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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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109.

入夏之後的這陣天氣格外悶熱,能下場雨就好了,但總是晴天連著晴天。

研究所的院外有幾棵高大的酸棗樹,濃密的枝葉探進院子裏,元信進來的時候就撿了兩顆掉在地上的青酸棗。

“小元啊,”李研究員講一口四川味的普通話,“手裏拿了啥子?”

他以為是什麽稀有元素,讓元信捧在手裏那麽寶貝。

結果元信把兩顆酸棗往他桌上一擱,笑著說,“盛夏的果實。”

李研究員低頭檢查了一下,反駁道,“這不是盛夏的果實,這是尚未成熟就墜落了的青澀的苦果。”

元信笑容一僵,轉身拿起他的標志性搪瓷水杯,若無其事地往茶水間走,嘴裏念叨著,“青澀的苦果啊,青澀的苦果。”

元信泡好了清晨的第一杯茶,放在幾位老師的桌上,馬老來了之後一如既往地先誇他兩句,然後開始看昨天的數據。

元信說,“今天是不是輪到我進去看著呀?”

實驗室的新設備剛到沒幾天,運轉起來噪音隆隆,而且燙得很,不知道是什麽程序沒設置好,大家決定盡快把問題找出來。

·

元信換好衣服就進實驗室了,沒過多久,研究所的人陸續來到,說起今天有個海歸創業團隊要來參觀,順便談合作。

“什麽團隊呀?”梅可嘉很好奇地問,“為什麽跟我們合作?”

馬教授搖著一柄水墨折扇,悠然地吹著熱茶說,“哦,是做創意孵化的,要買我們一個專利,小元的專利。”

李研究員笑著說,“那估計懸咯,小元吶不太喜歡海歸,同行還好,外行的海歸他都不願意搭理哦。”

不僅是不喜歡海歸,小元同志一心建設社會主義,對於這種拿技術賺錢的資本家也很排斥,總之,大家都預感小元跟這天要來的人會非常不對付。

馬老搖頭感嘆道,“小元這個人就是太保守了,你看他的搪瓷茶杯,我都不用那種茶杯了,我們現在是全球化時代嘛,要勇敢地擁抱新事物。”

·

創業團隊的年輕人上午十點鐘到來,跟副所長聊了一會兒之後就過來他們這邊參觀,其中有個超級帥的大帥哥,一身名牌穿得頗為清爽低調,話不多但笑起來很好看,總之不像是創業的,像大明星體驗生活來了。

梅可嘉代表著全所的面子,再激動也不能丟了人,只好一邊認真負責地給他們講解,一邊在心裏無聲尖叫,感覺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參觀到實驗室附近的時候,小元博士正好穿著白色的實驗服推開門出來,他在裏面熱出了一身汗,額前頭發都被打濕了,臉頰也是粉紅粉紅的。

“元師兄,”梅可嘉忙去拿了幹凈毛巾遞上,“擦擦汗別感冒了。”

元信擦著額頭上的汗,摘掉滿是水霧的護目鏡和口罩,一擡頭就看到對面站著一個挺高挺瘦的年輕男人,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元信心想,這人是誰啊?好熟悉的臉。

過了足有十秒鐘,元信才猛地想起來這人是誰,那一瞬間,他忽然產生一陣強烈的不可遏止的反胃感,牽連著各種情緒、各種記憶沈渣泛起。

元信捂著嘴匆忙轉身,要去洗手間都來不及,他直接吐在了旁邊花盆裏。

“嘔——嘔——”

110.

元信這驚天一吐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展途身體動了動,下意識地想過去扶,卻又忍住了,只是怔忪著。

等元信緩過來以後,發現大家都很關心地看著他,趕快站起來笑著說沒事,可能是在裏面太熱了,然後就匆匆離開去浴室洗澡了。

站在展途背後的貝特很感慨地說,“哇,我以為他看見你才吐的呢。”

展途回頭瞥了他一眼,一貫冷淡的眼神裏少見地浮現幾分動搖和不安。

“我還想不至於吧,”貝特搭著他的肩,繼續開玩笑,“好歹也是我們UCLA的校草,不至於醜到讓人想吐吧,那可別是因為……”

展途臉紅了紅,有些心虛地開口打斷,他的聲音淺淺淡淡的,音色極美,卻有種不常使用的嶄新感,“你別亂猜,都說了是因為實驗室裏熱。”

中午他們幾個被副院長留下來一起吃飯,展途去取餐的時候看到還剩兩個小酥餅,他記得元元喜歡吃這種點心,於是就都拿了放到餐盤裏。

可是元信卻沒來餐廳,梅可嘉說他不舒服,展途頓時擔心得有些坐不住,又無法貿然多問,只能頻頻地看著梅可嘉,希望她多說點。

梅可嘉被他看得心騖亂飛、想入翩翩。

·

展途才回國不久,沒想到來核動力所的第一天就遇到元信,但他知道那個專利是元信的,因為這些信息一查就能查得到。

網站上甚至還有專利持有者的一張小小的證件照,展途昨天曾經點開那張圖,保存下來,放大到像素開始模糊。

他曾經常常不厭其煩地溫習著一個幻想,在他剛恢覆聽力、開始學習說話的時候,他總在幻想,假如將來還能見到元元,他第一句話要對他說什麽。

但那時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永遠不會再見到元元了,所以那幻想也只不過是一種給自己打氣的辦法而已,就像窮到連條褲子都沒有的流浪漢,蜷縮在骯臟的街角,卻會幻想著假如自己有了一個億,該怎麽花。

所以他一直沒想出來這問題的答案,有時覺得應該先說“你好”,有時覺得應該先叫他名字,有時又想幹脆直接對他說“對不起”。

但大多數時候,他都認為自己應該不開口,先聽一聽元元的聲音,那讓他猜度了無數個日夜、卻怎麽也想象不出有多好聽的聲音。

後來他真的決定回國了,幻想被推到可能實現的位置,反讓他惶恐不安。

他想看看元元現在的樣子,而他現在看到了,一個吐了的元元。

第一次親耳聽到元元的聲音,是“嘔”的聲音。

展途用一個詞來形容自己:令元作嘔。

·

但他還是很開心,懷著說不出來的滿足感,一個嶄新的有聲的世界沒讓他覺得有多吸引人,直到今天,他終於明白了能聽見聲音的幸福。

其實從他選擇出國去做手術開始,就對生和死沒有了執念,哪怕是死了也無所謂了,大部分時候他都是被這種更為消極的念頭所主宰的。

因為放下了心理負擔,所以反而戰勝了疾病,但即便如此,他也一直沒什麽特別高興的感覺,只是不用死了那就活下去吧,是這樣想的。

可現在他突然不這樣想了,活著活著還能有像今天這樣再見到元元、還能親耳聽到元元說話的一天,這就是活著的意義吧,甜美、深刻,別無他求。

這份難以言喻的快樂是從無邊無際的痛苦中鉆鑿出來的,就像寒冬過去後冰層的裂縫裏冒出來的細小水泡。成年人總是習慣把快樂值跟痛苦值作比較,一定要達到某個比值才肯承認自己快樂,可小孩子只要有一點點快樂就很快樂。正像現在,展途在人世中磋磨了這麽多年,終於又變得像孩子一樣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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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回想方才那一分鐘裏的每個細節,每一個字、每一幀畫面,覺得自己果然是賺到了,這種滿足讓他仿佛回到了讀書時候的考場上,在收卷前早早答完題目之後,一切都已經圓滿的輕松感,剩下的時間做什麽都好。

窗外的陽光正好,暖酥酥地照著他的半邊臉頰,就忍不住側了頭朝外看去,覺得花呀樹呀院子呀,那一切萬物不知怎的都格外有光彩,好像一出戲剛拉開大幕,展途端正坐在臺下,仰著頭,心中萬籟俱寂,惟餘鐘磬之音。

在元元也許坐過的座位上,在他每天工作的這個地方,這樣一種讓人感恩的心情,像穿上了一件收起來許多年的舊衣服,渾身上下無不妥帖。

獨自行過死蔭之地多年之後的這一刻,展途終於有了重獲新生的感覺,並急於把這樣的變得完整的自己獻給元元,而且要整個兒地、毫無保留地獻給他。哪怕對方會一揚手就扔掉他,那一瞬間的意義也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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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技術轉化的發展空間廣闊,所裏不少做民線的科研人員都過來跟他們一起吃午飯,飯畢,領導們先離開,並表示年輕人可以再一塊兒聊聊。

元元工作的環境很好,展途經過半天的觀察之後,感到很滿意也很放心。

剩下的人收拾了餐具,點了飲料,貝特又去餐臺處拿了些水果回來,那個叫梅可嘉的姑娘悄悄地靠近展途身邊,有些臉紅地問他,能不能加個微信。

展途想了想,說,“對不起,不能。”

梅可嘉楞楞地盯著他,沒料到他會拒絕得這麽直白,驀地臉紅到了耳根。

不過展途實在不擅長委婉,他連基本的語言表達都是剛學會沒多久,英文還好些,工作上的交流還好些,回國後的這種場合則完全是白紙一張。

他只好再次重覆,“對不起,我的微信不用於工作。”

梅可嘉紅著臉囁嚅道,“不和你談工作,交個朋友認識一下也不可以嗎?”

“如果是談戀愛那方面的話,”展途很有禮貌地再次拒絕,字正腔圓如同一個剛上崗的播音員,“非常抱歉,還是請你換個人吧。”

兔兔:總之就是心態超好地回來了,眼裏耳朵裏都是元元,活著就是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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