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清醒夢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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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裏的角色有各種屬性,紅條是生命值,藍條是法力值,這就像人類有多少體力,多少腦力一樣。好比用“男、女”區分性別,我們設定人類有一種屬性,這種屬性是用“真、假”區分的;性別有區分,衣服因此分為男式、女式,那麽,擁有該屬性的人類,衍生出的事物,同是。比方說,“真人”說出的話,帶有“真”的屬性,“假人”說出的話帶有“假”的屬性。

那麽,一個“真”的人,說出的假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還有,一個“假”的人,說出的真話呢?

第一個問題,只有葉裏回答了,他說:“那自然是假的。”葉靖笑了笑,甘嵐則搖搖頭。對第二問,葉裏是這樣答的:“即便是‘假’人,如果他說的話代表他的真心,那麽那句話就是真的。”

“太天真。”葉靖點評到。甘嵐則說:“我無法回答,因為這個設定本身有界限不明的地方,也就是陷阱:人類的‘真假’屬性,和他們的‘真’話‘假’話,這裏頭的‘真假’並不確定是同一種定義。”

如果說,它們並非同種定義,那麽,“假”的人說出的真話,即是“假”的真話;這裏的“假”是何種“假”,根據已有條件,不能確定、自然也不能讓那句真話蒙冤,這個“假”只能給那句真話套上一件晦暗不清的外衣,至於這件外衣如何界定,或者說,它有沒有作用,它能讓這句真話變成什麽樣,只有外衣知道。另一方面,假使真即是真,假即是假,那麽“假”的人說出的話,永遠都是假的。假的真話與假的假話,沒有一句能真;因為墨池出離不了深黑。

“這個問題的確不嚴謹,但不影響你得出結論,事實上你已經得出結論了,不是嗎?”提問者甘欒說到:“因為不管‘真假’的定義如何,答案總是殊途同歸的。即是說,‘假’人說出的話,永遠都沒辦法完全真。”所謂偏見,就像擋在眼前的有色玻璃片:“假”的人沒辦法有真心,說出的話也全不可信。

廚房就有醫藥箱。準確地說,在這所公寓,醫藥箱隨處可見;因為甘嵐是個受傷積極分子。可以說,從一開始,甘嵐就是帶著傷與甘欒相遇的。在那之後,因他本人失控或來自意外的傷口,也從未間斷過。不知從前的甘嵐是如何,但至少在他們相遇後,甘嵐一直在疊覆新的舊的傷痕,這件事就像一種詛咒,除了堅信科學,對此甘欒毫無其他反抗之力。

毫不費力地托起甘嵐,像擺放一只玩偶,把甘嵐放到桌子上,讓他坐好,再捉住甘嵐受傷的那只手,低頭辨認傷口。傷口在中間三指指尖上連成線,是刀的劃痕,中指傷得最深,血跡沿著指節淌到手心,暈開細細的掌紋。前一刻還在用刀威脅人的瘋子,為什麽反倒傷了自己?再看甘嵐,甘嵐一副聽候發落的樣子,由著他翻來覆去地檢查。

“你是不知道疼嗎?”他恨他就像恨一個無藥可救的智障;盡管眼神清澈見底,但就是這幅無辜模樣特別激怒人。

甘嵐動了動嘴,哼哼:“沒有感覺。”說罷要跳下桌。甘欒攔著他:“坐好,別動。”甘嵐又扭回去了:“我不疼,其實這不是我的手。”

“又發什麽病。”

“上次那個S星人跟我換了只手,說,這是他們星球保持聯系的方式。”

“S星球還沒放棄你。”

“自然,我畢竟是個人形怪物。”

這是病入膏肓了啊。但他同意甘嵐,這家夥不是個人形怪物還能是什麽……他看到甘嵐舉起受傷的手,小貓似的舔了舔手心。接著歪頭細細品了會,低聲道:“甜的。”他的嘴角蹭上點深紅,像是傷口。他深黑的目光浮在空中。

在甘欒的過去裏,常常有一個聲音?或者說意識,會突然告訴他:“這個世界只有你一個人。你是一個人。”不存在其他人。所有與他人的對話、相互交流、仇恨、眷戀,都是假的,包括心跳也是;你已經死了,你長眠於“著相”。可是甘嵐出現了,他托住甘嵐受傷的手:血液、溫度,都是真實的,看著那連成線的傷口,他的指尖甚至也隱隱有刺痛。

真實的……讓他活著的。甜味。鬼使神差地,甘欒也低頭嘗了嘗甘嵐的指尖。冰冷……但迷人,迷人的香氣。但馬上他就意識到,這樣好像不太合適:他嘗的是個活人的指尖。當他擡頭的時候,甘嵐正盯著他,眼尾怯怯地紅著,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但又不像委屈。這種目光讓甘欒馬上松開了手,所以顯得很心虛,使他有些後悔。他辯解道:“你說是甜的,我嘗……”一下不行啊難道很疼?話語被伸進嘴的食指截斷了,反應不及,他下意識含住那個指尖,而甘嵐的表情又讓他不由自主吸了一口;一陣腥甜……瘋了!

甘嵐那難得有神的雙眼亮得能發電,呼吸也急促起來,另一只手攀上甘欒的脖子,臉湊上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甘欒口中攪動的食指。“餵……你……”一說話,甘嵐的手指探得更深了,與他的舌頭糾纏起來——他們到底在做什麽?!

甘欒拽出那根食指,左右不是,最後近乎狼狽地吞下嘴中蔓延的血腥氣。不是……這到底在做什麽?!甘嵐“哎呀”一聲,讓臉退回到正常距離,目光炯炯道:“舌頭……好暖……好軟……”說罷,他也舔了舔,將嘴角那絲血痕舔幹凈了。甘欒是欲言又止,他要回答什麽?!謝謝,你的血也很香很甜……?又不是吸血鬼!“我是人類!”這狀況太不可理喻,以至於他不小心喊出聲了。

“噢?”甘嵐向後一歪,蹺起二郎腿,托著下巴,配合演出:“你的意思是說,因為你是人類而我不是,所以才……還是說,你們人類都是如此溫暖的?”

“怎麽,你很好奇?”他逼近甘嵐:“還想試試其他人的?”在他灼灼目光之下,甘嵐退後道:“不好奇。”甘欒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去拿醫藥箱。清洗傷口、消毒、分別給受傷的指尖細細纏上繃帶,甘欒一邊處理一邊想:真是可悲,我為什麽會這麽熟練?

這件事直接導致他們二日後的出游多了一件累贅:醫藥包。臨到出門,甘欒將這小包裹裏的物什翻出來,消毒水、繃帶、止血帶、醫用膠帶、酒精片、創口貼、鑷子、剪刀……一一細查,翻來覆去確認幾十遍後,甘嵐才姍姍來遲,臉頰暈著可疑的紅潤,眸子打光,笑意明顯。甘欒冷著臉問:“你磨蹭這麽久,對鏡貼花黃的?”他並不生氣,只是吐槽慣了。甘嵐最會看他臉色,近來也自悟了幾招對付甘欒的招式,知道甘欒的板臉多是花架子,最遭不住無賴攻勢,便嬉笑著,半撒嬌地推著甘欒往外走:“我錯啦快走吧哥哥。”

出門、落鎖、下樓、上車。車子滑出地下停車場,今晨第一縷日光剛落進車前窗,甘嵐深吸一口氣,甘欒把車給停了。甘嵐眨眨眼:“怎麽不走了?”甘欒道:“怎麽你不是有東西忘了拿?”

“呃,是、是的。”

雖然很蠢,但甘欒還是準備掉頭往回:“你忘了什麽,我去給你拿?”

行到一半,甘嵐突然說:“其實……沒有忘記的。”

於是他們的車在停車場畫了一個圈圈又轉出來了,別樣得蠢。甘欒一言不發地將車停到路邊,解了安全帶,側頭定定看著甘嵐,嘆氣。又突然傾身湊近副駕駛,唬得甘嵐直往後縮:“對不起我錯了是我太膨脹了哥哥……呃。”然而甘欒只是過來給他系安全帶,臨走才揉亂他一頭淡金趨銀的發絲——這是昨日葉裏不甘寂寞的最新傑作,用以凸顯他在甘嵐心中微乎其微的存在感——接著道:“坐車系安全帶,說了多少次。”

當現在的“光景游樂園”還用著“欒華之悅”這個爛俗名字時,每年11月11日——不是兒童節也不是聖誕節,更不是游樂場的周年慶典日——的客流量永遠是整年的最高峰。因為在這座矯情的游樂城裏,有一座矯情的摩天輪,它只在這天開放;它的名字叫“休”。這個沒頭沒腦的名字來自甘欒,當然,這不是說甘欒沒腦子,但甘欒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肯定沒用腦子。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摩天輪一共兩座,甘欒手邊有一本樂譜。所以它們分別名為“休”和“止”,假使有三座,那它們就是“休”、“止”、“符”三兄弟了。

如果從上空俯視當時的欒華之悅,可以看到一個曲線分明的“∞”。左邊茂盛一片綠陰如蓋,右邊繁華一場絢爛如虹,在相距最遠的兩極處坐落著兩座摩天輪,遙遙相望。左邊那座靜靜守望一片叢林——它是人跡稀少的植物園;而右邊那座,則奔赴無休止的輪回,迎送來往的游客們——這裏是“光景游樂場”的前身。雖說它們都屬於欒華之悅,但植物園向來都同那座摩天輪一道休息,做一休年,也占了個閑差。甘老爺子沒有完全采用甘欒的隨性命名,他把“休”給了植物園那座摩天輪,又令游樂場裏的那座名“希”;希望的希,他開玩笑說:我們走在路上,倘若累了,可以偶爾“休”息一次,但“希”望要長存。但是,並沒有熱心群眾能夠知會老爺子的美好願景,他們反是戲稱那對(名字)命運多舛摩天輪為“休息”,還將“休”的開放日,也就是11月11日,稱為“休息日”。民間默契無可擋,便是連官方最終也默認了。熱鬧往往湊做堆還傳染,“休息日”的慶典氣氛猶如彌散的彩霧,一年濃肆一年,欒華之悅為始,往外一點一點擴散侵蝕,繚繞滿城,叫整個城市都浸在想入非非的雲霧裏,久而久之,“休息日”倒成了紀城人心中特有的城市節日。

“休息日”的標志色是彩虹配色,吉祥物自然是摩天輪,就像喜慶的日子要張燈結彩,“休息日”當天,各路門店一般都會意思意思,裝飾一番。比如在店門口擺上金燦燦、或者彩漫漫的摩天輪模型;用彩條裝飾門楣;貨架上橫拉幾道小彩旗;或者直接用淡彩色氣球架起一道“彩虹”做入口。繁華各有,絢爛滿街。

大型商場則照聖誕節一般布置,在場地中央,或者大門外,用一座華麗的大型摩天輪模型替代聖誕樹,掛上各式精美商品,或者星星閃閃的裝飾;商場內,打折的、熱賣的,各種活動的鮮艷招牌高高掛起,促銷人員身著彩服,扮演可愛角色招徠顧客,好不熱鬧。夜裏的氣氛更濃,流光循回,彩燈如龍,夜的街道就是被那珠光寶氣盛寵的公主。

一路走來,甘嵐看到的,便是那“盛寵之下的公主”的白日景象。晨風新鮮,車窗開著,外頭往裏送風,裏頭往外送驚嘆,“哇”聲一片,跟載了只青蛙似的。這只青蛙還特別挑剔,一下子“哇……好醜”,一下子“哇……這還能看嗎”,要麽就是“哇,這老板是不想做生意了吧”,或者“哇……哇……哇”哇不出個所以然來。沈默了會,甘嵐突然問:“今天你過生日,難不成……這是整個城市都在為你慶生?”

甘欒“哢”地一下把車停了:“咱不去玩了,先帶你去醫院,”端一副正經模樣,再轉頭,品賞完甘嵐沒有血色但瞬息萬變的臉,才繼續說:“治治你的妄想癥吧。”講畢,甘嵐臉上的表情瞬又落回去了,也就是生無可戀面無表情。甘欒心中舒坦,神清氣爽,仿佛新的一天這才正式開始:他是日漸捉弄成癮了。甘嵐下巴擱窗沿,留個後腦勺以示抗議:“哼……我的病治好了你怎麽辦。”

“放個666響的禮炮慶祝一下……?登報發表,普天同慶……?還是給你買一整年的網絡頭條,寫上‘熱烈慶祝甘嵐同志大腦發育回歸正常,長勢喜人’,怎麽樣……?”

“哥哥,”甘嵐忽然湊近了,陰影遂至,他的面容半明半暗,昏然模糊,像是開口了,又像沒有,眼瞳凝落暗紅,似遠海般深無所見,但如恣蔓,盤錯交纏,緊抓其心,共同墜落。語緩聲輕,字如珠玉,他的話語像是用呼吸傳遞:“我愛你。”他們呼吸交錯。一時間,窗外的車流聲,喧嘩人聲,節日慶典的樂曲聲,遠遠的禮炮聲,像是瞬間都收攏而去,連車內的電臺都失了音,他們像在真空。靜無所靜。街旁林立的高樓遽然倒塌,碎裂於無聲中;高架橋坍塌,一部部車輛砸落,毀滅疊起,於無聲中;平路開綻深坑,人群墜落,張皇於無聲中;整個城市萬劫不覆,前路夷為廢墟,濃煙茫茫。滿地遺落的枯葉覆又染綠,瘋狂地向上逃離,生長回枝頭。長回去,全部都長回去。他們的車破開廢墟,開出一條生路,碾碎全部阻礙物。樹葉瘋長,城樓傾圮,江山覆滅;他就載著甘嵐,逃離。如同那些樹葉。

耳膜突突跳著,甘欒聽到自己在說話,他說:

“你說什麽?”

城市喧嘩隨著他的聲音覆現,幻覺消失,他們的車仍停在路邊,電臺信號突然變差,雜音吵起來,加重了耳膜的鼓動。甘欒伸手將它關了,靜下間,甘嵐的聲音回來了:“我說:不怎麽樣。”與先時的低微相去甚遠,聲音清亮,同那個被掐掉的電臺主持的聲線頗為相像。

“不是這句,是前面那句。”

“嗯?”甘嵐眨了眨黑亮亮的眸子,似有疑惑,但還是覆述到:“我說:……我的病治好了你怎麽辦。”

“沒有別的了?”

就在這時,窗外起了很響的騷動,是常人無法忽略的程度。甘嵐聞聲轉頭:“哇……”又物種突變成青蛙了。甘欒也下意識看過去,覺得沒什麽好看的,可甘嵐半個身子快探出去了:“那是……”看了眼時間,甘欒將他按回座,綁上安全帶,升上窗:“坐穩。”

“哎別關別關!我還沒看清楚呢!”

“不早了,沒時間給你閑看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要加速了。”

甘嵐癱回座椅,沒說話。他們過了兩個紅綠燈,甘欒忽然嘆氣,甘嵐跟著說:“晚上回來還會經過這裏嗎?”甘欒把話咽回去,看了他一眼:“不一定。”甘嵐望著窗外:“那可不可以再繞過來呢。”甘欒把車子轉到掉頭道,等待的間隙伸手掐住甘嵐的後頸晃了晃:“那麽想去看看?”甘嵐垂下眼,點點頭。甘欒簡直想掐死這個裝乖的小無賴。這家夥一賣委屈眼尾就泛紅,看看,看看,這可憐相:無賴已經很難收拾了,可怕的是無賴還是個影帝。難怪他紀城無情第一人老在這種不可貌相的小豆丁面前掉鏈子。這一瞬間,甘欒是認栽的。他是深思熟慮過的:偶爾讓一讓小屁孩這種事,無傷大雅。

車輛停回原處,在甘欒看來,這是讓他產生幻覺的地方,他頗覺陰影,不甚自在。他下車道:“走近去看?”甘嵐歡呼一聲,立即奔過去:脫韁的野狗不要面子。要面子那位雖然很嫌棄,倒是跟很緊,就是抱怨不停:“穩重穩重!瞎稀奇什麽,要什麽不能給你買。”

甘嵐向往的不過是家點心店,甘欒實在看不出特別的地方,僅僅是招牌塗得花哨而已,可甘嵐看得如癡如醉。他跟著走近,發現畫面有起伏,原來那招牌並非全是畫作,圖中的物什元素有部分是實物,嵌入背景,成為一體,一時也分不清哪些是畫哪些是真實的。整個招牌描繪了另一種世界,在蔚藍底色的襯托下,仿若緩緩自水面浮起的一瞬;似是正與當前世界交錯、互融。

一眼望去,那副招牌描繪了一座天平亟待傾斜的前景。天平立在懸崖邊緣,左邊托盤懸於深淵之上,微微顫動,底座下不斷墜落碎石,右邊托盤暫時安全,朝著一片荒蕪的黃土,眼界內,只有一棵枯樹。日頭高烈,打磨精致的黃銅天平微斂一層金屬光澤,這一刻,它是平衡的。它的底座像一個沙漏型的杯子,開口上小下大,金色,杯口描著深深淺淺的紋路,也許是一種不能辨識的古老文字;或許叫它“聖杯”更為恰當。整個畫面中,金色聖杯一共七個,所盛物什有所不同。作為底座的聖杯盛著一座微型城堡,中央一座高塔,尖尖的塔頂恰做了天平的指針,此刻不偏不倚,指向正中。指針的頂端蹲著一只惡魔,腳爪如勾,緊抓針頭,黑色骨翼張開,佝僂身子,手中把玩聖杯;它在獰笑。那對著黃土的托盤正中穩穩擺著一個聖杯,插著幾束成熟的麥穗,微微垂下;在它腳邊,還倒下一個杯子,杯中有一朵濃烈的玫瑰,將落未落,懸於杯沿,幾片橙紅花瓣破碎在空中;一頂皇冠藏在兩個杯子後面,盡管陰影厚重,但皇冠綴滿了寶石與珍珠,華美光潤,居深而照遠,不可磨滅。這頂皇冠沒有聖杯襯托,是畫面中唯一如此的。天平的橫梁上纏繞著一只深綠色的蛇,朝深淵方向爬行而去,蛇尾勾著一個聖杯,蛇頭彎下,口銜白布一角,似在爭奪。與蛇爭奪白布的,是個披著白布的人形虛影;像那種只用一層白布罩在頭上的寒酸幽靈。深淵之上的托盤並排擺著兩個聖杯,有一個空空如也,還有一個的杯沿就坐著那個白布虛影。虛影枯瘦的腳腕晃蕩在空中,腕骨之下放縱深深的陰影,白布罩著他的全部,只有手腳透露。他指尖緊捉布邊,誓要與襲來之蛇爭奪那塊白布的主權,他們的爭奪使得托盤行將傾落。似乎他們即是使這座天平亟待偏斜的威脅。

神神叨叨的詭異氣氛……他紀城不解風情第一人自然看不懂,不過沒關系,他只是個陪跑的。甘欒戳了戳甘嵐:“看好了沒,真不行你拍個照,回車上慢慢欣賞。”

“我最近明白了一個道理,”甘嵐的臉頗為嚴肅,甘欒只好迎合氣氛不講話。

甘嵐說:“不是所有喜歡的東西都能得到。”甘欒:可不是麽,等等,最近才明白這道理那你以前是怎麽過的……他沒問。

“一些觸不及的……只要深深記住,將TA好好印在心底就夠了。”說完,他看向甘欒,停住。甘欒:“所以?”甘嵐點點頭,一本正經:“所以就不拍照了。”甘欒……甘欒呢?甘欒氣絕身亡了。

掛著詭異招牌的點心店店名叫“SACRIFICE”,甘欒心裏直嘀咕:獻祭?誰會給自家店起這麽不祥的名字?這裏的點心怕不是有毒……吃完靈魂升天肉身獻祭什麽的。卻聽甘嵐喃喃道:“以夢換夢……”便恍恍惚惚地飄進店了。甘欒呆在門口,打電話給葉靖:“葉老板。”葉靖就沒輸過:“甘少爺。”紀城無情第一人自認很無情,但吃不消身邊的人都是面厚心黑的無賴流子,所以這回合又是他輸了,還是葉老板不要臉。甘欒道:“二少爺看中一個店。”葉靖馬上道:“買買買。”甘欒:“行,地址發你。”掛了電話,他又在門口拍了幾張照片給葉靖傳過去,之後不提。

方向標都進店了,曾經豪言過“因為你就是計劃”的某人也不好再遲疑,只能繼續跟進。他隨甘嵐進店,發現反而店內比較清凈,門口看熱鬧的太多了,雖說他帽子墨鏡口罩武裝齊全,可一個人待在人群中,總是令他不適的。

可能獻祭儀式要求場子大,店內非常寬敞。“……休息日……我們以夢換夢的活動……”場地正中的圓形小平臺上,一名身著制服的店員正在講解,聲音傳得不很遠,許是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對活動感興趣;如果要了解,可以選擇靠近。平臺四周圍著幾套餐桌椅,松散各自。再外一圈是玻璃櫃臺,擦得光潔透亮,眼神不好的,怕是會“視而不見”。其內陳列各式毒品……不是,點心:如花如水晶,如玉如生靈。仿生模樣的,如玉兔頑貓、茱萸林檎,恰賦了靈魂般惟妙惟肖;做細致模樣的,如琉璃珠翠,山海星河,朵朵驚喜可愛,渾美如天賜。

穿過人群,靠近活動中心,講解已近尾聲,制服店員轉身從臺後拿出一個透明盒子,人群一陣輕籲,甘欒遠遠瞧著,不禁搖頭:無趣,真是太無趣了。不過是做成摩天輪形狀的點心罷了,還擺了一對,面對面咕嚕咕嚕直轉,沒意思,配上彩虹也拯救不了。乏味,乏味的年覆一年。這個城市的“休息日”怕是被摩天輪禁錮了……

“這是本店以夢換夢的產品,名為……MANA…”

甘欒擠到甘嵐身邊,制服店員正在問有誰要參加,甘嵐一把抓過甘欒的手,舉起道:“我用哥哥換,你知道的!”說罷朝臺上擠擠眼。甘欒心道:小兔崽子,我就值一盒點心?!還沒來得及動怒,店員已經收貨了:“好的。”成交,甘嵐捧著一盒點心遠走高飛,獨留甘欒一人忍受眾人覆雜的視線(嘲笑)。“餵!”離去的背影拉不回,甘欒抓住店員:“跟你說,”他指著自己:“要人沒有。我只能幫他付款,”他掏出卡:“刷吧。”快點刷!刷完好讓他去制裁那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這位顧客,您誤會了。”制服店員把卡退給甘欒:“您弟弟跟我們交換的不是您本人,”他拿出一封信:“是這個。”

#下章預告:

“我肯定知道啊。”他像一只柔軟的貓,瞳色高深但藏眷戀,輕若無物地蹭上去,像施舍又像掠奪:“因為是哥哥,所以我要知道,也絕對有必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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