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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分道 他太想擺布這場亂局了,終究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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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分道 他太想擺布這場亂局了,終究是不……

一開始, 就近的幾個人都沒反應過來。

封長恭眉頭微皺的同時,陳子列還在恍惚:“這位郡主的嗓音冷冷清清,也好聽。”

很快, 緊挨著童無的任不斷就回過神,大步上前, 以一己之身隔開了呈對峙之勢的幾人——尤其是相當隱晦地攔下了覺出味兒來, 神色已經有驚怒之意的封長恭。

任不斷沈聲道:“郡主若無要事, 北覃尚有庶務待理,侯爺需得先行一步,不當之處, 還望見諒。”

阿列娜幾不可聞地笑笑,目光似有若無地掃一眼封長恭, 又福下身:“既如此,便不打擾了, 侯爺自去忙罷, 我自會另尋他處。”

話音落地了好一會兒, 也不見面無表情的長寧侯有什麽表示,站在她身側的高大男人一頭微卷的棕發,黝黑的皮膚下,強壯的肌肉誇張地隆起,帶著幾分敵意微微緊繃,不發一言地緊盯著他。

這時, 啟平皇帝帶著那幾個西洋人走了過來,打破這邊窒息一般的沈默。

啟平帝:“怎麽了這是, 都不說話,剛才還瞧著二位聊得開心——郡主啊,我們這位長寧侯脾氣是大了些, 可若膽敢對你出言不遜,失了體統,你可一定要同朕說,朕必定會好好替你教訓這臭小子!”

衛冶輕輕眨了個眼,好像非得借著這個機會才能擠出一個笑。

他的眼神閃爍出一點意味不明的神情,可很快就過去,以至於封長恭根本瞧不出那是什麽神色,只隱隱約約地覺出……此人現在分明是笑著,可依稀帶出幾分苦澀的悲傷。

封長恭本能的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去探尋那個問題:“揀奴身上的病……難道不是天生的嗎?”

衛冶隨口敷衍:“沒什麽,我哪兒敢得罪她呀,沒瞧見圖爾貢一直守在身邊,生怕我欺負了她嗎?”

漠北悍將一般身材的謀士卻笑了笑,客客氣氣地說:“侯爺說笑了。”

西洋教皇今日換了另一頂怪模怪樣的高帽子,帶出幾分銹色的權杖卻還是原來的那一柄。

教皇:“陛下,侯爺與肅王這次一同去了西北,會很辛苦,我謹代表我們西洋,為絲綢之路的開通,也為兩邦的友誼長存,送上來自教廷最誠摯的祝福。”

衛冶在心中不屑冷哼,心想:“這是準備一毛不拔嗎?凈說些不值錢的屁話。”

啟平皇帝顯然也是這麽想的,君臣二人時隔良久,再一次的心有靈犀,幾乎在同一時刻偏頭與對方對視了一眼。

……只這一眼,兩人都怔楞了好一會兒,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啟平皇帝眼角微微抽搐,笑容有些沈意:“此次一別,如若順利的話,與教皇閣下也要三五年後再見。我們揀奴,隨澤,那都是在北都裏被朕嬌養慣了的,這麽一次歷練,若能成事,想必朕日後也能安心把社稷托付給太子,與大雍的這些股肱之臣,驍勇之將了!”

教皇回首望去,望著內含警告之色的啟平帝,也透過顯出幾分年老之態的東方皇帝,望向了那屹立百年不倒,巍峨雄壯的九重宮闕,恢弘廟宇,掩飾極好的眼中飛快掠過幾絲貪婪之色。

他點點頭,手指飛快在胸前點劃幾下,祈禱著稱是。

野心勃勃的西洋教廷與有恃無恐的東方皇權,在這條名為“友好通商”的西域之路上,終於落下了互相算計的帷幕。

這邊正說著話,那邊的樂師已經立在了城外相送的十裏街綠迎亭,奏響華樂。

鳳鳴聲奔湧而上三十八排蕭孔,在這清渺啼音之中,日月倒影,江河湖海,千裏江山由點連線,隨風融化在這陣龍涎香繚繞的煙霧裏,四散溢開。

啟平皇帝緩緩道:“諸位請吧,朕就不遠送了。”

南蠻眾國的使臣率先道別,在他們身後的深坑裏,是重達千百斤的花僚,被數百個北覃有條不紊地泡在了石灰水裏。

西洋人紛紛拜別,乘著燃金馬車往江南沿海一道而去——紅帛金不愧為西洋率先啟動,大面積推動的燃金技術足以讓他們在任何地方如履平地,聲勢浩大的煙霧漫上青天,朝著闊海奔湧而去。

而另一邊,戰馬嘶鳴,大地撼動,跪別神女的漠北眾人均騎上紅棕烈馬,為首的圖爾貢更是一騎當先,身姿矯健,唯獨深深望向阿列娜的視線透露出一分依依不舍的惜別。

阿列娜沒有看他,只是平靜凝視著遙遠的西北,好像在看一場永不分離的幻夢。

卻沒註意到長寧侯正慢慢悠悠地晃到她身側,幾個呼吸之後,輕而易舉就溫水煮青蛙般,將她逼至角落。

衛冶輕聲細語,極盡溫柔地說:“世間易萬物,難得有情郎……西洋人是山豬吃不慣細糠,但於郡主,是這個理,於本侯,也遠有比那些陳年舊事更值得在乎的事。”

阿列娜收回視線,擡眸看他:“對事不對人,這是很難做到的,哪怕是了不得的長寧侯也一樣。”

衛冶不置可否,只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弱肉強食,本是這個道理。”

阿列娜有些失神:“侯爺甘心嗎,一旦富貴榮華難入眼底,恐怕所求,就遠不止這二字所能比擬……況且就算侯爺甘心,那旁人呢,您能保證旁人就不會心生怨妒嗎?何況是……”

“富貴非吾等分內事,不勞惦記。”衛冶打斷了她的話。

在紅雲漫天的北都昏天下,年輕俊美的長寧侯用多情的薄唇吐出無情的語句:“郡主,有句話也別怪我說的難聽,你阿姊遠在漠北,都千方百計地想還換你回去,可你呢?你看錯了人,還會錯了意,你讓侯爺怎麽留得住你的命?”

阿列娜笑著,悠遠的眼神又望向了西北,喃喃道:“是啊。命啊……”

燃金的馬車搖搖欲墜,直沖雲霄的煙霧讓人心生困倦。

教皇閉目養神。

然而聖子終究年輕,耐不住性子,開口問:“漠北神女想要挑撥離間,您為何要阻止,而不是——”

“你還不懂。”教皇閉著眼睛,不緊不慢地說,“美貌是鋒利而閃爍著智慧的。沒有一個足夠漂亮的人會是個蠢人,起碼他們都很明白如何單憑外表,就能展示自己的價值所在。你看,衛是美麗的,那個年輕不幸的女孩兒也是很美的。”

聖子沃克不明所以,眉頭微皺:“可若絲綢之路真的能成,那不僅是漠北人會和中原人達成和平,神女就是再心有不甘,也只能為了部落利益讓步,衛豈不就也能憑借這個功績,向東方皇帝展示誠意?”

教皇睜開眼的同時,手已經將一卷羊皮紙翻開。

上邊兒赫然畫著一副大雍疆域,乃至於周遭小國的地圖。羊皮紙的卷邊已經微微起翹,周遭一圈甚至有些泛黃老舊,明顯是多次翻閱。而紙面上有幾個紅線勾圈,還有不少蚊蠅一般的小字批註。

教皇養尊處優,卻關節粗大的手指緩緩掠過被圈了紅圓的“撫州”與“南方部落”,同時也掠過了微微提寫幾句的“嚴”。

“衛的父親,也就是當年那個用兵如神的將軍,當年打敗我軍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比起施力,在你尚且力不能敵的時候,洩力才是出其不意的制勝之法。’我覺得很有道理,這些年不斷參悟,也能用進實戰裏。”

教皇不緊不慢地說著,語氣悠然,抑揚頓挫得仿佛在念詩:“你瞧,幾句來自民間的誇讚,就可以讓東方皇帝對整個‘衛’的家族心生忌憚,反而是這個‘嚴’,我們先是找人哄騙那個嚴的兒子,灌他對‘花’上癮,不得不依賴供給,再由這個路子將南方部落的‘花’引入中原,好讓民間失去戰力……雖然很可惜,這個計劃被衛搗亂了,但哪怕是這樣,東方皇帝也更喜歡嚴,而不喜歡衛——有意思,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東方文化裏,這個現象好像是叫‘功高震主’?”

聖子恍然大悟:“那麽如果絲綢之路一成,連漠北都和衛達成了友好的關系……”

“那麽我們再想想辦法,靠漠北抵押在北都裏的那個很不甘心的小姑娘之口,攛掇衛身邊的哪個人犯一些可大可小的錯。”教皇看了一眼聖子,兩人相視一笑。

聖子沃克將手點在了羊皮紙上字跡清晰的“衛”字上,一字一頓道;“串通外族……這大概就可以達成東方人所講的,‘清君側’。”

送走了一眾蠻夷,自詡正統上國的中原人們自然也得琢磨攢個局,抓緊時間在鬼見愁的長寧侯走人之前,好好送一送他。

剛回京沒幾日的宋姑娘,前腳剛來了侯府送禮,眼下又不知拐帶了裴家小子上了哪兒去。

可憐宋閣老與裴守兩個孤零零的留家之人,眼下只好面面相覷,一起站在了長寧侯府的大院中束手無策。

欠兒楞登,沒看熱鬧的機會絕不出門的言侯就住在長寧侯隔壁,此時正一身靚藍長衫,喜氣騰騰地溜達過來:“怎麽都這副表情,阿冶這是一日塞著一日有出息了,得高興些啊!”

宋閣老有氣無力地看他一眼,沒在侯府抓著女兒,不想跟他吵。

陳子列非常新鮮地看著兩位位高權重,幼稚起來也能活潑好動的大人,剛想扭頭對封長恭說幾句,就見他臉色發蒙地望著段瓊月,眼神非常覆雜——一開始陳子列沒往心裏去,畢竟封長恭向來不喜歡這小姑娘,自從去了一趟城外相送,回來之後這人也一直很不對勁。

可當陳子列隨著封長恭的視線也往那兒望去……

他心下了然:“哦,侯爺在那兒哄姑娘呢,難怪十三心裏不痛快……”

可是這麽想著,又實在有些不對勁。

陳子列一楞,眉頭跟著疑惑地皺起來,猛地轉頭仔細打量著封長恭。

這個表情,首先可以是排除高興,也可以排除羞澀,那麽或許……陳子列有些猶豫,他試探地問:“你是生氣了嗎?就是那種摻雜一點難過的,酸酸的,好像鼻子讓人走了一拳頭的?”

封長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沒說話。

陳子列卻自以為了然於胸,突然道:“是嫉妒了吧,我知道我一直是順帶的,沒什麽人在意……但段瓊月不一樣,侯爺對他也很上心,還給她改了名字,她來了就是侯府義女,你就不是他唯一看重的小孩兒了,而且她還是個女孩兒,這就更特別了——所以你嫉妒!”

嫉妒麽……

封長恭特別難以理解陳子列這人有時候的腦回路,幹脆道:“放屁。”

陳子列一楞:“……啊?”

封長恭:“我沒有嫉妒。”

只是前幾日阿列娜的話還縈繞於心,難免有點疑惑,還有點……擔心。

“不是,十三,我只怕你不明白這些事兒,所以才多嘴多舌多說的。”陳子列神色覆雜地看他半晌,寬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見你只是自欺欺人,我就放心多了。”

封長恭:“……”

天地良心,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現在就跟李喧一道走,最好是能丟下陳子列一人在京中。

封長恭極其艱難地忍住這股沖動:“我沒自欺欺人,我是真的……”

豈料陳子列自有一套內宅生存的標準,已經單方面咬定了他是想爭寵。

他當即有所感懷地握住封長恭的手,信誓旦旦地表明忠心:“十三,我就知道你是拿我當真兄弟的!你且寬心,我與你才是一路人,咱們不跟那小丫頭片子一般見識,我絕不背著你跟她玩兒!”

眼見著快要將他溺斃其間的滿心不甘與牽腸掛肚,都要在這二貨仿佛含了“和風細雨”的嘴裏化為小打小鬧的“拉幫結派”。

封長恭眼皮一撩,冷冰冰地掃他一眼,擺出滿臉能凍死人的冰碴子,甩開他這位“真兄弟”毫無留戀地走了。

但衛冶實際上也並沒有什麽所謂的“上心”。

他只是終於在百忙之中良心發現了一把,察覺到自己這樣獨善其身的行徑,或許在從前是很合適的,但在如今,在家裏有人要養的情況下,已經不適合再維持不交代就出去做事兒的習慣了。

小十三是個沒良心的,衛冶也不想熱臉貼他冷屁股。

於是他找到了渾身冒刺,身處人群之中也目光發空的段瓊月,溫聲叮囑了她幾句,對她解釋清楚了接她入府是受她爹所托,叫她把侯府當家。之後,衛冶就沒再多說,找到了對小十三糾纏不清的言侯,半脅迫地把人捉出去喝酒。

彼時言侯正從廟裏回來,學著李喧的語氣輕聲道:“他說了,該歸置的行李都盡快放好,這樣找著機會,能走了立刻就……”

“說什麽呢!”神出鬼沒的長寧侯陰森森地躥了出來,輕聲問道,“真那麽閑,也別成日琢磨著挖侯爺墻角,這把年紀了,幹嚼兩片雁來紅配酒不好嗎?”

雁來紅可入藥,專治眼翳和腦疾,言侯聽出這話是在罵他,卻不以為意。

言侯笑瞇瞇地一摸花葉:“好說,不妨事兒。”

衛冶頭也不回地拖著人轉頭走開,臨走前還丟下一句:“十三,你少聽他□□夜哭!”

封長恭立在原地,好像要窮盡此生最後一面般深深地望著他走遠,一言不發。

黃湯下肚,金碗粗茶,熱鬧就這麽塵埃落定了。

眼見著北覃之人紛紛收拾起來行囊,就能算出距離長寧侯離京的日子是一日少似一日。

那天之後,段瓊月還是一意孤行地住在下人房裏,從來不以長寧侯義女自居,穿也只穿布藝或是邊角料的綢緞,唯有跟著讀書習武是一天不落,弄得連陳子列都莫名有種危機感,心說這兩人是幹嘛呢,還要不要過日子了?

可能是那天的熱鬧太溫暖了,以至於後來衛冶每天回到家,面對冷冷清清的侯府都有些不痛快,自嘲一笑:“我這也是臉皮臊得慌,拖累了人親爹,又把人家小兒女撿回來養,還奢想人家能給我點好臉色瞧——還真是那話說的,多餘想。”

但段瓊月歸根結底,也是好生好養出來官家小姐,並不是完全不知事,知道這事兒怪不得衛冶,慢慢的,態度也就軟化了,沒再刻意避著人。

到底女兒家,態度一軟就糯得不像話。

衛冶心裏偎貼,免不得拿封長恭來拉踩:“怪不得如今都說養女小棉襖,到頭來兒子是盼不上的,還是女兒好——回頭等我娶妻了,我也得要個女兒!”

不過自古人心易變,衛冶那顆心更是朝秦暮楚的個中翹楚。

等到翌日就要離京的那一夜,衛冶忙昏了頭,病就又犯了,偏偏他剛安排了任不斷去做事,身邊沒什麽人在,渾身冒著冷汗就昏昏倒地,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就近睡倒在了侯府湖心的小舟上。

半夜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封長恭不知什麽時候守在了小舟邊,六月的晚風吹得人渾身舒坦,封長恭守了他一夜,眼下泛起了青黑,身邊還放著一盆散著熱氣的水盆,濕潤的帕子緊緊捏在手裏。

越發沈穩的少年手撐著下巴,闔目假寐著,明顯是勞累了不知多久。

衛冶心中一動,半是無奈半是寬慰,想說守著也沒用,這毛病可不是你也跟著不睡覺就能好了。

但他心裏又想:“其實兒子也不錯……不過歸根到底,還是侯爺養的好。”

踐行之風多醉人,洗了船小舟撐著楫,也容易失態。

衛冶倒沒有大哭大笑,只是難得安靜地枕在小舟的船檤上,大半的輕薄春衫浸在水裏,發絲披散,只有一根粗木簪子松垮挽著。

暮色四合的天已經微微起了白,至多不過三個時辰,就要啟程去往西北。

此時陳子列已經穿好衣裳出來,瞧著模樣應該是要來換著看護,見衛冶已經醒了,他不由自主楞了下,剛想開口喊人。

衛冶頗為感動地瞧他一眼,拿手指比在唇邊:“別叫他了,好不容易睡會兒……”

陳子列了然地點點頭,輕聲細語道:“那侯爺這是起了還是不起啊,今早還得趕路呢,要不抓緊先回屋子再去休息一會兒……”

衛冶恍然似的笑吟吟看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剛想扶住封長恭躺下歇會兒。

封長恭驟然激靈一下,眼神倏地兇悍,猛地翻手拽腕的動作卻在認清眼前人的同時松了力氣,楞是給嚇清醒了。

衛冶輕松地笑笑:“不錯嘛,功夫精進了,雖然我在病中,但也差點兒就要給你繞回去了。”

陳子列:“……哈哈,確實,早起就要比劃兩下確實病得不輕!”

也不知道此人有什麽毛病,靜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道:“十三,我馬上就要動身,之後就很難再見了,如果你非要出去,那我也跟你說明白了,我肯定會派人跟著你,你到哪兒都別想瞞著我……雖說少年俠氣,結交五都雄,少年人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生死同,一諾千金重。可於我而言,現在沒什麽比你的安全更重要,我希望你有悍不畏死,不懼生死的勇氣,但我更不希望那只是樂匆匆。”

別離在即,果然還是放不下這個。

封長恭靜了一會兒,也還是答:“可比起這個,我更不願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很早之前,早在鼓訶城裏,封長恭就聽衛冶說過,天下詩家千百篇,他唯獨最愛這一首。

從古念到今,從年少輕狂念到國仇家恨,他的嗓音有些低沈,也因著病發的緣由發了啞,依稀之間,透露出一絲求助般的茫然與不甘。

有時候情緒是能傳遞的。

在這臨別的時刻,封長恭忽然也心生出一種極深的反叛。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紮根成了一株參天大樹,盤根錯節地深入進骨髓肌膚,以至於心血都被浸染上幾分渴求——他太想擺布這場亂局了,也太想擺布此刻合該是另一種模樣的長寧侯了……總之再怎麽樣,必不會叫他這般脆弱無望。

封長恭最後一句話平平淡淡地擺明了自己心意:“揀奴,我想去闖闖看,哪怕只為見一見這天地浩大。”

衛冶:“我說了,有能耐你就試試。”

兩人終於還是不歡而散。

衛冶領兵出行,鎮守西北疆域,聖人給足了面子,禮單一張又一張地念,嘉賞一箱又一箱地往侯府裏擡。

萬事落定,再無更改機會之後,當夜,封長恭還是沒能睡著,連著兩日未眠使他眼眶發澀,每處穴位都陣痛不止。

翌日清晨,他吩咐了將一些賞賜下來的精巧玩意兒通通送去西北,又寫了封信,務必要人親手交給衛冶,接著就辭了侯府要往太學去的馬車,拎起本該在太學中用的膳食盒,徑自帶著陳子列去了北齋寺。

意外的,陳子列居然很有些骨氣。

看見封長恭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陳子列撂下碗筷,當即置生死於度外,替好兄弟委屈了起來,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氣沖沖地喊:“他這樣對你,你還巴巴地搖尾求著他垂青!”

封長恭淡漠地看他一眼,懶得理這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的下流貨色,轉身就要走。

結果剛走了沒兩步,那只行蹤莫測,長得莫名有幾分諧性的三色花貓恰好從屋檐上跳下來,二話沒說,目標明確地連沖好幾步,叼了倆人桌上的魚就跑,眼神都不帶給一個。

兩個少年都楞了一下,陳子列又沒好氣地罵:“看看,你看看!貓都比你有出息!”

這時剛好路過,當然了,也可能是偷窺了不知道多久的凈蟬和尚忽然從斜門裏走進來,笑著稽首:“出息二字,未免過於籠統,這道理就如參佛一般,佛可以明心,凈物,去沈欲,唯獨不能讓人有‘出息’,只能叫人靜心,心志堅定而不執著。”

陳子列還記著衛冶說過北齋寺裏的這些和尚都老不正經,老得見不了人的住持是個兇神惡煞的見血禿驢。

胖的這個更是個坑蒙拐騙的丟人花癖。

他本以為以封長恭的性子,必不可能被這區區幾句給忽悠了,沒想到他最以為熟悉的封兄弟今日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很不對勁,每一個反應叫他大吃一驚。

封長恭若有所思片刻,沈聲問:“這份照顧也是受侯爺托付?”

凈蟬和尚笑著擺手:“稱不上托付,也算不得照顧,只是和尚我啊,一醉花驢二閑雞,不言不入聲耳明,有時候見久了紅塵之事,哪怕刻意克制了不往心中去,也不免自發地心生幾分助人之心。”

封長恭沈吟良久:“大師何意,還望明示。”

凈蟬和尚摸了摸下巴,笑瞇瞇地攛掇道:“天高皇帝遠,北覃腳程又快,想必不出兩日,便能往返西北與北都一遭……以和尚對侯爺的了解,想必明日之後,就有北覃半路折返,重回北都。因此封公子若還是想走,走出去瞧瞧這天地,就是和尚有心幫你,也只有在今日了。”

封長恭呼吸一頓,對離開侯府,也就是離開衛冶庇護的事兒終於有了實感。

封長恭沈默片刻,方一合掌行禮:“多謝大師指點迷津,還望大師度我此劫。”

“和尚不敢妄言度化,只有一言可以送之。”凈蟬和尚說,“施主若是偶感迷茫,不妨多近我佛,讀卷、抄經,都是很好的靜心法,與和尚辯機說世,也不失為世間一大妙法。”

封長恭聽後,想了想,還是如是說:“大約是我天生少了幾分慧根,這些時日雖耳濡目染佛音,卻很難生出皈依之心。”

凈蟬笑著擺擺手:“哎,佛緣不必拘泥小節,我看封公子就與我佛很有緣分,只是困於一隅久了,難免混沌——這也正常,當年侯爺剛承爵,許是自覺有愧,不堪於心,也同今日的施主一般時常來找和尚呢!就是人心狠了點,自從好了些,便把和尚丟在一邊,看也不曾看!您也見著了,當日在撫州相見已是經年一別,侯爺也還惡語相向,真是六月寒。”

他說完,還頗為遺憾地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盤子,聞聞醬汁兒,特別囑咐了一句:“回頭再要做魚,還請叫和尚一起……唔,也好替魚施主超度一二。”

封長恭:“敢問大師,您可知侯爺身上的病,究竟緣何而來?”

凈蟬和尚高深莫測地一擺手,這意思是不可說,還有一層意思麽……

胖頭和尚笑道:“天下之大,自走一遭,許多問題大概就都能引刃而解了——李喧已經等在了門外,二位公子,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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