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第137章

“黑石硤五百人全軍覆沒。”

接到軍報的允霜走進議事閣,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看向座上的謝瀾安放低聲音:“這支小隊皆是中箭而亡, 古怪的是, 五百人身上沒有搏鬥抵禦的痕跡, 就像……站著不動被敵軍射殺的一般。”

鎮在殿閣四角的銅鑒裏冰塊融化, 水流滴滴答答地流淌。閣中站著的幾名幕僚及兵部侍郎聽了, 面面相覷。

謝瀾安身著大料朝袍, 眉尾入鬢,丹唇如榴。想起那名親兵隊長靳貉是靳長庭的侄兒,上一次入宮覲見時,還是個幹練勇武的鮮活兒郎,謝瀾安神色冷峻。

“這些犧牲的士兵,死前定格的面容眼珠突出,猙獰恐怖……無人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麽。”

明明是炎熱的仲夏暑日,可聽完允霜的話,臣工們後背無端冒起涼氣。

黑石硤雖只是個小關, 但它連系著周圍盤根錯節的山脈地勢,是通往長安的軍事要沖。

謝少將軍一路所向披靡, 眼下小小受挫, 倒也是兵家常事。可軍報中透露出的語焉不詳, 讓人忍不住擔憂。

百裏歸月卻不信怪力亂神。

她以研究戰事為長, 哪怕看上去再玄乎離奇的事, 背後都必有因果。

“會不會是受了瘴霧影響?”百裏歸月道。

有些處於低窪陰濕處的山谷,產生的瘴霧有可能影響人的神智,乃至產生幻覺。

沒有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哪怕是兵臨前線的謝豐年,也尚在調查這支親兵失陷的原因。

謝瀾安目光凝在輿圖上, 又閉了閉眼,片刻道:“大軍想通往關中,這個要沖必須打下來。傳令謝豐年,不可輕敵,不可急進,軍隊就地駐紮,先找當地土人審明情況,再定戰術。

“調封如敕,權大牙各領部曲發兵秦嶺,以作應援。”

“是!”允霜轉去傳令。

接下來的兩個月,傳回金陵的軍報卻數戰數怯。

先是封如敕帶著鎧馬騎兵欲強沖硤關,經過狹窄的山道時,受阻折戟。

後有劉時鼎帶領一千人從側翼包抄,卻鬼打墻般回到了原處,在尉軍的箭雨中被迫後撤。

這二位將領武力非不驍勇,經驗非不豐富,究其敗因,是同樣遭遇了詭異的一幕:玄軍一進入兩邊危壁高聳入天的硤谷,便覺身體莫名沈重,同時一陣陣難以形容的陰森嗚泣聲,在戰士們耳邊響蕩,他們手中的刀劍跟著那聲音顫鳴,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要將士兵的武器搶奪過去。

當地的鄉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這黑石硤從前是處古戰場,幾代以前叫做鬼石硤,陰氣極重。

如此古怪,莫知何來,士氣必然受到影響。

痛失親兵隊的謝豐年早就怒盈於胸,先前他聽從阿姊的軍令,還能謹慎探查,耐心韜光。可等到封寨主與劉將軍接連受挫後,年輕氣盛的少年不能再忍。

他不信邪,在七月十五這日白晝,點齊兵馬,策馬攻硤。

“報——”

一道驚惶的傳報聲,驚墜了太極宮廣場前棣棠花上的朝露。

謝瀾安早起上朝,在議閣中批完幾部奏折,剛要用些赤豆粥充作朝食,便聽聞從秦州傳回的軍報。

謝瀾安放下粥碗,玉雪凝霜的面容微沈。

“稟報女君,謝少將軍中元日領敢死之士三千人進石硤,結果馬驚不前,少將軍被困谷中!劉時鼎將軍拼死將少將軍背出硤谷,少將軍回營地後高燒不起,如中魘癥。”

時下郗符,楚堂,辛少筠幾人都在閣中,一瞬間,眾人同時站了起來。

郗符緊皺著眉,下意識看向謝瀾安,恍見女子的眸底一瞬閃過嗜殺之色。

他凜了凜神,就聽傳信兵接著說:“當夜,軍營夜驚,有敵軍夜襲。士兵們集結禦敵,可,可詭異的是……夜色下並無尉軍蹤跡,戰士們卻言之鑿鑿自己砍到了人。

“天亮後清點營地,才發現那些多出的屍體,確實身穿尉軍服色,然而屍體面色枯槁可怖,風幹僵硬,至少死有多年……”

信兵吞咽下幹澀的唾液,“現下少將軍時醒時昏,軍營中士兵都在傳偽朝有妖術,是、是那‘陰兵過境’!”

殿閣冷寂無聲。

謝瀾安眸光沈晦,緩緩站起。

傳信兵跪在謝瀾安面前,不敢擡頭。

“陰兵?”

片刻後,低沈如泉石相擊的嗓音,從傳信兵頭頂上方響起。

謝瀾安先前聽著那些話,一直沒有表情,直到聽見這兩個字,她忽然冷笑起來。

她和百裏歸月不一樣,怪力亂神的事她前世也不信,但這輩子她可太信了。巧了,飄了那麽久,謝瀾安見過人間慘禍,見過骷髏死物,就是沒見過什麽“陰兵”。

拓跋氏有何陰德、有何陽福、有何道術能馭天地冥冥之力?

這世上就算真有陰兵,也該來拜她。

“傳令賀寶姿,立即到禁軍大營點一萬精兵。”

謝瀾安颯颯走出長案,眉睫凜冽,淡漠無情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生死。

她一個個掃過眼前的人,道:“誰見過陰兵過境?人對未知無形之事才最恐懼,真陰兵,當來去無影,何必弄出幾具幹巴屍體來嚇唬人?”

這句話如醍醐灌頂,讓短暫失神的大臣反應過來。

此言有理啊,若偽朝真能召喚陰兵,何不一鼓作氣滅我軍隊,反而這般故弄玄虛?

可話說回來,探路隊覆沒,謝小將軍中魘,進入山谷的將士受到種種禁錮,這些也都是事實,透著難以理解的詭異。

楚堂望著謝瀾安蓄勢待發的神容,忽然意識到她點兵背後的用意,他眼中一沈,“女君莫急,如今前線到底出了什麽問題,誰也說不清。可先遣人接少將軍回京休養,再派精銳去探……”

“前軍已經連敗,”謝瀾安打斷他的話,“主將重傷,士氣低迷,全軍裹足,對兩軍對峙來說是很危險的事。我在金陵單憑著幾張紙,也弄不清黑石硤到底有何古怪,如此拖下去,先前打下的大好局面就可能喪失。”

尉朝也知道長安至關重要,所以為阻玄軍的進攻,無所不用其極。

赫連朵河如今尚且被胤奚牽制著,大軍還未回援,她若不趁此時加快奪下關中,等尉軍將謝家軍一鼓作氣的銳氣消磨了,拖到赫連朵河返回,玄軍再和胡人的鐵騎碰硬碰,便難了。

還有豐年的情況。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辛少筠隨著女君與楚堂的交談也反應了過來,眼皮猛然一跳,心想女君點兵,難道竟想親自出征?

“請女君三思!”

年輕的禦史大夫語氣沈重,“社稷君王,不輕其身。金陵是大玄腹心,朝政為江山命脈,皆待女君決之啊……”

未等他說完,謝瀾安已經目不旁視地走了出去。

楚堂眉頭緊皺,轉頭看了郗符一眼。

見證過謝瀾安來時路的郗家大郎,就像一只被熬熟的海東青,早已學得乖乖的。他豎扇擋在臉前,仿佛在說:別看我,這位女朗想做的事,九鼎不移,我可不去碰她的釘子。

楚堂只得提袍追出殿閣。

尉遲太後早就覬覦女君的人頭,焉知此番不是誘計?

他就是跪諫,也不能讓女君涉險。

邁出朱檻,他沒看到女君的背影,卻先聽到一陣低低的咳嗽。

楚堂目光輕動,百裏歸月就彳亍地立在雕花門後。

她身穿薄羅紗的衣裙,卻仿佛連衣上繡著的菡花也承受不住,臂帛輕顫,面色蒼白。

她方才去了禦史臺,回來時正好聽見閣中後半程對話。謝瀾安出去時,是看見了她的,百裏歸月只是神色如常地行了一禮,沒有多言。

此刻,百裏歸月擡眼望著楚堂:“依侍郎之見,女君點兵,是要遣援兵,還是要親自作戰?”

楚堂聽見她沙啞如無水槁木的聲音,沈默了一下。

“女君是梟雄。”百裏歸月自問自答,“她不滿足於坐在安全的鳳闕玉閣中,等著別人為她拼命,她早就想與遠在洛陽的另一位女中豪傑,刀兵相見,親試鋒芒。”

她問楚堂:“侍郎可還記得,之前女君遣使去吐谷渾時,謝大郎君說的話?”

楚堂當然記得。

最終前往吐谷渾的雖說是他師哥韓火寓,可是那日商討時,謝策聞信後,找到謝瀾安毛遂自薦由他出使。

“阿妹難道忘了,當初是誰趕到會稽,勸說會稽王進京勤王的?”謝策說話時沈穩自若,風清氣朗。

他的父親在石頭城駐守,他的親弟弟在前線為國征戰,他的姑母每日到女學館忙碌,他的阿妹更不用說,睜眼閉眼操勞的都是軍國大事。那麽他怎麽可以安心躲在家人的庇護下,坐享其成呢?

謝神略不能上戰場,可他的涵泳之學與口才之辨,自問不輸於人。

謝瀾安以出使路遠,小寶還年小,阿嫂不能獨守空閨為由,不允。

謝策便笑道:“阿瀾,古時出塞節使,出征將士,誰無家室?誰不是義無反顧?我已與阿音請示過,你阿嫂點頭了。你如今身份貴重,阿兄狐假虎威一回,以不輸王公的身份見吐谷渾可汗,對方見玄朝對他重視,自得之下,事便好談。”

但謝瀾安始終未松口。

謝策明知阿妹是想保護他,卻還是和謝瀾安賭了回氣。他轉而收拾包袱去遼東,到底為謝瀾安談下了一樁馬市盟議,緩解了前線的用馬所缺。

“謝二爺鎮守石頭城,謝小將軍危在旦夕,謝家人個個以身入局,女君不可能再讓二爺赴前線。而尉軍如此欺壓,她怎麽能忍?”百裏歸月目光閃動,“胤鸞君不在,沒人能勸住女君。子構,此戰是勢在必行。”

楚堂微怔。

他見過百裏娘子不止一次向女君犯顏直諫。這名女娘有自己的一套準則,有身為孤臣的耿介,從不會一味地諂順主上。這一次,他本以為她會和自己一樣力勸女君。

連劉時鼎和封如敕都馬失前蹄了,這一戰,怎麽看都險象環生啊。

楚堂望著日暉潑灑的廣庭,道:“女君千金之軀,身系萬民,萬一……有那個萬一呢?”

“可此戰若勝,就是彪炳千秋,後代青史再也繞不開女君的名字。”

百裏歸月眼底滑過精亮的光芒,好像火焰在燃燒,將她喉嚨裏的咳嗽都壓住了。

她會向女君請求隨軍。

她身雖弱,可她也有半生智計,也想追隨那位風華絕代的女子,並肩戰一場。

……

當晚,謝瀾安沒有出宮回府,留宿在宮廷。

暮色四合時,謝逸夏離開石頭城行色匆匆地進了宮。

謝瀾安挽系在背後的長發已經利落地綰在頭頂,一身窄袖束腰袍裾裝扮,全無要歇下的意思。月華如水,她迎下階墀。

謝逸夏趕在侄女之前開口:“京中不能一日無人坐鎮,咱們爺倆,總得留一個下來。”

他神色嚴峻,卻並不顯得沈重,反而露出個寬慰的淺笑,鳳目輕挑:“怎麽說?”

身為人父,豈有不掛念幼子安危的,謝二爺卻還是先進宮來問詢瀾安,便是知侄莫若叔,知曉瀾安有親征之心。

雄心不輸男兒。

所以他將選擇的權利交給她。

有那麽一剎,謝瀾安覺得眼眶發熱。她看著二叔的眼睛,沈定地說:“南方已定,事在中原。此時不戰,又待何時?叔父放心,含靈必將小弟平安帶回來。”

謝逸夏卻搖搖頭,“這個理由,不夠。”

謝瀾安沈默一許,繼而道:“我一步步走到今天這裏,不是為了在深宮裏動動嘴皮運籌帷幄,安享江山的。我的女兵和禁軍操練了三年,不是只為章臺走馬,京華拂柳,為我充作儀仗的。”

謝逸夏:“還是不夠。”

謝瀾安加重語氣:“當初招安山越帥,我答應過封如敕,如果有朝一日他手下兵將在前方沖鋒陷陣,那麽我謝含靈,一定站在他們身前,而不是身後。”

回廊深處,同樣留在宮裏未歸的百裏歸月,站在宮燈底下身子輕輕一顫,眼中驀現光華。

就這樣簡單嗎?

就這樣簡單。還需要什麽理由呢?謝瀾安以人為棋,以己為執棋手,從未掩飾過自己的功利心,可也從未容允自己被圍吃的棋子被對手隨意地摘出棋盤。

她的棋,只能由她說了算。

謝瀾安朝謝逸夏深揖:“金陵內務,含靈便托付給叔父了。”

謝逸夏慢慢眨眼,說:“宮中內政……”

“宮中內政,你若還信得過我這個老頭子,老朽願盡一份綿薄之力。”

一道滄桑中帶些嘶啞的嗓音,從甬道盡處的朱門後響起。

謝瀾安先是不可思議,繼而,她全身像被定住一樣,只剩脖頸僵硬地轉動幾許。

她看見一道佝僂身影拄著手杖,在石燈的光暈下現出身影,向她走來。

“……老師。”

謝瀾安先前的慷慨從容蕩然無存,倉猝改口:“荀夫子……您,您身體可安好?”

“且撐得住。”

荀尤敬一步步走到謝瀾安跟前。

他目光一眨不眨的,深深的註視著這個眉眼又英麗成熟了幾分的女郎,先低下眼去,盯著她在墁磚上的影,“你偷偷托華羽帶進府裏的補品,我吃著很好。”

謝瀾安這才反應過來,壓下紛亂的心緒上前小心地扶著老師,同時瞅了謝逸夏一眼。

她已明白,必是叔父將老師請進宮的。他知道她要親征,便把最適合坐鎮內閣的人,也幫她請來了。

可當日宮門外暴雨中,師生二人一個跪,一個不回頭,已是玉鏡生痕,割席決裂……二叔如何能說服老師?

荀尤敬方才聽見了含靈那些言語,此時,他感覺扶著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僵硬,甚至濡出了潮意,心裏忽像被沒熟透的青杏汁泡住一樣酸澀。

曾幾何時,含靈可以在他眼前討巧耍賴,是從何時起,變得這麽小心翼翼了呢。

“那日你師母跟我說了一句話。”

荀尤敬看向她,“無天無祖宗,做得再對,也總有人以不合禮法非難於你,可有民有社稷,縱使逆取江山,只要能順守安民,又何錯之有?

“老師從前不推崇你取法太急,那日之後,我躺在榻上沒事幹的時候就想啊,是不是我們這些做師長的、做親長的,從沒有真正地站在你身後,所以才讓你這麽輕的年紀,便超然冷漠,鋒銳無當,仿佛能信的只剩下自己,仿佛慢一步就有什麽要來不及了一樣。”

他教了她,有時卻看不透她。荀尤敬微微苦笑:“為師固有不當的地方,你與我說,怎麽……連聲老師也不叫了呢?”

謝瀾安嘴唇顫抖。

她低聲說:“素履之往,獨行願也。老師是清哲志士。”

荀尤敬擺擺手,“老師老了,事不了新朝了。不過前線兵士奮身搏殺,你心懷大義不避燹刃,若信得過我這個穿布衣的老頭子,你放心,守穩前朝不是問題。”

他言明他依舊不做新朝之官,但願意出山為學生守穩京城。

當謝逸夏壓抑傷子之痛,來到荀府拜見他,誠陳含靈不易,征士不易,南朝不易時,荀尤敬便知對與錯的爭論已經無意義了。

他幫他最得意的學生,便是在幫這個國家。

荀尤敬輕嘆一聲,仿佛終於與自己固守了一輩子的信念和解了。“含靈,你清醒在一個本該蒙昧的時代,是你的使命,不是你的錯。”

謝瀾安垂眼。

不,我死在了這個蒙昧的時代。

——可她既已於鬼域見萬魂,又怕什麽人間魑魅橫行?

謝瀾安深舒一口氣,目光清銳,意氣開張,向荀尤敬一揖到地。

“含靈在此謝過師長。”

·

點兵已畢,謝瀾安卻不能以眼下的身份就這樣出征。有些事,到了名正言順的時候。

次日,女君召開大朝會。朝臣們心中訝異,在皇帝“病退”後,重要政務都在女君組建的內閣商議,大家已經快一年沒上過大朝會了。

邁進太極殿,卻見那把空置已久的龍椅上坐著一人。

與其說坐,不如說是爬——年滿一周歲的太子陳安,穿著緗黃色襠袍在那張對他而言既寬闊又新鮮的龍椅上爬來爬去。

小太子不怕人,手腳並用地往前探索,自得其樂,咯咯發笑,這一幕卻看得眾臣心驚膽顫。

有好幾次太子險些跌出座沿,幾個老臣呼吸都要停止了,下意識邁出去。

他們驚疑不定地看向龍座左側,那個大馬金刀般坐在檀木獨座上,目中無人的女郎。

女君這是何意?

難不成要讓太子在他們眼皮底下跌落夭折,以此證明皇裔並非是她所害嗎?

堂皇莊嚴的大殿中,人人屏緊呼吸。

“中書令。”

謝瀾安睥睨下顧眾臣,目光鎖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中書令不明女君今日要做什麽,心頭緊了緊,出列道:“老臣在。”

“前些日子,我收到軍報,胤將軍帶領鳳翚營占領水洛城,與偽朝的西南大將軍殊死一搏,不知中書令以為,此當何功?”

清湛深沈的聲音,在空曠殿宇間回蕩,交織出一種密不透風的威嚴。

中書令莫明其意,餘光留意著爬累了,歪在龍椅把手邊眨著一雙葡萄圓眼,好奇聽著他們說話的太子殿下,謹慎地斟酌:“胤將軍青年英俊,勇武過人,為我朝立下奇功,可晉……可晉上將軍。”

“哦?”謝瀾安斂眉含笑。霎那之間,階下的幾名青年俊臣,宛如看見一片冰姿傲雪上綻出桃妍梨開的盛景,目光一呆,連忙低下頭去。

“原來中書令對胤將軍評價這般高。看來,卿家說讓他去堵褚嘯崖的窟窿,這個窟窿堵得卿家還算滿意了?”

中書令一怔,緊接著,一種莫名的恐懼攝住他的心頭。

這句話,是他有一日下朝後與同僚隨口打的機鋒,當時他對胤奚頗有不屑……不承想謝瀾安在宮中的耳目如此嚴密,竟聽了去。

這女子按捺多時不發,卻在今日發難,是要找人開刀!

“女君明鑒!”中書令神思電轉,揖笏跪倒,明白了今日這場鴻門宴的目的。

他看清謝瀾安笑唇上的那雙凜淡眼眸,根本無一絲溫度,那是蛟龍入水噬人前的預兆。

他當機立斷說:“女君天聽通達,老臣慚愧不己。老臣想起,當日王氏在坊間發現神石,上有‘女王女兆’的神喻,所謂‘國家將興,必有禎祥’,這正是預示著我朝將出一位女主江山的聖君啊。今陛下孱弱,太子年幼,為江山計,臣懇請女君受禪登基,造福萬民!”

郗符唇角動了動,大袖葉揖,麻利地跟著跪下去。

“臣附議。”

群臣如夢初醒,互相對視片刻,一齊跪倒:“臣等附議!請女君受禪登基,造福萬民!”

陳安被這片金聲玉振的齊聲請命嚇了一跳,懵懂地睜圓烏溜溜的眼睛,“嗝”地打了個嗝。

謝瀾安緩目下望,微微頷首:“善。”

·

八月二日辛未,遜帝陳勍於太廟禪讓,交傳國玉璽於謝氏女。

謝瀾安革玄命,改國號為治,改元為神澤,大赦天下。

第一次正式穿上日月星辰十二象玄黃龍袍的女子,黛螺鳳髻,朱鈿寶玦,雲鬢豐肌,國色天成。

她不需要羅裙修襯她纖秾合度的身姿,也不需要胭脂裝點那張雌雄莫辨的玉容,她頭頂令人不可仰視的十二冕旒帝冠,便是謝瀾安最絢爛耀眼的妝飾。

不畫蛾眉十九年,歸來依舊芙蓉面。

久不見陽光的陳勍身形消瘦,面容透著股蒼白的憔悴。他空垂著掌心,怔怔望著臺磯上龍袍曳地,艷色奪目,明如皎日的女子,酸苦交織的心情覆雜難言。

但交接完國璽,他就被盯守嚴密的禁衛軍“請”了下去。謝瀾安沒有看他,大治女帝轉身面對文武百官,在香火繚繞的莊嚴中開口:

“朕本不才,士族後裔,欲以輔弼君王為己任,大道興則殫誠畢慮,天下晏則掛冠棲隱。奈何大道既隱,天下匪公,胡羯未殄,南北崩亂。

“朕雖女流,不忍見黎庶倒懸,幹戈多難之際受上君義讓,謝氏當仁不敢相辭。”

“想漢高祖起於布衣,提三尺之刃而取天下,朕坐擁熊羆之將,不二心之臣,何以不能補天裂?朕今點兵親征,獨夫逆虜,運盡於此。投璧於河,誓在覆恥,指心貫日,解恤蒼生。”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女皇受命,頒制天下:降遜帝為海陵郡公,玄太子為世子,賜邑供養終身。追尊女帝先考謝公涵春為孝成皇帝,母阮氏為孝成太後。立謝氏七廟於金陵,鑄九鼎。

拜女帝仲叔謝荊州為洛陽王、天王太保、大柱國鎮國將軍、都督荊揚豫諸軍事,假黃鉞、兵部尚書,尊同亞父;

封姑母謝晏冬為大長公主;

叔子神略襲爵洛陽王世子,妻折氏為郡夫人;

封女帝母舅阮公為長安王,大柱國輔國將軍;

外祖先君為吳國公,外祖母尹氏為吳國夫人;

舅子伏鯨襲爵為長安王世子,青州監諸軍,虎賁將軍;

封堂妹瑤池為春和公主,堂表姊妹等十三人為郡主;

即日廢丞相位,改中書令為中書平章事,改內閣為鳳閣,改禦史臺為蘭臺。

任謝策為鳳閣參知政事,代吏部尚書;

百裏歸月為禦前參知政事;

楚堂為蘭臺持節禦史,兼天官侍郎;

辛少筠為蘭臺禦史大夫;

郗符領崇文館,參知政事,國子祭酒;

高稼為鳳閣左仆射,顏景若為鳳閣右仆射;

褚盤加金吾衛上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

賀寶姿為左驍衛將軍,肖浪為右驍衛將軍;

……

洛陽王謝逸夏身居諸臣的最前方,他身邊一個位置,卻是空出來的。謝逸夏無比自豪地凝望龍袍加身的女子,再看看身畔,忽然有些替那小子惋惜。

不是遺憾胤奚未受官爵,謝逸夏深深明白一個道理,留到最後的封賞,才是最讓別人羨慕到眼紅的。他是惋惜啊,那個遠在邊隴涼關的兒郎,沒能親眼見證他女郎華耀暉彰,君臨天下的一幕。

大廟之外,因不受官職而執意站在檻外,卻安煦泰然的荀尤敬兩眼微紅。

含靈,老師祝你前途無阻,後福無窮……

他的雙手裏分別牽著一個孩童,左手是自己的孫女福持,右手裏是寄宿謝府隨同觀禮的謝方麟。

感覺到牽著自己的掌心在微微顫抖,福持仰起粉嫩的小臉,安慰地回握住祖父。

女孩的大名叫荀朧。

荀朧,方麟。尋龍,訪麟。

如果天道真有啟示,那麽早在一開始就已預兆。

生肖屬兔的俊美挽郎,曾在閨閣深處被他的女郎調笑。笑人的女子小他一歲,恰好屬龍。

謝瀾安接璽頒詔後,沒時間再回宮裏舉辦隆重的登基大典,享受華美的宮殿,盛大的歡筵,群臣的朝賀。她頭頂玉冕,踩著重紋鳳履邁出太廟,向荀尤敬深深一揖,而後對已經陳列中街,秣馬待發的森森甲軍道:

“隨朕出征!”

一萬鐵甲齊舉戟,誓死追隨他們禦駕親征的新君。“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新君背後,數十文臣齊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黃袍裾馬上飛揚,離謝瀾安最近的儀隊,一百飛騎皆女子。

月出滄海,日照江河,乘風此去,收拾舊山河。

百裏歸月有句話說得不錯,今日過後,後世青史再也繞不開謝瀾安這個名字了。

天下言風流者,舍含靈其誰?

天下言挽瀾者,舍含靈其誰?

天下言大治者,舍含靈其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