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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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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元宵節過後, 北方還是天寒地凍,那地凍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都硌腳。

天津通往通州的一段路上,聚集了小兩百人正忙得熱火朝天。

白見山家住在二裏外的一個叫馬家莊的莊子裏, 年初五莊頭說有人招工修路,一天給八分錢還管兩頓飯。

白見山二話不說報名了。

他們這樣的窮人家冬日裏很難找到掙錢的機會,都是貓在家裏過冬饑一頓飽一頓, 一家人抱在一起取暖。

白見山有八個兄弟,他家算是莊子裏最窮的人家,生得多, 偏偏都養活了。

家裏就兩畝地養活不了這麽多人口, 便租了地主的二十畝地。

租地得幫地主交稅,還得分糧食給地主, 一年忙活下來也就看看填飽肚子。

去年改種土豆, 收獲了大量的土豆, 地主不願意要, 家裏湊了錢買了麥送去, 地主嫌棄種土豆耗費的地力,秋收那會兒就說了地要收回去。

白家人因為這事一整個新年都過得不怎麽安穩。

誰能想到翻過年就有人在家門口招工。

白見山兄弟八個, 最後決定年紀最大的五個人出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家裏的褲子就五條, 夏天還好, 冬天就得輪換著穿。

白見山衣衫單薄, 不幹活的時候凍得瑟瑟發抖。

他跺了跺腳,又拿起了鋤頭。

就這麽不到二裏地的一段路他們清理地面有兩三天了,現在一半都沒有清理完。

白見山不敢停,幹活的時候還熱乎,一停下來冷風立刻帶走那絲暖意。

他衣服裏面是紙做的衣服, 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取暖辦法。

叮鈴叮鈴。

遠處傳來了清脆的鈴鐺聲,白見山停下來,循聲望了過去,就見到一頭包裹嚴實的騾子拉著一個板車過來。

板車上捆著不少稻草。

騾車很快到他們這邊停下,旁邊帳篷裏取暖的管事揣著手瞇著眼睛走過來。

“送了多少過來?”

拉著驢車的是一個穿著綠色棉大衣的老頭,老頭遞過來一個本子,他手上戴著羊皮手套,頭上戴著一個跟大衣同色的帽子,帽檐垂下來剛好遮住了耳朵。

“劉管事,這是你要的二十六件舊襖子,您點點。”

老頭說完扒開了最上面的稻草,露出下面捆綁整齊看著有些舊的襖子。

揣著手的劉管事數了數,確認數量無誤,招呼老頭幫著一起搬進帳篷裏。

做完後他才在收貨的單子上簽名,簽名下面寫了,某年某月某日收了二十六件舊棉襖。

寫完之後將單子還給老頭,劉管事繼續道:“明日還有三十多個人過來,收到多少都送過來。”

帳篷裏有爐子,爐子上面坐了燒水壺。

老頭拿出自己的陶瓷缸往裏面倒了一杯熱水。

瞇著眼睛喝了一口,他才徐徐道:“沒那麽多,我跑了好些個胡同才換來的,願意賣舊衣的不多。”

劉管事一臉驚訝,“一把菜刀換一件舊襖這種好事都不願意。”

老頭蓋緊了茶蓋,“菜刀又不急著用,冬日裏一件厚襖子能保住人命,家家戶戶孩子都那麽多,大人不能穿,不是還有小孩嗎?”

劉管事抓了抓臉道:“那就麻煩了,你是不知道這些人出來幹活,連件襖子都沒有,只穿著單衣出來,我都怕把人給凍壞了。”

上面還規定幹活的人得給一件襖子,批的錢不多,買一套舊棉衣還成,他自己也能落一點。

劉管事也不敢省這個錢,說不定監督隊的人哪日就巡邏到這裏。

他能做的就是不時叫人進來喝點熱水。

“勞煩你多找一點吧。實在不行就去當鋪買!”

劉管事靈機一動,突然想到收衣服可以去當鋪。

老頭抱著瓷缸道,“當鋪的衣服比我收的衣服還貴,你確定要?”

劉管事笑笑道:“反正上面批錢,你盡管拿來,還按照我們說好的價,多出的錢分我,也就多一點少一點的事。”

老頭點點頭,然後出了帳子拉著騾走了。

清脆的鈴鐺聲再次響起,騾車慢慢走遠。

劉管事揣著手走出去,咳嗽了一聲。

“先等等,沒穿襖子的跟我進來。”

白見山有些懵,然後跟著兄弟往帳子裏走。

帳子裏比外面暖和多了,十幾個人擠進來,白家八個兄弟就占了大半。

白家兄弟就看見了地上擺著的厚棉襖,眼睛再也離不開了。

劉管事咳嗽一聲道:“幫咱們商行做事有你們的好處,最好是你們每人拿一套,都別凍了,當然這襖子離開的時候要歸還。不過要是有人願意一直做下去,這襖子就歸他了。”

眾人眼睛冒光,白見山迫不及待去取了一套就往身上穿,其他人也跟著忙去搶。

不大一會兒每個人都套了一身衣服。

劉管事見到有幾個身上的棉襖都不合身,偏偏他們都舍不得脫下來,有些無語。

他指的那幾個人,“你你你,先脫下來。”

幾個人哭喪著臉依依不舍將衣服脫下來。

“劉管事這襖子多暖和,能不收走嗎?”

“我做錯了什麽?劉管事我願意一直幹下去,襖子能不拿走嗎?”

劉管事罵了幾句這些人才放下衣服。

他拿起衣服比畫了一下,有合身的就塞給對方。

那人接過去趕忙穿上。

這下大家都明白過來了紛紛配合。

所有人都穿上了合身的襖子,劉管事才將這些身上有異味的漢子們趕出去。

開了一會兒帳門通了通風,連屋裏那點暖意都一塊帶走了,他暗罵了一聲,等重新暖和起來得一個時辰後了。

天津到通州就這麽兩百多裏路,每隔十裏就有一群過來撿石頭,挖石頭的人,為何大冬日幹活,這只是預備工作。

等到化凍,已經清理完石頭的地面會往下挖,然後夯實鋪上沙石再鋪軌道。

現在招收的這批人,主要是做清理工作,等沙石鋪設好後,這些人會繼續修柵欄將軌道經過的地方給攔截起來。

劉管事負責管這十裏地,這個工程大概要一兩年時間,因這他不介意對手下幹活的人好一點。

換上了襖子,白見山都高興壞了,然後一起幹活自帶襖子的人就有些不樂意了。

憑什麽這樣的好事沒他們的份兒?

劉管事見外面吵吵嚷嚷,聽明白發生什麽事後,耷拉著臉走出來。

“誰想要襖子自己來拿,不過話先說在前面,走的時候得還回來。”

鬧事的人縮了縮脖子,“劉管事,不是我鬧,我身上是全家唯一的一件襖子,我要是有了,身上這件可以送回家去。”

“沒錯,大家都幹一樣的活,憑什麽他們有我們沒有?”

劉管事耷拉著臉道:“別吵了,沒分到的自己進來拿。”

白見山見同莊子的白六指笑嘻嘻套了兩件襖子,整個人臃腫得不行,走路跟鴨子一樣。

他湊過去小聲問,“六哥,劉管事是不是生氣了?”

白六指不在意道:“愛生不生,我跟你說,五裏地外的柳家莊也在招人,人家不僅管飯,每天給十文錢,比咱們這還多兩文,聽說人沒招夠,還跑到咱們莊子上來了。要不是這裏離家近,我更想去柳家莊。”

“這找人幹活的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大冬天來招人修路,這路凍得硬邦邦的,忙活半天也就挖那麽幾塊石頭出來。”

白六指拍了拍身上的襖子有些得意道:“管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咱們幹一天活得一天錢,管那麽多做什麽?”

白見山聽這話覺得非常有道理。

元宵節之後,皇帝有巡視京城周邊的意思,或許是南北東西都巡視了一遍,總算是將目光放向了眼皮底下。

聽聞他要出門,寶音有些無語。

[他怎麽閑不住?]

皇帝想到今早收到的消息,不經意開口:“怎麽想起這會兒開工了?”

她攤手,“這也是沒辦法,借了錢要是不花出去,回頭不是白白給人家利息?”

她指的是債券。

之前三個月的債券在手裏繞了一圈根本沒派上用場。

三個月債券到期後再次發行這次,這回可沒有短期債券了,最短也得一年到期。

賣債券的錢拿到手,當然是趕快花出去。

其實還有人手不足的問題,春天修鐵路得跟徭役春播搶人。

還不如早一點招人,現在幹不了多少活,但是可以平一平路,將規劃好的那條路先收拾出來,等解凍後就能幹活。

皇帝已經換上一身便裝,戴上帽子,他伸出手,寶音將手放進去。

皇帝露出滿意笑容,“讓你出一趟門可真不容易。”

寶音敷衍道:“等修好了鐵路,你去哪裏我都陪你。”

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子親昵道:“你呀,就會說這種敷衍人的話。”

寶音拍開了他的手,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他這語氣也太油了。

二人出宮後換了馬車。

跟隨的官員已經在等候了。

本來名單裏有納蘭容若,他不是生病了嗎?

名字便被劃去了,改成皇帝的小舅子隆科多。

這還是寶音第一次看見隆科多,也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皇帝召見他說話時語氣帶著親切,畢竟這是親表弟。

寶音也就掃了一眼。

她的出現意味著歷史已經發生了改變,這位能不能成為皇帝的舅舅,就看皇位花落誰家了?

出發的第一站就是門頭溝,顯然皇帝還是很關心河工問題。

去年修到一半的水庫就擺放在眼前,寶音跟著皇帝上上下下走了一圈,皇帝指著某個山坳說,“這裏適合修建一座水壩。”

寶音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了工程圖紙,驚訝地發現那山坳原本就規劃了一個水壩。

她沖他豎起大拇指,“你眼光真厲害。”

站在皇帝身邊的隆科多視線看過了,寶音當他不存在。

皇帝伸手索要圖紙,她遞過去。

皇帝認真地看起來,又對照了周邊的山勢。

“這座山要平掉?”

寶音踮著腳看了一眼又對照了一下道:“畢竟擋道了。”

皇帝已經想象這座水庫修下來周邊得有多少地變成良田。

巡視完了河工,順便又去看了一眼停工的清華園。

清華園廢舊的房屋草木已經被拆除大半。

沒什麽好看的,皇帝騎著馬走了一圈,發現外圍用水泥墻給圍了起來,墻都將山給包了進來。

他有些意外,“這比預計的要大。”

寶音撇了撇嘴,“你別忘了還有不少阿哥,不多留一點地,回頭怎麽分?”

清華園外三環商人的莊子陸陸續續修了,二環一些王公大臣也陸陸續續出錢買地,雖然不多,按照這個架勢,這幾年二環的地也不夠人搶的。

等皇子阿哥們長大,剩下的大概就是犄角旮旯了。

皇帝笑笑,握緊了她的手。

“是我的疏漏,都把此事給忘了。”

寶音能感覺到後方火熱的目光,不用猜就知道是隆科多的,這位應該是為他姐姐打抱不平。

畢竟這宮裏位分最高的是皇貴妃,此時站在皇帝身邊的也應該是皇貴妃才對。

騎著馬在清華園繞了一圈,一天時間就沒了。

一行人幹脆去了小湯山的溫泉莊過夜。

寶音和皇帝先去給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請安。

這兩位長輩大概是在宮外住習慣了,去年一降溫就搬到了溫泉莊子來,也就過年時回了一次宮,元宵節後又搬了出來。

太皇太後比往年要蒼老不少,皇帝握緊了太皇太後的手,忙轉頭吩咐梁九功,“去將太醫叫過來。”

太皇太後身邊自然安排了太醫跟隨。

皇帝話語裏是隱藏不住的怒火和擔憂。

太皇太後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孫子,“哀家身體好著呢,倒是你皇額娘前些日子感染了風寒。”

皇帝又轉頭看向皇太後,關切地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

皇太後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說已經快好了。

太皇太後拆穿她,“大雪天非要住蒙古包,你不受風寒誰受風寒,也幸虧五阿哥沒帶出來。”

皇太後不好意思地笑。

太醫過來了,先為太皇太後診脈,然後唧唧歪歪說了一堆,大概意思是太皇太後年紀大了,難免會生一些小病。

寶音就看見皇太後朝她招手。

她悄悄走過去,皇太後用蒙語問她:“皇帝出來可是接我們回宮?”

旁邊的宮女翻譯。

寶音一聽這話就知道,皇太後並不願意回宮。

她跟著小聲回話,安她的心。

“您放心,皇上是巡視京畿,不是請您跟太皇太後回宮。”

皇太後聞言松了一口氣。

她一點也不見外道,“宮裏太小了,還沒這裏自在。”

慈寧宮是太皇太後的寢宮,相比之下皇太後居住的宮殿要小上不少,兩進院子當然沒有這大大的溫泉莊子住著舒服。

她何曾不想出來住大房子。

寶音笑著回答,“過兩年園子修好了,那裏寬闊,住著更舒服。”

皇太後又問起了幾位格格,“我聽說是出去上學了?”

寶音有些意外,皇太後都知道了,是不是宮裏其他嬪妃也知道了。

她思索了一下謹慎回道,“這事是皇上的安排,說是多學點東西,出嫁後能打發時間。”

皇太後神色雀躍起來,“我聽五格格說還教給羊看病?”

見她眼巴巴恨不得自己去學的樣子。

寶音沈默了一下,“回頭我派兩位獸醫過來,黃額娘有什麽想問的可以直接問。”

皇太後滿足願望後,又找補道:“你是不知道,在我們草原上最怕的就是牛羊生病,有時候一傳染就是幾百上千只,病了的羊不能吃,只能殺了太可惜了。”

寶音點頭附和,“您說得對,格格們要是學會了,可以傳授給草原上的人。會治病的人多了,也能減少部落損失。”

皇太後笑呵呵道:“正是這個道理。”

在她樸素的觀念裏,牛羊才是最重要的財產。

這邊皇帝神情不太好,問太醫太皇太後能否喝人參酒。

太醫:“太皇太後脾胃虛弱,最好不要飲用人參酒。”

[最好的藥物不應該是食補嗎?]

寶音插了一句,“藥膳呢?”

太醫忙道:“藥膳可以。”

皇帝神色好了不少,“那就開一些適合太皇太後補身子的藥膳。”

晚上,泡完溫泉後,寶音被皇帝抱在了懷裏。

他聲音有些悶,“太皇太後還有多久壽數?”

寶音按住了他的手:“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皇帝的手驀然收緊,他聲音裏帶著一絲異樣:“沒有其他辦法嗎?”

寶音轉過身去,“我不是神仙。”

她穿過他的手臂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道:“這兩年太皇太後身體已經轉好,應該會有改變。”

皇帝用力地眨眼睛,許久後幽幽嘆了口氣。

“我恨不得將我的壽命分一半給皇祖母。”

寶音沒有吭聲。

第二天一早,一眾人離開了小湯山莊子往昌平走去。

大家都騎著馬,很快就抵達了昌平。

昌平要比別的地方熱鬧多了,外面天寒地凍可沒有耽誤這邊煉鐵。

密雲的鋼鐵廠越發大了,一眾人停在鋼鐵廠外,看著大冬日熱熱鬧鬧背著礦石趕到鋼鐵廠的百姓,均是一臉吃驚。

索額圖站出來,“皇上朝廷有令,礦山禁止超過二百礦工聚集。應該派人深入調查才對。”

[有沒有可能礦工已經放假了,這些是周圍的百姓呢?]

皇帝舉起手制止了索額圖要說的話,他攔住了一位背著空框子出來的少年,“這位小哥,能問你一些事兒嗎?”

少年剛想拒絕,看到他身後一群氣勢不凡的人咽了咽口水道,“你要問什麽?”

皇帝安撫他,“別緊張,我們是外地來的商人,第一次看到這種繁榮景象,所以來問一問。”

少年心想你這口音可不像外地的。

“你問吧。”

“你這活幹一天給多少工錢?”

少年:“不給錢,這廠子收礦石,賺多少就看一天賣多少。”

“也就是說你們不是這礦山的礦工?”

“不是,給這工廠當礦工才賺幾個錢,還不如自己挖了賣給工廠。”

又問了一些,眾人大概知道了這邊的情況。

一群人站在鋼鐵廠門口問鐵門內的門房,“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門房見來了一大批人神色很是警惕,“這個我得請示廠長。”

寶音咳嗽了一聲,遞過去了一封介紹信。

看到上面蓋的章門房警惕神色消失,笑著一張臉道:“原來是上面的巡查隊,快請進!”

寶音收回了信,回過頭一臉無辜對其他人道。

“忘了跟你們說,這工廠是我的產業。”

……

一封任命書從京城出發,到達新加坡已經過去兩個月。

這份任命書是給林子清的,上面任命他為新加坡的臨時總督。

任命書已下來,周邊的同事都朝他拱手祝賀。

“林總督,茍富貴勿相忘吶!”

“新加坡是新占之地,上面明顯看好這裏,好好發展不比廣州關口差。”

雖然不是朝廷發的任命書,可也差不多了。

這塊地盤是泰山商行的地盤,讓誰做總督還不是上面說了算。

再說了泰山商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不可能白白拱手讓給朝廷。

大家都是泰山商行的人,在大陸那邊是白身,到這邊可就不一樣了說不定也能混個一官半職。

說不定他們這些身份低微的泥腿子也能混個官當當?

林子清當了這新加坡的總督他們也高興,這總督現在就一個名頭,得填補下面的官員才能將這個架子支起來。

林子清拿到任命書,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要知道他就是一個秀才,要不是陰差陽錯如何能當上一個總督。

何為總督?

總督就是一省之長,管民生、經濟、人口。

這樣一來防衛隊定然要交給別人,他很清楚上面絕對不可能讓他繼續把持軍隊。

林子清也不失望,本身對於他來說這就是一份工作。

要不是臨危受命,他也不會將人組建起來抵抗洋人。

本來以為事情平息了,這個隊伍會解散,沒想到直接搖身一變成了陸軍和水師。

緊跟著他又接到上面的任命成為新加坡第一任總督,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不對,應該把下面的官員框架定下來。

任命書下面還有一把厚厚的書。

他翻開後有些意外,這竟然是一個設定好的官職框架。

跟朝廷不一樣,沒有六部,只設定了財政部、教育部、安全部、工商部、稅務部、法院等等。

這些全由總督直管,防衛隊更名為警察,警察分民、刑、武、消防、海五種。

軍隊由泰山商行撥款,軍隊的將軍也是由泰山商行派遣。

林子清看了一晚上,他發現了將這些部門細分的一個好處,那就是責任能夠理清。

總督權力並不大,只是名義性的象征。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框架要是放在中原,總督就是被架空的皇帝。

新加坡畢竟不是中原,也不是中原的屬國,未來要是建國呢?

總督是皇帝嗎?肯定不是。

任期只有三年的總督,如何算得上是皇帝?

一個念頭突然湧現在心頭,很快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被他強壓下去。

一個國家怎麽能夠沒有皇帝?

北方還是冰天雪地,新加坡已經邁入雨季。

陸陸續續從江南搬過來的人已經適應了這裏一年到頭氣候溫暖。

別的地方是冬天,這裏卻像是春天,十幾二十度不冷不熱非常舒服,就是雨季有些潮濕,衣服總晾不幹。

不過雨季也不是沒有好處,雨水能夠流入挖好的水蓄水池裏,這個池子的水就是未來一年澆灌地裏莊稼所用的水。

雨季過後,大量的人出現在田裏,開始種植黃豆。

黃豆可以用來榨油,也可以用來餵豬,算是島上比較重要的經濟作物。

土豆吃膩了,去年種的土豆收集的粉,足夠未來一年消耗,今年上面不打算種土豆,而是改成種黃豆和香料。

張老爹在兒子被送學校後,就積極詢問如何留在新加坡本地。

他兒子都在這裏上學了,幾年內肯定得留在這裏。

“想要留下可以報名移民,在塢堡裏工作一年,就能申請留下。”

“塢堡?”張老爹抓了抓頭發,“可是我不會種地,只會捕魚。”

張家村世代捕魚,讓他種地太難為他了。

對方笑道:“你水性好,回頭會有人安排你。”

張老爹忙說要留下來。

他和妻子被分進了一個塢堡,靠近海邊人口也不多。

平時的工作就是在烏堡附近種種地,輪班站崗巡視海面,若是發現有情況就揮旗給對方引路去港口,對方若是置之不理執意要靠岸,那就點燃煙花,將敵情告知其他塢堡。

這活對於張老爹不難,因為每次值班都是三個人。

大家一邊看著大海一邊聊聊天,值班的時間也就過去了。

進入了二月,雨季徹底過去了,氣溫也變得涼爽起來。

這天氣張老爹正在地裏除草就聽見有人來喊他。

一擡頭就看到塢堡的管事。

管事也是老張家的人,聽說還是個讀書人,關鍵是兒女都爭氣,女兒在學校當老師,兒子混進了官場,管事就是張老爹眼裏那種很有出息的大人物。

“老張頭,聽說你水性很好?”

張炎站在地頭問。

張老爹自誇道:“也就那樣,祖輩都是漁民,年輕時候我也是浪裏小白條。”

張炎微微點頭,“上面組建了船隊,準備將南洋海島都查一遍,繪制一個更全面的輿圖,想多招一些水性好的人,出海一年給二百兩,你願不願意去?”

“沒多大危險,就是得防備島上的土著。”

張老爹一聽一年給二百兩,被這財大氣粗的手筆給沖擊到了。

“二百兩,這麽多?”

打了一輩子的魚也沒攢到這麽多錢。

“去,我願意去。”張老爹被銀子沖昏了頭。

張炎平靜道:“那就收拾收拾行李和幹糧,明天一早出發。”

“這麽快?”

張炎點頭:“第一次出海就在周邊,哪裏需要準備,你帶幾件換洗衣服和幹糧跟著就是。”

張老爹忙點頭。

他拍了拍手也不忙活地裏的事兒了,拎著鋤頭往家趕。

烏堡裏分了他兩間房子,他跟妻子睡一間,另一間兒子放假時候回來住。”

在院子裏洗了手,他笑瞇瞇進了屋子,告訴妻子這件好事。

“一年兩百兩呢,賣了我也不值這麽多錢。”

張妻有些擔憂,“給這麽多是不是有危險?”

“嗨,這麽多錢買我命都值了。”

張老爹想得開,“以前出海捕魚你不也在家擔驚受怕,你就當我出海捕魚了,萬一出了事兒,人家還給五十兩撫恤銀。有了這筆銀子也能給大牛講一門婚事。”

“他不是心心念念想進防衛隊嗎?我打聽過了,那防衛隊有不少是帶著家眷來島上的,回頭選個年齡合適的,這成了一家人還能不提拔妹夫?”

張妻忍不住流眼淚。

“好日子不過非要去冒險。”

張老爹呵斥一聲,“瞎說什麽呢?不跟你說了,你一婦人就這點眼界,別耽誤我們老張家的大事。”

張老爹還夢想著拿到一百兩銀子該怎麽花?

“祖墳對翻修一下。我爹娘窮苦了一輩子,連肉都沒吃過幾回,嘿嘿,沒想到死後享受到了。”

“老宅得翻修一下,香江那邊也喜歡下雨,泥土房子擱不住。”

他環視了一下房間,咂咂嘴道:“修個跟這裏一樣結實的房子,百年都不會壞。”

幻想著自己住上了大房子,張老爹忍不住笑出聲。

笑著笑著,他想到兒子該放學了。

“去買一斤肉,給大牛好好補補,以後家裏有錢了不用省著了。”

他又交代妻子多烙幾張大餅,明天還要帶上。

張妻無言,只能取了錢去買肉。

塢堡裏有一個小型的菜鋪子,賣各種新鮮菜還有肉。

肉都是鹽碼起來的,不腌一下放不了多久就會壞。

張妻買了一斤,想到丈夫即將離家多買了一斤。

兩斤肉切好放在鍋裏炒,炒好後放入土豆加入水再放點鹽燜煮。

張妻是不會做肉,以前家窮很少吃肉。

僅有的幾次,她都是將肉切碎放進粥裏煮。

來到這裏之後,兒子進入學校,丈夫開心割了一斤肉交給她,讓她炒著吃。

張妻拿著那塊肉有些手足無措,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麽做。

好在周圍的鄰居熱心,教她怎麽炒。

聽丈夫的語氣,這次出去可能會遇見危險,張妻抹了抹眼淚,準備多做一些讓丈夫也能多吃一點。

回到家她洗去肉上的鹽,切成塊放在鐵鍋裏幹炒。

鐵鍋帶走了水分逼出了肉裏的油,油越來越多,她倒了一半入油罐裏,留下一半放進切成塊的土豆。

島上什麽都缺,就是土豆不缺。

塢堡底下有一個地窖,大家都將分到的土豆放進去存儲,一般吃多少拿多少,不然放置兩天就會發芽。

張妻子拿了四個,洗了之後連皮都不刮切塊放進去。翻炒了兩下兌入半鍋涼水,放了兩勺鹽蓋上蓋子,當了一個幹凈的盆子開始和面。

黃色的玉米粉一瓢,發灰的白面半瓢,加了水和面。

攤餅也是跟鄰居學的。

鄰居在一個工地上做廚子,她沒那個廚藝便跟過去做小工洗菜切菜。

每日能賺個十二文錢,她很滿意也很珍惜現在這份工作。

在旁邊看得多了,耳濡目染也學會了幾道簡單的菜。

鄰居家在北方常吃面食,攤的餅又薄又幹,用油紙包好半個月都不會壞。

關鍵是取出來可以扔進煮開的水裏,泡一會兒就軟了。

這種薄餅非常受船工歡迎,涼著也能吃還抗餓。

有不少船工找來跟鄰居訂餅,鄰居都有辭掉工地上的活專門賣餅的想法。

張妻手藝沒鄰居好,她攤的餅容易破也不夠圓,賣相不好,但自家人吃又不用在乎賣相。

她一口氣攤了二十多張餅,鍋裏的水咕嚕嚕開了,她掀開鍋蓋一看,水已經少了一半,連忙將菜翻了兩下。

鍋蓋也不蓋了,繼續攤餅。

等鍋裏的湯收汁,盛出來放入盆子裏蓋章。

繼續攤餅,就聽見丈夫和兒子說話聲,越來越近,沒多久二人推了門進來。

張妻勉強露出笑容,“回來了,準備吃飯。”

她對丈夫說:“這些餅夠嗎?”

張老爹擦了一把汗,比畫了一下厚度道:“多攤一點,還得分點給別人,在海上漂泊不能吃獨食。”

張大牛一臉羨慕道:“爹,我也想跟你們一起出海。”

張老爹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好上學,有了這機會要是被趕回家,爹把你屁股給打爛!”

張大牛垂頭。

他不是班裏唯一超年齡的學生,還有一個十八歲的聽說都有孩子了。

因為個頭高,他坐在最後排,以前也沒上過學,老師教得對於他來說跟天文一樣。

才上學十幾天他就後悔了,字母都好難認。

還有算數,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不能有二十個手指頭?十個手指頭根本不夠用。

張妻聲音有些低沈,“大牛別鬧你爹,快洗洗臉吃飯。”

父子倆很快坐下,一大盆子肉放在面前,饞得張大牛口水直流。

“爹娘,今天是什麽好日子?這麽多肉?”

張老爹夾了一塊肉到兒子碗裏,“吃你的吧。”

張妻又攤了二十來個餅才收拾了過來吃飯。

父子二人都撐得不行,張大牛忙叫他爹,“爹,我們去趕海,港口開了一家罐頭廠,什麽海鮮都收。”

張老爹想著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便同意了。

“等我找兩個桶。”

張大牛提起了門後的一個破籃子,“有籃子就行了。”

“那我找個麻袋。”

父子二人高高興興往海邊走去。

張妻沈默地收起了筷子,將剩下的菜放起來,又繼續攤餅。

攤到天黑,終於做了丈夫要求的厚度。

她其實不會數數,幹脆將剩下的面都攤完了。

攤好的餅放在一旁,任由其發涼變硬,她去為丈夫收拾行李。

南洋這邊比香江還要暖和,不需要帶什麽厚衣服,丈夫也沒幾件好衣服,張妻找了半天也只翻出了兩件麻衣,衣服收拾好,還有必不可少的水囊。

水囊灌滿了放涼的開水又放了點鹽,放了鹽的水沒那麽容易變壞。

收拾行李並沒有花費多長時間,張妻見丈夫和兒子沒有回來,便坐在床頭安靜等待。

等了很長時間也沒見兩人回來,她又有一些擔心想要出去等。

穿過塢堡重重院子,還沒走到門外就聽見丈夫跟兒子說的話。

“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你放假就回家多陪陪你娘,別到港口亂跑,爹不在,你是男子漢,要照顧好你娘。”

“爹,您放心地去,我肯定會照顧好娘!”

“你這渾小子爹又不是去送死,什麽叫不放心地去?”

夫子倆吵吵鬧鬧。

張妻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

隔天張大牛不用上學,天還沒亮就起來。

“爹,你們這麽早出發?”

張老爹正喝著粥咬著餅,吃的菜是昨晚剩的。

他吃得滿嘴流油,搖頭晃腦道:“去港口不還有一段路。給人家做工不得早點去?出門在外表現積極點總不會錯。”

張大牛打一個哈欠,“爹,我聽人說這次出發的船不只是搜周邊的島,聽說呂宋南邊還有一塊大陸,不比中原小,咱們船隊主要是奔著那塊大陸去的。”

張老爹驚訝,“你從哪裏聽來的?”

他自己都稀裏糊塗,人家要找熟悉水性船員,他就報名上了,還真不知道這船隊的真實目的。

“我們學校許多人都這樣說。南洋島南邊還有一塊大陸,南洋的土著都知道這個傳聞,就是沒人找到過,船隊這次目的好像就是想找到這塊新大陸?”

張老爹咬了一口餅道:“是嗎?爹不是很清楚。等爹回來再告訴你。”

張大牛連忙點頭。

一家人吃了早飯,張老爹背著包裹帶著妻兒往港口走去。

他們這裏距離烏堡有五裏路,得走兩刻鐘,這還是腳程快點情況下。

島上缺代步牲口,送來了十幾輛自行車也只能在港口那塊平地上走。

等以後塢堡與塢堡之間的路修好了,或許他們也能開開眼界,嘗嘗騎自行車是什麽滋味?

到港口時天色已經微微亮,有些船剛剛靠岸,也有剛剛啟程離開的。

這個時間,港口比想象中要熱鬧。

張老爹看到了張管事,張管事正站在一艘鋼鐵船邊上,張老爹眼睛一亮,看著那鋼鐵俠,眼睛眨都不帶眨一下。

就跟看到了絕世大美人一樣,他走了過去。

“張管事,要上的就是這艘船吧?”他搓搓手有點激動道。

張炎點點頭,“上船吧,等一會兒就出發了。”

張老爹二話不說順著木板往船上跑。

跑到船上後他揮手沖妻子兒子喊:“你們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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