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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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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身下的稻草突然鋒利起來, 總是尋找空隙試圖刺破他露在外面的皮膚。

鄂倫岱猛然坐起身,“不對,你說得不對, 我沒有當他是聖人!”

他抓著額頭,冬日裏腦門上多了一寸長的發茬,毛茸茸的頭頂靠後是根細長的小辮子, 像極了後世七八歲還不舍得剪去胎辮的孩子。

“他……”

鄂倫岱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因為跟父親對著幹,他連四書五經讀得都不怎麽通順。

“他怎麽配跟聖人相提並論?”到最後鄂倫岱語氣不屑道。

鄧錚嘴角含笑, 伸手往草下面摸了摸, 摸出一盒火柴和一個沾了些油的破布來。

他起身點燃,將破布點燃後放入一個陰幹的泥碗裏。

微弱的亮光將不大的室內照亮, 難聞的劣質燈油不斷傳入鄂倫岱鼻中, 聞久了有點眩暈。

“這番話可不興許說。”

或許說出了心中的煩惱, 鄂倫岱對他有些親近了, 話語中滿是困惑。

“我沒有錯, 是他做錯了事,為何我不能說?為何世人反而站在他那邊?”

他不理解, 他認為自己是大義, 偏偏世人眼裏他才是那個魔怔了的人。

鄧錚像是一個良師, 在引誘一只迷途的羔羊, “你看這個碗, 世人就如同這碗水,律法、道德、規矩就如同碗壁一般圈束著所有人。”

“人都是思安的,一旦有人試圖打破碗,規矩破了,亂世也就來了, 在亂世人命如草芥,所以這碗壁自然是被所有人守護。”

“他們不一定不知道一些道理是歪理,只要有利於他,就值得守護。”

“例如孝道,孝道是一個人的底線,連孝道都不遵守的人則畜生不如,這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準則,一個不孝的人你不能指望對方遵法忠君。”

見鄂倫岱瞇著眼睛,眼裏滿是不讚同,他笑著問:“你說你討厭你父,你家鄉可有傳出你不孝的消息?”

”當然有,我堂哥一家,我堂妹夫都知道,我爹可是非常樂意宣傳我的不孝之舉。”

鄧錚哂笑,“家人不算,外界可有留言傳出?可有外人說你是不孝之人?”

鄂倫岱沈默下來,這自然是沒有,出了家門並無人知道家中之事。

“你的父親還是掛念你的,但凡對你恨之入骨,只要去官府一告,你就得挨仗刑!”

鄧錚搖搖頭,“真羨慕你,你的父母應該是愛你的,才將你養得肆意妄為。”

鄂倫岱很想反駁,卻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話。

哪怕他心中再怎麽憤恨那個男人,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恃寵而驕。

呸,他才不是恃寵而驕!

“你說的我不認同!”他嘴硬道。

鄧錚沒跟他爭辯,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小子還是見識少了,等走遍大江南北,見識多了,你就會發現家裏那點事根本不算是事!”

鄂倫岱好奇地問,“聽你口氣,你去過很多地方?”

不大的空間內難聞的油味越來越重,鄧錚幹脆起身將門口的草扒拉開,讓新鮮的空氣進來。

他躺了回去,回道:“我呀早年就是個窮讀書的,說句惹你笑話的話,我年輕那會兒總是厚著臉皮去地主家裏借書。”

“後來靠給人寫信,抄書為生,這幾年稍微好些,可以給報館投稿,有稿費可拿,這日子才慢慢安穩下來。”

“我在江南的時候最大愛好就是四處借書看,為了借書到處跑,去了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少風景結識了不少人,看到了人生百態,你斤斤計較的那點事在我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說起了一對恩愛夫妻一朝翻臉,丈夫對妻子下殺手,還汙蔑妻子跟人私奔,實際上妻子屍體被埋在了院墻根腳下。

說起了年老的長者為了給自己治病,將孫女賣了,為了多賣點錢,將人賣給下三濫的地方。

說某個賭徒輸紅了眼,當街賣了妻女。

還說某位母親為了失手殺人的小兒子,執意讓大兒子頂罪。

他說了很多,因為他給這些故事添加了不少細節,仿佛他親眼所見一般緩緩道來。

鄂倫岱聽得出神,沾了油的破布早不知不覺燒完了,冷風灌進來,帶來了新鮮空氣,也帶走的一絲暖氣。

鄧錚微笑著問,“你再看看,你家那點事跟這些算什麽?有得比嗎?”

鄂倫岱搖搖頭,“你說的那些都是他人之事,我沒有親身經歷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跟這些人比已經足夠幸福了。”

”只是,這些人到底不是我。”

他沒有個試圖害死妻子的阿瑪,也沒有為一己之私賣孫女的瑪法,他為長子,有幼弟,可幼弟無法動搖他的地位。”

他只是不甘願。

“你說我父母是愛我的,可若這些愛不是無私的呢?”

他的阿瑪或許是愛他,不狀告他忤逆不孝是指望他支撐起門楣,他的母親愛他是因為老了要靠他來奉養。

他年幼的時候以為父母對他的愛是無私的,長大後才發現阿瑪更看重的是家族,那個賤婢之子就因為會讀書對家族有貢獻,就多次誇獎,對他則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而額涅呢?

他至今無法忘記,知道父親背叛的那一夜,額涅抱著他不停流淚,嘴裏念叨她只有他了。

他以為自己是母親的一切,從那一夜他長大了,事事跟阿瑪對著幹,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額涅。

額涅卻背叛了他,又生了一個弟弟?

他不敢深想,是認為他不堪信任,所以再生一個兒子做倚仗?

鄧錚有些驚訝,反問了一句,“你怎麽會這麽想?”

“這時間或許有對兒女無私愛的父母,可絕大多數都是有目的的愛,生孩子的目的很多,有的是為了養老,有的是為傳宗接代,也有的是為了家裏多一些勞動力分攤一些負擔。”

“這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你何必耿耿於懷,你能保證你對自己的孩子是純粹無一絲雜念的愛?”

鄂倫岱沈默下來。

正說著外面傳出一聲鴿子咕咕叫聲,鄧錚聲音停了下來,豎起耳朵聽,三聲咕咕叫,他壓低聲音,聲音裏帶著興奮。

“快,快跟我走!”

“走?”鄂倫岱還想多問,卻被鄧錚拉著往外鉆,他出去後摸黑拉著鄂倫岱往山的方向跑。

鄂倫岱跑了一會兒沒力氣了,可看著鄧錚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又咬牙跟上去。

“我們這是去哪裏?”

鄧錚離他五步遠,聲音被冷風吹散。

“當然是逃啊!”

鄂倫岱聞言是逃跑,憑空生出來一些力氣,用力追了上去。

沒一會兒就跟鄧錚並列了,他還想問,鄧錚迅速道:“別說話,節省點力氣。”

或許是這邊逃跑的動靜太大,遠處燈火變多,隱約傳來打手呵斥追蹤的聲音。

鄂倫岱跟著鄧錚跑到了貼著山的高墻邊,這道水泥高墻擋住了外界的目光,也擋住了墻內所有人想要逃跑的希望。

此時墻壁上多了一個草和布條編織出來的繩子。

繩子一頭在墻外,一頭在墻內。

鄧錚推了他一下,“你年輕力壯先爬上去,上去後再拽我上去。”

鄂倫岱二話不說同意了,聽著遠處的追喊聲,他抓緊了繩子,噔噔噔三兩下就上了墻頭,繩子再放下來,他看到不遠處又有兩三人跑過來。

鄧錚也不廢話,抓住了繩子綁在腰上,鄂倫岱使勁拉他,到一半時抓了他的襖子才將人帶上來。

鄧錚解開繩子丟了下去,再回頭看見這邊靠近墻的位置堆放了不少枯葉。

天色太黑,看不清底下有什麽,鄂倫岱還是咬著牙先跳了。

墻壁下面是泥土,硬邦邦地跳下去後腳震得生疼。

緩和了一會兒,回頭一看,鄧錚正趴在墻頭上下半身耷拉著,腳試圖在踩什麽。

可惜沒有東西給他踩,鄂倫岱走過去,讓他踩住了他的肩膀。

鄧錚下來後,謹慎地看看左右,然後拽著鄂倫岱順著墻壁往山上走。

見鄂倫岱動作變慢,他催促了一句,“快點走,別被人抓到!”

他拉著他加快腳步小聲解釋:“通往城裏的路上都有人看著,這會兒往那跑就是自投羅網,先上山,山上藏人的地方多,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我們。”

鄂倫岱一聽有逃出去的希望,立刻不吭聲了。

借著雪光,再看那大山如張著深淵巨口的怪獸,他回頭再看高墻方向,發現有人舉著火把繞到高墻外,正堵住出逃的路。

跑了一段路,再次傳來鴿子咕咕聲,鄧錚停下回了三聲,對面又換成了杜鵑叫聲。

鄧錚壓低聲音道:“老張、老李是我!”

隱蔽處有人站起來,“老鄧你還帶了誰?不是說就你一個人嗎?”

“是童倫,這小子是好的,我就把他一起帶出來了。”

“老鄧,你怎麽能把外人帶過來?”

鄂倫岱聽出來了,這不就是在煤洞裏跟鄧錚一起幹活的那幾個人嗎?

鄧錚不服氣道:“童倫是我剛認下的弟子,我要跑怎麽能不帶上他?”

“小子,喊師父!”

鄂倫岱順水推舟,“師父。”

“可他不是我黨人員!”老張壓低聲音帶著怒火。

什麽黨?

鄂倫岱聽得稀裏糊塗,難道是前朝的東林黨?

鄧錚不在意道:“馬上就是了。快點別耽擱了,那些打手放狗了,再不跑就被狗抓到了!”

一群人一聽有狗追來,二話不說跑了。

鄂倫岱依然跟在身後,不知何時鄧錚塞過來一個紙團子,鄂倫岱一捏有點熟悉,像極了前幾天的糙米飯團。

他這會兒餓得不行,打開一看果然是。

他跑得猛烈,胸肺都是撕裂一般的痛,忍著痛他將飯團往嘴裏塞,還是熟悉的味道。

跑了不知多久,幾人躲進了一個還未修建完工的大壩內。

在前方人的帶路下,他們踩著冰面鉆進了大壩下面的橋洞內。

橋洞很高,一人多高,也很深,走了一會兒,有人拿石板擋住了洞口。

“這裏是修壩勞工臨時睡覺的地方,今晚我們就在這休息,明天一早想辦法去告官!”

“告什麽官?官商相護,要不是有靠山,那煤礦主敢隨意搶人嗎?”

鄂倫岱壓低了存在感,這會兒逃生希望過大,只要回了京城,他定然要讓那煤礦主和那些擄掠他賣了他的人付出代價。

鄧錚收集了一些枯木枯草生火。

涵洞亮了起來,跟一群幹瘦灰頭土臉的人相比,鄂倫岱壯碩體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眾人目光又對準他身上,老張眼神不善道:“老鄧,我們幹的是掉腦袋的事,你將一個未經考核的外人帶進來是不是不太好?”

鄧錚笑了一下,給鄂倫岱使了眼色問,“童小子,可願意加入我黨,只要你加入,以後我們就是托付性命的親兄弟了。”

鄂倫岱心裏一驚,怎麽有種誤入邪教的感覺,難道這些人是白蓮教教徒?

這會兒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能暴露身份。

他臉上出現了為難之色,“能問一下是什麽黨嗎?”

“社會黨!”

老李面色帶著淡淡的驕傲,“我們黨的宗旨是建立一個人人小康的大同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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