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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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110-1.

元信下午一直待在辦公室幹活,他讓自己忙起來,那陣始終揮之不去的反胃感才暫時地被忽略掉。

實在不能怪他,被分手之後那段時間裏他一想到展途就難過,難過到極點就會止不住想吐,那種絕望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厭棄的心情,跟惡心反胃的生理感覺已經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而觸發這個條件反射的因素就是展途。

元信覺得這情境有點可笑,他有段時間喜歡看網絡小說來解悶,看到破鏡重圓情節的時候,往往都潑墨如雨地描繪主人公內心的驚濤駭浪。

什麽十年的光陰都從耳邊呼嘯而過,心底封存的愛戀再次破土而出……

事情到他這裏果然並沒有那麽浪漫那麽激烈,只是一股酸水兒從胃裏沿著食管湧上來,只是這樣而已,並且對於展途突然出現在這裏的事實感到魔幻。

他現在過得很好,不管展途是為什麽來這兒,他都不想被打擾,也不想進一步接觸展途——至少在嘔吐問題沒解決之前,不能再跟他近距離接觸了。

仿佛是上天聽到了他的內心聲音,元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何韜:寶寶,今晚你有空嗎?我去接你下班好不好?”

·

跟展途分開之後,大學四年裏元信都在嘗試各種新事物,沒怎麽琢磨感情的事兒,後來學業穩定下來了,感覺有那方面的需要,就開始認識新的人。

不過元信試來試去,最後發現自己無法全身心投入一段新的戀愛了,任憑他怎麽努力,那種小鹿亂撞的心動的感覺,忐忑不安地猜測對方心意、煞有其事地吸引對方註意的本能,諸如此類的種種卻再也沒出現過。

但他骨子裏又始終是保守自律的,不願意只為了滿足生理需求就去約炮,依然放不下理想主義者對於愛情的那份執念。

他嘗試過很多次,每次戀情都只能持續很短的時間,最後以失敗而告終。

何韜是他讀博第二年認識的,他們的關系持續了半年之久,幾乎快要趕上當初和展途在一起的時間了,雙方也傾註很多心血。

何韜跟他是校友,比他大三歲,碩士畢業之後考了公務員,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當然也有些小毛病,但元信有耐心去容忍。

·

直到去年的聖誕夜,對方醉酒後的欲望違背了他不想做愛的意願。

元信大為受傷,清醒後一陣高物理輸出,把精蟲上腦的男人踹出了家門。

這樣的事情最能夠讓他安全感急劇下降,可是何韜脾氣足夠好,心思也細,後來跟他一直道歉求原諒,說他還願意繼續維持之前的狀態,只要元信能消氣,他怎麽樣都行。

元信沒有足夠的決心去審判雙方對錯,所以此前一直拖著,說先做朋友,冷靜一下,現在展途突然出現,弄得他心情很覆雜,更不能草率地做決定了,這樣對誰都不負責。

想不通事情為何會變得如此糟糕的元信,有時也會質疑是否自己太過分,同性戀者的圈子裏太多亂象與速成又速朽的性欲游戲,純潔的“戀愛游戲”就像是小孩在過家家。

但他只是想要一步步地來。從第二次之後,愛上一個人的過程對他而言就變得很艱難,要時刻不松懈地費心經營才能顯現出一點生機,又經不起任何風險,不再有韌性。

111.

元信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就失眠了。

何韜借口家裏鄰居裝修很吵,又說有東西落在這邊,要在他這裏睡一晚。

元信本來可以直接把他趕走的,但不知怎的,他有點害怕自己在家待著,怕自己又會想起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想找個人做伴。

何韜躺在他旁邊,倒是不打呼嚕,但光是喘氣聲兒都讓他心煩,讓他感覺格外地燥熱,於是元信半夜起來擦空調,想開空調涼快。

何韜被他吵醒了,睡眼惺忪躺在床上看著他,說,“寶貝別弄了,明天我找人來清理,太麻煩了。”

元信也是第一次分到獨立的公寓,之前一直住宿舍,空調都是宿管負責定期清理,他從來沒管過,傻乎乎地仰著頭說,“我擦一下這個葉片就行了吧。”

“不行,裏面的零部件都得拆開,”何韜打著哈欠說,“很麻煩,找專業的人來弄吧,過來睡覺,別吸一肚子灰。”

元信只好從椅子上跳下來,很郁悶地去洗了手,重新躺回床上。

何韜翻了個身摟住他的腰,隔著睡衣摸了幾下,今晚過來之後元信一直沒讓他碰,剛才看他背影就看得頂不住了,貼貼蹭蹭地想親熱。

元信反手推開他,不耐煩地說,“熱死了,睡你的覺。”

·

後半夜元信終於睡著了,卻做了個很逼真的夢。

夢見他跟展途在一個房間睡覺,空調壞了,很熱,他跟展途抱怨,還說有蚊子,展途就起來到處找蚊子,把蚊子拍死之後又找扇子給他扇風。

夢裏面展途還是聽不見也不說話,元信很心疼地想跟他說,你別給我扇了,快點睡覺吧,可是因為房間裏關了燈,沒法跟展途說這句話。

然後又變成他們在房間裏打蚊子藥,過了十分鐘,回房間來開門窗通風,展途站在走廊上等,元信捏著鼻子沖進去推開窗,然後飛快地跑出來,跳到展途懷裏,一邊笑一邊嚷著,“快跑,毒氣!”

元信做著這個夢的時候,眼淚就流了出來,把枕頭都打濕了一片。

那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可以在他面前隨心所欲嬉笑怒罵的那個人,即便在夢裏他也隱隱地感覺到好像不是真的,不是他的。

醒過來以後發現是夢,那種滋味就更難受了,何韜不知道什麽時候去開了臥室的窗,他看著那扇窗,看著窗外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眼睛酸脹得難受。

何韜跟他說,“你昨晚一直說夢話。”

元信心情很差,語氣也差,“誰讓你上趕著睡我這兒?趁早滾!”

何韜也沒說什麽,穿好衣服就走了。

112.

元信跟往常一樣去上班,到了所裏,嘉嘉跟他說,“師兄,今天展總他們要來,主要是跟你談談合作的事情。”

元信很頭痛地嘆了口氣說,知道了。

“師兄為什麽這麽不開心啊?”嘉嘉不解,“有零花錢拿不開心嗎?那可是創意孵化公司誒。”

“嘉嘉對這方面有了解嗎?”

“我有同學也是想靠技術創業嘛,”梅可嘉道,“我聽他說的,這些海歸又有技術,又有眼光,而且還有政策支持,最重要的是超有錢!他們能拿到你想都想不到的資本支持,簡直就是new money的最新動向!”

元信不無苦澀地笑了笑,別人他不清楚,展途卻絕對不是什麽new money,那位可是地地道道的富二代。

其實他對富二代沒什麽意見,只是經過當年的事情之後,他就覺得,那些從小在優越環境中長大的人,他應該離遠一點。

那種人在成長過程中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太多太好的東西,以至於就連最珍貴的初次心動,也可以隨隨便便毫不惋惜地舍棄。

元信從不懷疑展途當年真喜歡過他,但畢竟人家早就不在乎了不是嗎?

·

展途帶了兩個人來,一個叫貝特,一個叫白爾明,看著是中國人的長相,名字卻都不像中國人的名字,怪裏怪氣的。聊的時候一直是貝特在說話,白爾明時不時地補充兩句,展途卻只是坐在一旁,沈默又專註地看著元信。

元信很疑惑,他也不“聽”兩位合夥人說什麽,這老板當得相當不負責任。

展途今天穿得比上次略隨意了些,西裝外套裏面搭一件白T。其實元信挺喜歡這種穿法,除非是必不得已的場合,他不喜歡動輒就要穿西裝、套襯衫、打領帶的那種人,總感覺跟賣保險的一樣。

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工作日的上午,前男友出現在了他面前,那張少年時代就讓元信神魂蕩漾的臉,如今更添了幾分成熟的性感,依然帥得慘絕人寰,手腕上一只寶格麗表熠熠閃光。

元信腦海中隱約閃過了“一雙球鞋”,似乎是跟展途有關的一件往事,可是怎樣的相似性讓他聯想起“一雙球鞋”,他卻一時記不起了,過去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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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學會與這個世界平和相處——至少是在表面上平和相處——的小元同志,在前男友突然出現之後,不明緣由地再一次變得幼稚起來。

也許是好勝心作祟,難免要在心裏比較一下各自的近況,元信看著閃閃發光的前男友,再反觀自己,覺得差別十分顯著,不由得有些心酸。

他每天忙得連覺都睡不夠,更沒心思捯飭自己,讀博期間還離奇地漲了二百度近視,不得不戴上一副呆瓜眼鏡,來所裏上班穿得也相當敷衍,看上去就像個周末去圖書館自習的男大學生。

偉大的弗拉基米爾·伊裏奇·列寧同志說過,閃光的東西不一定都是金子。小元啊小元,你可一定要清醒啊!

元信如此這般警告了自己之後,就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對面那位身上移開了,開始專心地聽對方的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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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得差不多了,他把一行三人送出去,貝特說請他有空去參觀他們的公司,還說回國創業剛起步,要是元老師願意給點指導建議什麽的就最好了。

展途的視線從貝特身上收回,落在元信身上,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元信跟在他後面往外走的時候,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切,狗東西。”

展途動作不易察覺地一頓,然後繼續步伐沈穩地往辦公室外面走。

沒想到元信罵上了癮,覺得很痛快,出了研究院站在外面路邊,貝特和白爾明去開車了,元信就站在展途背後嘀嘀咕咕地說:

“狗東西,你為什麽回來了?你是來找我的嗎?不會吧,你怎麽不再晚點兒來呢?等我壽終正寢之後你來參加我葬禮得了……”

展途回頭看他一眼,元信心裏一跳,忽然有種他能聽得見的錯覺。

展途卻只是朝他笑了一下,用手語對他說:我先走了。

元信表情漠然,公事公辦地點點頭,暗中松了口氣,看來是聽不到的。

展途才下了幾個臺階,元信忍不住又罵道,“真想一耳刮子呼死你。”

展途腳步一頓,而後又回過頭來,這一次他笑得那麽好看,仿佛再也無法克制住內心的感情似的,唇角舒展到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弧度,一雙眼睛甜甜地彎起來,發尾齊整垂落,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出霧一般的光澤。

從元信站在臺階上看下去的視角,正好顯得他肩身周正,纖腰長腿屁股翹,連地上影子都十分地好看,真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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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信心裏面一下子亂了,像一個春天的柳絮都被風吹了起來,在半空中紛紛揚揚。他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可惡,頂著這樣一張臉,惡意地惹人心亂。

他可不知道展途現在有多快樂,聽他說了這麽多的話,都是有聲音的,每一句都足夠他回去品味上幾個鐘頭,展途大概近十年都沒這麽開心過了。

人一開心了就容易飄,就容易不守本分,所以展途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來,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元信,像一個對著瑪利亞神龕虔心祈禱的信徒:

可以加你聯系人嗎?

元信早都把他微信刪了,他想了想,要是為了工作的事兒,那是得加一個比較方便,大不了給他設置權限就是了。

元信拿出手機要掃他,展途卻搖搖頭示意不用,在自己手機上點了幾下,元信這邊就收到了展途的加好友申請。

展途的微信頭像和昵稱都沒變,還是淺藍色水域,還是一個“展”字。

可是元信好久之前就給自己重新改了昵稱,他現在叫“無價之元”了。

當年白菜價的時候出手甩空倉了,現在漲價漲得再也買不起,人生就是這樣無常,元信心想,展總,以後長點兒心吧。

嗐,不過,展總應該也不在乎這一支股。

展總現在肯定有別的股了吧?去國外待了那麽多年,說不定早就有了金發碧眼的漂亮小對象,不過這跟他沒關系。

元信只是心裏不痛快,他甚至想追上去拽住那個正一點點走出他視線的人,質問他到底為什麽回來:你讓我出問題了你知道嗎?

若不是要維持社交場合基本的體面,要不是這該死的成年人身份,也許他會氣急敗壞,滿身戾氣地嘶吼:你讓我出問題了你知道嗎?我開始夢見你!

多年以後,又一次的,我開始在夜晚夢見你,展途……

而夢見你這件事本身,以及重逢之後的這無法控制的一切一切,強裝平靜或是過於敏感的反應,就連我們共同呼吸的空氣,都讓我無比狼狽……

怎麽才能買到無價之元?

那就用無價的真心來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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