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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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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格物學院在哪?

問京城的人十個裏九個不知道, 但是要問醫學院、墨家學院、女子學院裏的學生,百分百會給出準確答案。

“格物學院是怪胎,就在城裏, 去耶穌教堂,對,格物學院就在耶穌教堂旁邊一座不起眼的宅子裏!”

“被選進哪裏的不是天才就是瘋子, 整日研究奇怪的東西,聽說還有妄想飛上天的,飛沒飛上不知道, 但聽說有段時間醫學院在城外的醫院骨科生意非常好!”

“格物學院?我知道, 只有最聰明的人才能上,我以後也要考進去!”

清早, 薛洋打了個哈欠往學院趕, 走著走著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時鐘, 很好沒遲到。

耶穌教堂西邊胡同入口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剛進門他就看到兩位老兄正盯著一根垂下來左右擺動的鏈子在看。

“為什麽兩邊擺動一樣呢?”

薛洋沒有理會繼續往裏走, 就這麽短短一段路,他看到了煉丹的道士、改椅子的木匠還看到了對著水盆喊“結冰結冰”的狂生。

翻了個白眼, 他進來屬於物理的教室。

教室很熱鬧, 有人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說著自己的新發現。

“物體是有慣性……”

薛洋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下, 認真聽了一會兒拿起筆迅速在紙上算起來。

旁邊有人註意到他, 走過來看他算, 看的人越來越多。

要問薛洋格物學院是教什麽的?

他只能回答教數學、物理、化學。

是,他起先進入這間連道士都收的學院以為這裏是宗教學院,後來才發現不是。

這裏的學生都有一個共同點,聰明好學,對於知識和真理充滿渴望。

他不知道為何有人出錢辦這個學院, 除去有新發現要發表論文以外,似乎對他們沒什麽要求。

薛洋很喜歡這裏,他在這裏能接受很多曾經接觸不到的知識。

他以為的洋人是蠻夷,然而接觸到這些知識才發現洋人對於世界真理的研究已經超越他們太多。

“薛洋,我們組建了一個吸水龍車的小組,你要不要來?”

“吸水龍車?”

年紀不大的少年微笑道:“不是證實了大氣壓強嗎?我們思索了一下,可以制作一種水龍車吸水再利用氣壓噴出去,這樣比拎水救火方便多了。”

薛洋搖頭:“我已經答應去飛天組了,他們最近研究了一下想還原墨子的木鳶,我也想深入了解一些氣流學問。”

“好吧。我再找其他人。”少年也不惋惜,轉頭尋找其他目標。

格物學院的校訓除了墻壁上掛著的格物致知以外就是老師嘴裏的“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想想很有道理,憑借在格物學院學到的這些知識,去外面吃喝肯定不愁。

唯一遺憾的是格物學院所學為大勢所趨的理學所不容。

“木鳥不是活物該怎麽飛起來?”

一群人圍著桌上擺放的木頭鳥陷入沈思。

“無物不需要力,人能動起來是因為食用五谷轉變成能量,木鳥該用什麽能量?”

“要不試試蒸汽?蒸汽能帶動車,想來也能帶動木鳥。”

“你也不看看木鳥才多大,怕是連一塊炭都放不下,木鳥也飛不遠,如何達到先賢的飛一日?”

“那我們就造一個大的木鳥,裝上蒸汽爐看能否飛起來!”有人站起來激動道。

“啊,真造啊,要花很多錢吧?”

“怕什麽?跟學院申請,剩下的我們湊了!”

“我爹有銀子,回家我跟我娘說說,一百兩是沒問題。”

“就這麽說定了!”

一眾學生熱情地寫了申請項目資金,遞上去後這項目也不知道落到誰手裏,兩天後學院給了批準答覆。

“一共一千銀元,已經打入該賬戶,專款專用,賬要記好,關系到你們下一批資金能不能批下來。”

“後面還有?”

薛洋等人驚喜,學院也太大方了!

***

佛倫跟著刑部忙碌了幾天,才想起兵糧一事。

“焦侍郎,選好罐頭了嗎?盡快送一批去黑龍江,不要耽誤戰事。”

焦侍郎恭敬道:“回大人,罐頭已經帶回來了,只是帶回種類過多,下官也拿不定主意。”

佛倫明白他是怕擔責任,回頭前線反饋不好,兵部來問責,怕被推出去當替罪羊。

“去將兵部幾位也請過來,這事到底跟他們有關。”

焦侍郎雙手一拱應了下來。

戶部原本用來休息的屋子,此時圍坐了不少人。

若是光線再強一些,或許能看清楚在座所有人嘴上的油光。

兵部的官員指著牛肉和豬肉罐頭道:“這個吃著不錯。”

“對對,不能虧待了戰場上的兄弟,多來點肉!”

來自江南的官員口味偏淡,也有偏好:“這個土豆泥摻了鹽和胡椒,滋味不錯,本官吃了一碗有些飽腹。”

“玉米粒也不錯,香甜可口,慢慢一大罐,拱士兵一日所需是沒問題。”

“燜魚味好,比豬肉牛肉羊肉便宜。各位別忘了,這批糧草能挪動的錢有限,買魚罐頭劃算,這魚骨都燜化了,也不用擔心刺的問題。”

“雞丁土豆和牛丁土豆也不錯,跟燜魚罐頭一個價。”

“我覺得油燜筍更好,筍罐頭多便宜,鹽大油大,還最便宜。”

別看討論的人不少,最後還是看向能做出的人。

佛倫看向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吃完了最後一口炒飯,夾著油膩的肥肉往嘴裏塞。

他掃了一眼面前的價格表,道:“雞丁土豆、牛丁土豆、燜魚各五萬,北方很少吃筍,來兩萬,今年的生豬生羊省了換成豬肉牛肉羊肉罐頭,也各加一萬。”

戶部官員掏出算盤算起來。

純肉罐頭五百文一罐,一萬就是五百兩,加土豆的一罐二百,五萬是一千兩。

筍丁最便宜,五十文一大罐,兩萬也就二百兩。

一共是四千七百兩,還不到五千兩。

佛倫吃了一口鮮美可口的荔枝說:“批了。”

他看向焦侍郎,“這活就交給你了,再去談談價格還能不能降,什麽時候能交貨!”

***

皇帝也在嘗罐頭,罐頭裏面油多鹽大,並不符合他胃口,但是他知道這對於民間來說特別受歡迎。

寶音沒碰罐頭,專門撿新鮮的野菜吃。

春日裏正是吃野菜的好時節,一年裏也就能吃這一回。

皇帝吃一口看她一眼。

“牛羊肉我知道可以從蒙古收購,這豬肉哪來的?我不記得你莊子有養豬。”

寶音得意。

[能讓你知道?我養豬場設在兩廣呢,哪裏可是有一胎十寶的優良花豬!]

“養在南邊了。”

他又吃了一口帶著微臭的筍丁,眉頭快擰成了一團,他取來帕子吐出來。

“會有人喜歡這種古怪味道?”

[那當然,對於喜歡的人來說根本無力抗拒,不然後世的螺螄粉也不會風靡全國。]

“應該有。”

用完了膳,兩人開始上課。

上次寶音只說了個開頭,因為太累了沒說多少遍停了下來。

這幾天忙其他事,沒抽出時間,今日才得閑。

她站在黑板前在上面寫了公司二字。

隨後又擦掉換成了商行。

“在未來開一家商行,想要從罐頭廠進罐頭,進多少罐頭對方會開一張發票,發票開頭是對方公司的名稱和開戶行。拿到發票直接把發票上金額相同的錢打入對方賬戶。當然也有先打錢再補發票。”

“發票分兩種,一種是廠家開的,一種是經銷商,商行是經銷商,也就是不生產貨物只專賣貨物,罐頭廠是廠家,這兩方的發票稅率不同。”

“商行拿到開發商的發票,自己轉賣出去的罐頭定然是要加價出售,出售的貨物也要開發票給賣家。

這樣銷售的發票金額減掉進貨發票的金額,就是經銷商利潤,也是需要收稅的部分。”

“這個貨物無論轉多少道手,到顧客手裏都是已經收過稅的,也就是在未來只要花錢買了貨物就是在交稅。”

皇帝靠在羅漢床上問,“若是私人從罐頭廠買,再轉手,不就省了稅錢,走私問題如何解決?”

寶音挪到一旁去,“我的商行要開業需要集齊三證,營業執照是工商部門發,允許營業的意思,稅務許可證是稅務局發放。”

“跟廠家交易需要提供三證,廠家只能跟組織也就是商行交易,無法跟私人交易。”

“以前法律不完善無所謂,後來是不允許和私人交易,廠家購買多少原料都有記賬,這涉及開出去的發票金額,稅務局發現賬務異常會去調查,若是發現稅務有問題,罰款還是小事停業整頓是小事,要是違法了得蹲進去坐牢!”

皇帝摸著下巴冷不丁問了一句,“你手下生意做那麽大,一年能賺多少?”

[也就兩千萬兩吧,大頭還是海上貿易所得,海禁這麽多年,外面對於瓷器絲綢需求量高,一瞬間她那洋貨行就成了炙手可熱的金雞。]

“五百萬。”她只報了四分之一。

緊跟著她忙解釋:“也就海運賺點錢,北方的產業都是虧錢,比如山西,現在每月都投不少銀子進去。”

[養活的人有點多。]

皇帝內心震撼,兩千萬都比國庫一年稅收多了!

他不動聲色地問,“每年五百萬不少了,怎麽保證手下人不貪銀子?”

寶音嘆口氣,“沒法保證,不過我們有完整的審核制度,從原料到給工人每一筆錢都有記錄寫明誰經手,有跡可查,年底盤賬收益降低和收益平穩的隨機調查。”

[前者不用說,不排除有人搞鬼,後者收益平穩肯定有問題,這個時代對於天災抵抗力差,生意肯定會受到影響。一直穩定,肯定是有問題。]

“賬單燒毀也沒問題,我們是一式三份,地方一份,審核會記一份,總行也有一份,想要燒毀可沒那麽容易。”

“另外我們的錢都走銀行,轉入哪些賬戶都有跡可查,大筆交易對象我們都讓在銀行開戶,轉給對方。”

“想要撈錢的手段很多,比如商戶私下給回扣,比如找人開鋪子再跟人下單,價格報高一文,交易量一大,也是不小數目,價格有一兩文浮動也是正常。”

她攤手。

[哪怕是後世信息發達都做不到禁止貪汙,信息那麽發達的現代,不還有人盜賣糧倉儲備糧嗎?]

***

“子清,外出要保重身體,海上風大,我為你做了一身衣裳。”

林子清笑著接過母親遞過來的包袱。

“娘我最多去兩年,我已經拜托商行的人照顧您,請恕孩兒不孝,不能在您身邊盡孝了。”

林母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道:“出門在外不用顧慮我們,我和你妹妹吃喝都在學院裏,生病了也有人管,上回學院還放假去西山游玩,也請了不少鏢師跟從。”

“商行對我們有恩,既然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就安心去辦差事。”

“娘最放心不下的是你的差事,當初在老家因為要為你父親守孝,耽誤了為你說一門情事。”

林子清有點臉紅,“娘,這個等我回來再說。”

林母見兒子露出罕見的少年心性跟著樂了。

“好,回來再說。”

林子清看著母親跟遠比在家時性格開朗,越發肯定自己當初做的決定沒錯。

他暫時離開京城也是想避開林氏族人,母親和妹妹一直待在女子學院很少外出,倒是不用擔心行蹤暴露。

他再離開一兩年,林氏那邊怕是會放棄找他。

告別了母親,林子清回到住處收拾行李,他依依不舍將看完的幾本書還給書館。

要說他還有什麽不舍的必然是這方書館了。

他恨不得能隨身攜帶,可惜他知道這是妄想。

“林公子。”

一青年牽著兩匹馬走過來。

“陳公子。”

林子清回了一禮接過了馬上面的韁繩。

“林公子,上面催得急,要咱們盡快出發。”

林子清忙道:“我這邊已經處理妥當,現在就走吧。”

他說著上了馬,二人騎著馬慢悠悠出了城,等出城後才沿著官道迅速跑起來。

一早出發,中途換過兩次馬終於在晚飯時分抵達天津的港口。

那艘每個人看到都為之震撼的鋼鐵船還停在港口。

此時上面已經堆放了不少貨物。

林子清同樣震撼,“我們要坐這樣的大船出海?”

陳秀笑著說:“沒錯,坐這個很快,我從寧波上來這一路都很平穩,沒什麽大顛簸。”

二人排隊上船,船票上面為他們準備好了。

上船後他被分到二樓,二樓房間不大,一間屋子放了兩張床,他倆被安排了同一個房間,發鑰匙的櫃臺船員還遞給了他們一沓票。

“這是糧票,拿著可以在快餐店免費用膳,算好量,一共八天行程,要是超了可沒法補。”

鋪好床,林子清拿著糧票詢問,“陳公子要不要先去吃飯?”

陳秀笑笑道:“可千萬不要叫我公子,怪不習慣的,我就一農家孩子,能有現在的一切都是恩師功勞。”

林子清奇怪他怎麽突然談起他的老師了。

“行,我叫你陳秀,你也別叫我公子,叫我子清即可。”

“我先去用餐,來的時候看見港口有開洗澡堂,再去洗個澡,這騎了這麽長時間的馬,不舒緩一下,怕是明天爬不起來。”

陳秀當即起身,“我同你一同去。”

林子清覺得這個上面安排得同行有點怪,一般在房間內只有休息的時候能看到人。

當然林子清也不在意,他在船上發現了一個小書館,也沒閑工夫管別人了。

船在寧波港口靠岸,陳秀看著越來越近的港口心跳得厲害。

他抓緊了船舷向岸邊人群望去,然而讓他失望了,並沒有什麽熟悉的面孔。

“恩師還是不肯信任我。”他嘆息一聲。

在船靠岸後會停留兩日,一日卸貨一日添加補給,光是清水就要裝個大半日。

打聽清楚這一切,陳秀有信心在這兩日內將恩師一家帶上船。

船跟港口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好在沿著船身綁著許多鼓起來的羊水筏,直接抵消了這股沖擊力。

船平穩靠岸,梯子被放下去,陳秀率先下了船直奔租馬車的地方。

租了一匹馬,他快馬加鞭往家趕去。

陳秀家在寧波下面的一個縣,靠近海,可供耕種的土地不多。

他爹是漕工,賺不到什麽錢,才四十有二便老得不成樣子。

他爹唯一的期望便是供他這個兒子讀書,擺脫世代為漕工的命運。

陳秀運氣不錯,他年幼時聰明伶俐,遇見了一家逃難的難民,那家人在他們縣裏安頓下來,後來開了一家私塾以教書為生。

因為收費不高,他爹高高興興帶著他去報名了,他永遠記得年幼時父親眼裏的期望。

年幼時不懂,後來才知道那是希望。

陳秀讀書天分高,但也只限於小地方,江南的競爭在全國都有名,進入州府,陳秀就顯然變得很普通。

苦讀十數年,只勉強考了個秀才,這還是掛尾巴考上的。

從那時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繼續考了,家裏也無法支持他繼續考下去。

他自己覺得對不起恩師教導,對不起爹的付出。

他爹卻很高興,因為祖上從沒出個秀才,有了秀才功名,家裏存錢買幾十畝地也能改換門楣了。

後來他看到泰山商行找人,且報酬也極高,便投身進了寧波這邊的商行。

去的地方多了見識的人也多了,陳秀意識到自己的恩師很神秘,除了教學生,平日裏連門都不怎麽出,也不知道恩師究竟在躲避什麽。

直到某日在書館翻看史書,再回憶老師兒孫的輩分他意識到了什麽。

馬飛快地跑著,很快看到熟悉的情景,小縣城很寧靜,平時來個陌生人都能議論好久。

陳秀家在縣城西邊,他考中秀才後,有親戚鄰居爭相將田掛在他名下,他家裏已經不缺錢,有錢後他便讓爹不要再去做漕工。

然而他爹不同意。

“怎麽能不做,都做了半輩子了,不能丟下那些老兄弟。”

陳秀怎麽勸說都不行,後來便隨他爹去了。

陳秀下馬,像是聽見馬叫聲音,院內有人走出來,正是他妹妹陳美。

“哥,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陳秀喊妹妹餵馬,然後說:“有點事,待會兒還要走,你幫我把馬餵了。”

說著不等妹妹說話,他快步往私塾走去。

私塾在比陳秀家還要靠西的地方,這一片住的都是漕工。

所以陳秀能考個秀才出來還真是鯉魚躍龍門。

還未靠近私塾,一陣朗朗讀書聲先傳入他耳中。

“……彼女子,且聰明……”

陳秀停在私塾門口停留片刻,一篇三字經念完後,很快裏面宣布放學,一群孩童高呼一聲,往屋外竄去。

一共也就十多位孩童,其中一個唇紅齒白的精致男童正是恩師的孫子。

“鈺寶!”

男童看見陳秀很意外,“陳叔叔。”

這時屋內走出一人來,他約五十左右,手裏握著一卷書,一身陳秀形容不出的氣質。

“秀兒,你不是去京城了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陳秀看看左右,壓低了聲音。

“恩師,我這次回來是有要事,不如進屋內再說。”

中年男人皺眉,吩咐孫兒去找祖母去,他領著陳秀往屋裏走。

陳秀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恩師,我不知道您是什麽身份,在躲避什麽,您這樣的大才若不是有難言之隱,也不會躲在這麽一個小地方。”

他低著頭沒有看見中年男人一臉震驚,望著他的目光閃過一絲殺意。

這股殺意很快消失,中年男子迅速將陳秀扶起來,“你這是做什麽?為師哪裏有難言之隱,不過是對如今朝廷失望不願意出仕罷了。”

陳秀見他不肯承認,也沒有強迫,而是自顧自道:“恩師,徒兒想了很久,不如您離開中原前往海外。”

“原來朝廷禁止出海,現在有個好機會,可以乘坐泰山商行的船出海,等出海後恩師一家就自由了,泰山商行背景深厚,沿途口岸不敢深查,這次準備送一批願意出海開荒的人,恩師可以借著這個機會離開中原!”

中年男人沈默許久,“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

陳秀苦笑一聲,“恩師,您想想六位師兄,再想想鈺寶都是什麽輩分,現在清廷穩固,遲早會查到恩師您的身份……”

他眼含著淚水,“徒兒深受恩師教誨,無法回報恩師,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徒兒在京城聽聞朝廷要開海禁,設關口,往後再出去就沒那麽容易了,這回真是好機會。”

他抹了把眼淚道:“我準備將我們父母弟弟妹妹也送出去。”

“我知道我爹不是舍不得離開糧幫,而是怕惹來妒忌,全家遭遇殺身之禍。”

他苦笑道:“都是一群苦水裏泡著長大的,見到別人爬起來不會恭喜,只會伸手將人拽回來。”

中年男人嘆息一聲,“秀兒,為師多謝你,只是此事關乎為師一家的身家性命,不敢輕易涉險。”

陳秀急切道:“恩師,這次真的是一個好機會……”

中年男人伸出手,“此事我跟家人商量一下,你也留下。”

他到底不放心陳秀離開,怕是朝廷設下的陷阱。

陳秀也知道恩師的顧忌,便點頭同意。

中午在恩師家用的飯,連小妹來喊他,他都沒回。

到了下午,私塾的孩童全部離開,恩師的六個兒子三個女兒也全部歸家,陳秀才說起這件事。

“什麽離開這裏?”作為張家長子,張和墉很是驚訝。

他從小就跟著父親讀書,明明天分不錯,爹卻不允許他參加科舉,小時候還鬧過,後來知道大伯被清廷所殺才放棄。

等長大後才意識到不對勁,自家爹肯定瞞著什麽。

“爹,女兒都嫁人了,夫家怕是不樂意走。”

中間男人看向陳秀。

“秀兒你跟他們說說海外情況。”

陳秀忙道:“是,師兄師姐請聽我道來,我們泰山商行去年在海外買了一大片地,那裏比廣東還要往南,土地肥沃,一年三熟,還有不少前朝就定居在那裏的福建人,語言是沒問題,這次商行招人種地,給出的報酬是五十兩搬家費,到那裏每月種地也有一兩銀子拿,像老師這樣的教書先生一個月是十兩銀子。”

張家二女兒不信,“誰招個教書先生給這麽多銀子?”

“是真的!”

陳秀急忙解釋,“因為那裏遠離華夏,很多早年出去的人只會說漢語不會寫,我們商行也是正華夏衣冠,讓出去的孩子不要忘祖!”

“說得好,能出去後誰知道能不能兌現,倒是遠在海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張和墉懶散道:“爹,要不還是留家裏吧,你年紀也不小了,何必出去受這個罪?”

張和墉的五個弟弟也跟著勸說。

中年男人沈默,先看了看六個兒子三個女兒,最後目光放在了可愛的孫子臉上。

這個孫子像極了他,他可以陪葬江山,卻舍不得犧牲孫兒。

他沒有他父皇那麽狠心。

中年男人看向陳秀,“你先前說你家人也一同送過去?你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的?”

陳秀嘆氣,“我爹那裏還要慢慢勸,我準備先送二弟過去。”

中年男人聞言眼神松動,“大女、二女、三女,你們要是不願意去就算了,你們六個趕緊收拾行李,我們今日就出發!”

“爹,你不要我們了?”

“爹,沒有娘家,公婆還不知道怎麽欺負我們。”

“爹,真走啊?”

“爹,要走是不是得開路引?”

中年男人一擺手,“行了,不要吵了,去海外要什麽路引。”

他當初隱姓埋名落戶也是借著流民的身份。

“將童兒們的學費退回去,就說老家來了信,一位長輩去世我們要回去一趟,今年不一定能趕回來,錢先退了。”

陳秀忙道:“無須退,到時徒兒再請一位童生來教,只是教童學還是沒問題。”

中年男人點頭。

他們一家手頭也不富裕,畢竟生了六個兒子,還嫁了三個女兒。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三女兒張文心淡淡開口,“爹,女兒也隨您一同去吧。”

中年男人驚訝:“你離得開小薇?”

張文心前年出嫁,去年才得一女。

中年男人想著幾個女兒裏就這三女兒最沒可能跟去才對。

張文心淡淡道:“女兒生了女兒,婆婆一直不滿,說林家幾代單傳,女兒想著林家既然想生兒子,不如和離再娶。”

張二哥一臉暴怒,“林淵怎麽說?他就眼睜睜看著媳婦被自己娘欺負?”

“他?”

張文心搖搖頭,“別提他了,他嫌棄我和她娘吵架,沒錯都關上書房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張二哥更加生氣了,因為這門親事是他幫著撮合的。

“林淵這個混蛋,他當初是怎麽跟我保證的?”

“走,哥帶你找林家算賬!”

中年男人認真地看著小女兒,“你真打算跟著走?”

張文心點頭,“女兒不想跟林淵過下去了。”

中年男人有些心酸,要是大明還在,自己女兒多多少少是位郡主,何必配一個連舉人都考不上的秀才。

隨後他冷靜道:“既然你要走,那就不要回去了,小薇你也抱來了,幹脆跟我們一塊走。”

他說著看向陳秀:“沒有戶帖沒有路引,能出去嗎?”

陳秀忙道:“恩師請放心,徒兒都辦好了,只要上了船就不會查,徒兒已經買通了人,夜間悄悄放下梯子,就是委屈恩師了,得跟流民住在一起。”

中年男人搖搖頭,“無妨,又不是沒做過流民。”

他看向兩個女兒,“你們既然不跟去,那就回家吧,不要透露我們去了哪裏,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張和墉一驚,自家身份果然有問題,該不會是造反的反賊吧?

這回他無論如何也不敢阻止了。

只是……

“爹,蕓娘的娘家要不要通知,我們這一走怕是有生之年都很難回來了。”

“是啊爹,我們要是走了,我媳婦非得撓爛我們的臉不可。”

“爹,我媳婦就一個寡母不能不帶上啊!”

中年男人不高興道:“行了,老四你將你那岳母帶上,其他人都跟自己媳婦通氣,這次離開關系著身家性命,不願走就和離。”

一句話直接讓屋內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傍晚還未宵禁,張家和陳秀兄弟已經出了縣。

張家手裏的銀子都被陳秀給換成了紙鈔,正是多穿了幾身衣服沒有大包小包才沒有引起註意。

張家大兒子去買馬,沒多久拉著兩輛馬車過來。

“爹,車行沒那麽多馬,就買了兩輛馬車。”

中間男人皺眉,“行,快些上車。”

一大家子人很快上了馬車,六個媳婦臉耷拉著,突然離開家不知道去哪裏,她們怎麽高興得起來?

關鍵是還不能回娘家說一聲,只能給娘家帶信,過來將養的雞種的菜拿走別便宜了別的妯娌娘家!

馬車沒有騎馬快,但是要趕路,馬要快速跑,馬車顛簸得根本坐不住。

“快點,快點抓住把手!”

“太快了,怎麽不慢點!”

顛得根本坐不住,車內的人只好蹲著。

就這樣到寧波已經入午夜了,也幸好不進城,馬車在前面陳秀的帶領下往港口駛去。

兩輛馬車的到來令站在船邊上的人都看了過來。

張家人下了馬車,張和墉借著火把驚訝問:“師弟,這些看著不像流民啊。”

這一個個年輕力壯帶著兇狠氣息的青年哪裏像流民了?

張秀將馬牽到一旁拴上,準備天亮還回去,連同兩輛馬車一塊賣給車行。

他走近小聲道:“大師兄,這些是鄞州和慈溪過來的。”

張和墉消了聲。

誰不知道寧波最不敢惹的就是鄞州和慈溪,這兩個縣搶水那是全縣出動。

他們鎮海哪裏可比?

陳秀領著一眾人去排隊,“他們那邊男人多,地少,一夥子結隊出去闖蕩,縣衙也怕他們鬧事,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所以被當成流民送出來了。

張和墉松了口氣,忙走過去攀交情。

他性格開朗吃得開,轉眼就跟人聊了起來。

月亮還在天上掛著,海風越來越大。

中年男人看最寶貝的孫兒不住打哈欠,心疼地脫下衣服披在他身上。

“老五,你兒子困!”

“爹,我來了。”

張家老五抱起了兒子讓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睡。

這會兒張家的媳婦都顧不上埋怨了,吩咐將孩子抱在懷裏擋住夜風。

就等了這麽一小會兒,人來得越來越多了。

陳秀看到帶隊的旗幟很驚訝。

“是徽商。”

他不解,徽商怎麽也過來了,然後商隊車停下,下來一大群穿著草鞋身上打著補丁的人。

這群人一到,港口一下子熱鬧了,因為徽商送過來了近三百人,全都是拖家帶口的真實流民。

商隊那邊走出來一個人,跟岸邊的人打招呼。

很快陳秀便知道這群看著像流民一樣的還就是流民,去年鬧了旱災,因為範圍小也沒有往上報。

徽州那邊本來就山地多良田少,有徽商打聽到收流民出海開荒的事,便準備給鄉親找一條活路。

當然他們是提前一個月趕路,人到寧波沒損失什麽人口也是商行厲害。

“大家都別慌,上去後聽船上的安排,往後安心種地,還有回來的機會,我們跟德勝洋行的人商量好了,每年會有一次回來的機會。”

“好了,都擦擦眼淚,以後有好地種了,別惦記家裏那兩畝山地了,別給咱們徽州丟臉!”

商隊的人說了很久,不停安撫老鄉情緒。

陳秀聽了都很佩服。

然後他看見張大哥不知何時回來,一臉暢想道:“到海外真有很多地種?”

陳秀無語,“有,包你種個夠。”

“師弟你跟我們說說,我們到底去哪?”

陳秀小聲道:“去新加坡,哪裏對商行很重要,放心我沒騙你,新加坡有許多我們這裏過去的人,有些是唐朝遺民,有些是南宋遺民,雖然跟我們一樣面孔,但是文華早斷了,所以才請了很多夫子過去,以正我華夏文明!”

張和墉聽了心中滿是澎湃。

“你們商行是打算立國嗎?”

“或許吧,誰知道上面人的想法。”

船上突然傳出動靜,陳秀不說話了,然後看見一個長長的黑乎乎的東西往下降。

有人舉著火把照過去,就看到是梯子被放了下來。

梯子放得不快,很快上面下來一群人。

“戶帖拿出來,檢查戶帖。”

幸好大家都有帶,張家人很慶幸沒有要路引。

這群人把持著梯子,檢查一個上一個,不過戶帖沒還回去,而是收了起來。

一發現人群頓時出現騷動。

“等我們登記後會還給你們,上不上,不上就滾!”有人怒斥一聲。

騷動立刻平息,都到這份上了,不如賭一把。

陳秀排在張家前面,他先遞了弟弟的戶帖,然後是自己的船票。

檢查的人意外看了他一眼,將船票還給了他。

因為這次船票不對外出售,換句話說拿著船票的都是自己人。

陳秀上了船,船上的風更大了,明明已經是四月了,突然來的倒春寒讓人措手不及。

船上一片漆黑,還沒有下面亮。

上來的人都等在梯子邊,也不敢亂走動。

等收完了戶籍,下面的人終於上來了,走在前面的舉著火把。

指揮後面的人收拾梯子,然後沖上來的幾百個人道:“都跟我走。”

他舉著火把在前面帶路,後面浩浩蕩蕩的人哆嗦地跟上。

陳秀拉著弟弟跟著恩師一家走在一起。

沒多久,就被拉著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他很驚訝難道人被安排到二樓?

然後他就看到對方在樓梯後面提起了一個通往下面的門。

他就站在門邊上道:“一個個下,不要踩著人,在下面老老實實待上十天就到地方了。”

張家人有些猶豫,然而那人手一指對準了陳秀的弟弟,“你先帶個頭。”

陳秀忙道:“我弟弟還小,這樣我領著他下去。”

“隨便你。”

陳秀便先下去了。

等下去後他才發現這地方比他想象中要好,下去後是個走道,然後是一間間敞開門的房子,房子很大,沒有床,地上鋪著稻草。

這應該就是大通鋪。

張家緊隨氣候下來,見還有單獨的房間很高興,一家人立刻占了一間,陳秀將弟弟交給張家照顧。

他沿著走了一圈,走廊很長,還有樓梯通向外面。

盡頭是個公廁,公廁內海浪聲音很大,仿佛在耳邊響起一樣,他沒敢看,而是回到了張家住的那間,告訴了他們廁所在哪裏。

人陸陸續續都下來了,全都擠在了過道裏。

那人下來吼了一聲,“都不困吶?還不快點找個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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