐下一步。

衛冶:“……”

他無話可說,只好扶著山根道:“河州的事兒一過,我就不至於太忙,閑來無事會來看你,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誰料封長恭不知好歹,半點沒領長寧侯想要將他摘出來的那份情。

“我能幫你。”封長恭說,“揀奴,這次抽查,巡撫司轉門撥了一位花督察使盯著你,每次上奏罷免,朝中風聲四起,哪件事不能牽一發而動全身?想必那二十萬兩也讓你為難,不如讓我來,我能替你想辦法。”

衛冶眉頭一皺:“別鬧了,你一個孩子能……”

陳子列這時候倒是腳程極快,送完了人已經跑回來:“侯爺,北覃來了!”

他說完,就發覺兩人氣氛不對,下意識將求助的目光望向封長恭。封長恭很平淡地對他遞了個安撫的眼神,望向衛冶,再一次重覆道:“二十萬不是個小數目,你在風口浪尖上,不要沾染這些,我能幫你,我來想辦法。”

衛冶忍不住氣笑了:“你想辦法,你能想什麽辦法?再闖一次衢州庫房嗎?”

話音未落,封長恭臉色黯了黯。

衛冶忽然有些後悔提起這事兒,抿了抿嘴,剛想找個不那麽刻薄的說法蓋過去。

“侯爺,那次是我沖動了,我辯無可辯。”封長恭再一次望向他的時候,目光堅定不移,神情篤定而堅毅,“可事關重大,太傅也在此處,您哪怕信不過我,也該信得過他——多說無益,侯爺,哪怕是最後信我一次,將在外殫精竭慮,身飼虎狼,我不願做那縱情安樂的浮萍,這一年來我並非無所事事,這二十萬兩我定能雙手奉上。”

衛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點頭:“好。”

走之前,衛冶又當著崔行周與沈自忠那幫書生的面,專程對上崔院史再三懇求,請他照顧好手底下的學生,切莫讓旁人欺負了去——說這話時,這成日裏就在琢磨著怎麽欺負旁人的長寧侯情深意切,好像封長恭與陳子列在這裏過的是什麽豬狗不如的日子。

崔院史的皺皮臉上一片鐵青,但顧念長寧侯這回是在東南沿海一帶掃花僚,幹的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又不好當面罵回去。

再之後,衛冶前腳剛走,封長恭就活像是變了個人,硬生生的好像生吞活剝了那些刺一般,溫文爾雅,謙和有禮,友善的目光就那麽自然而然地轉向旁觀的沈自忠,沖他微微一笑。

弄得沈自忠看他總不自在,疑心此人是不是被奪舍了,甚至想求他個做場法事,救救原先那個不知淪為何處孤魂野鬼地封長恭。

北覃衛風裏來雨裏去,腳程極快,半點不見拖沓,沒幾步就出了正門外。

直到周圍一圈都沒人了,那個北覃才壓低聲音說了句:“侯爺,任親衛令我來的,裴總旗之前抓到的那窩花蟹殼前日裏有人松了口,供出他們私下交易的一地黑市。”

衛冶:“那還楞什麽?趕緊端了,能搶的就搶點兒。”

北覃:“可問題是,那黑市坐落於絲綢之路的重點據點上,就在‘北雁群山’附近的沙溝裏——那地方您也知道,各地商旅往來眾多,本就人員覆雜,同屬於北覃衛和駐北軍分管,又緊挨著漠北三十六部的邊境線,牽涉太多,不是說端就能端。”

衛冶看了他一眼:“唔,分析得很清楚,那為什麽不幹脆放著呢。”

北覃:“這些花蟹殼不僅在裏頭倒騰花僚,還在那裏挖出了一個帛金礦——但這個消息,目前只有咱們自己知道,駐北軍的人來遲了一步,漠北那邊沒動靜,不知道知不知道,可問題是花督察……幾位總旗和錢同知都拿不準主意,只好拖著不讓人知道,抓緊請侯爺回去。”

衛冶冷靜地說:“為防意外,先用暗哨把消息傳回去。”

北覃微一頷首,專心聽著指示。

他等了不到一息,等來了長寧侯不容忽視的一句話:“就地滅口,一個不留,此事誰也不準洩漏半分,違者按軍法處置,以叛國罪論。”

北覃一頓:“是。”

衛冶面上不顯,手心已然不聽醫囑,再一次微微出了點冷汗——他忍不住心生憂慮,究竟為什麽,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在啟平皇帝對權力之下的帛金最為渴望的時候,突然冒出了一個從天而降的金礦?

也許是他杞人憂天了……可背後接二連三的無端惡意,卻讓人心生膽寒。

而卓少游出了江左的正門,卻並未轉頭就走。

他一頭紮進了衢州窄巷的破宅院,半生不熟地繞了好幾圈,最後才在一窩燕子巢前頭站停了。卓少游拿出圖紙再次對了眼,確認無誤後,一腳踹著墻壁攀了進去,半點沒有方才在江左丟人現眼的那股勁兒。

今天日頭好,李喧靠在躺椅上曬太陽。

有人不講規矩地翻墻而入,落地的時候踩碎了一地葉,李喧恍若未聞,還在看著天。

卓少游說:“此行甚兇險,光一路上,我就碰著了三夥想劫殺我的人,反倒是太傅悠閑,外頭風雲四起,連在西洋的人都不得片刻安寧,您還能藏在小院子裏躲懶。”

李喧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腦袋:“有人幹的是賣力氣的活,我幹的是掉腦袋的活,分工不同罷了,怎麽,侯爺沒給足報酬麽?”

“二十萬兩。”卓少游抱著長劍靠上墻,“師叔也好,您也好,真好意思開口要,侯爺這錢出得冤枉。”

李喧:“有些銀錢不作軍餉,就只能作戰敗的賠償,這道理侯爺懂,出得就不算冤枉,反倒是聖人當年多痛恨先帝爺舍不得給軍費,如今北覃衛的一批火銃從四年前用到今天,想送回西洋翻修一二,還得走宋姑娘的路子,英雄氣短,實在唏噓。”

卓少游隨手折了一枚葉,遞在唇邊吹了一聲。

李喧說得風輕雲淡:“十萬兩你們拿去救人,剩下十萬兩要還回來充軍,這賬本就該這麽算。”

“聽聞花督察一直盯著侯爺呢,那人是個初出茅廬的厲害角兒,沒家沒世,偏能得了聖人親眼,被派來監督長寧侯。”卓少游似笑非笑,“能在短短一年時間,被聖人那樣的多心之君比為‘純臣’,能耐和手腕可見一斑,侯爺自然拿得出二十萬兩,可怎麽運過來,那就成了問題——尤其是河州邊境都給人攔了,只進不出,搜查比抄家還仔細。”

李喧緩聲而笑:“這年頭做和尚,也能做得這般入世?”

卓少游不大在意地說:“青燈黃卷並非我所願,做個凡人有什麽不好,總歸好也幾十年,苦也幾十年,愛一陣,恨也一陣,樹還沒老掉呢,人就等不及先下去養它了。連侯爺那樣天潢貴胄的金玉都悍不畏死,和尚來去一身空,更沒理由將自身置之於度外……況且再說,出世哪有入世快活?”

陳子列推門而入的時候,恰好聽見這一句。

聞言,他眉開眼笑地說:“好說,快活事兒不少,你倆這般趣味相投,怨不得隔了八千裏,太傅也要讓我給你帶路。”

後他一步進門的封長恭緩緩擡頭看向卓少游,眉間平靜,頷首示意:“卓公子。”

“衛冶避不開花連翹的眼,但花酒間可以。”李喧擡手一指兩人,“侯爺統管絲綢之路,沈自恪這些年沒少從他們手裏討著好處,人情最是難還,官債更是非還不可,如今也該到他拿錢抵債的時候了。封長恭能討來銀子,陳子列能跟花酒間搭上路子,一來一去,這賬就跟侯爺兩清,不怕人使壞。”

這事兒衛冶知道嗎?

卓少游聽見這話便想問。

但他想了片刻,眼神不知為何又落到了封長恭臉上,想起先前他凝視衛冶的眼神。

那樣淡,淡得像一陣風……可又那樣兇。

卓少游最後松了口:“成交,但裏頭的勾當,不要讓我師叔知道。”

李喧笑了笑。

用了晚膳,檢查了這幾日所做的策論與詩文,幾人一道告別離開。路過唐家空了的宅院,封長恭略微往裏瞥了一眼,沒有告訴陳子列唐樂歲已經帶著陳晴兒離開,在心裏默默地把記下的賬清了一筆。

再轉眼,卓少游已經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擋住了視線。

“封公子,有人在使壞啊。”卓少游把長劍背得簌簌作響,金屬扣有一下沒一下地撞在後肩骨上,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心情很好地笑起來,“精打細算不過討一個歡心,是個可心人。”

封長恭收回視線,繞過了唐家大院。

“……總好過有人獨木難支。”他看著西北遙遙的天際,仿佛嗅到了黃沙莽莽中一口清苦的藥香。隨後他默立許久,將那枚狼牙鏈子舉到了眼前,襯著大火漫天,兇尖利牙的白骨露出些許鋒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