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虛實劇 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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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壓下喉間的不適,甘欒奔跑起來,把營業員擔憂的詢問、路人好奇的視線都甩到身後,耳際忽忽的風聲像是一種安慰,自耳孔灌進胸腔,占據那一片空蕩。他路過一整面落地窗,外頭,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樓宇間,坐落著兩座摩天輪。遠遠的,一靜一動。這裏,可以看到那個游樂園的全景……在那片繁覆色彩中,只有一座摩天輪在轉動,他想到甘嵐曾經的幼稚言論:“摩天輪的中間是不是也有倉鼠在跑”,當時他還笑。可現在,他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那只百無一用的倉鼠、關進摩天輪的倉鼠,一旦想抓住,就會不停地奔跑,但是,只要在跑,就永遠逃不出循環往覆。不論起始,不見終結。

路上,甘欒又一次撥通甘嵐的手機,那頭接了,還是女聲。

“還是你。”

“嗯哼,還是我。”

甘欒說:“對不起,剛剛有急事切了電話。”

“沒關系。”對方並不在意:“請問還有什麽事。”

憑什麽我像外人一樣……這不是他該問的話,然後,他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你知道甘嵐什麽時候離開的嗎?我有急事。”

接電話的女生說,是教務主任叫走了甘嵐。前後隔著一個午休,所以甘嵐不在的時間比較久,已經有兩個小時。至於手機,是甘嵐臨走前塞給她的。因為教務主任一般會搜身,搜到手機必然沒收。所以,千鈞一發之際,他在教務主任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將手機留給了她——是“身不由己”又“心甘情願”,這可難定罪了。不……不行,失聯就是錯,明明他告訴過甘嵐,不必顧忌關於手機的校規……說到最後,甘欒又加了句:“你們在早戀。你知道甘嵐比你小幾歲嗎?”

“哈,那又怎麽樣?你管得著嗎,嘻嘻。”

“我們家裏沒有父母,現在只剩我和他。”你說管不管得著。甘欒繼續說:“不幸的是,你正好遇到一個對弟弟事事都要伸手、最好全線控制、恨不得往弟弟脖子上套項圈的麻煩哥哥。”雖然從來不在本人面前承認這點。

“……”對面好半會沒回音,但也沒掛斷。過了一會,她說:“失禮了,其實我只是試探一下。”沒想到等到這句回答。具體試探的什麽,也被對方敷衍過去。這個女生就像個捉摸不定的影子,看不清眉目。之後,影子女生全線收勢,態度恭敬如同面聖,弄得甘欒都不知道要不要回收戰旗。再然後,兩人竟嘮上了。對面說:“關於我喜歡甘嵐的事,我有話對你說。就是對你說,甘嵐的哥哥。”這話說得,仿佛宣言。

“你說吧,我聽著。”堵車了,甘欒直接下車,準備抄近路,一時之間,行人雜聲、喇叭吵架、貫穿城市的風聲,通通來襲,電話裏頭女生的聲音變得有些遠。

“我喜歡他的遙遠。他就像他的名字,是高高遠山中游離的一抹霧。你知道……霧氣是無法走近,也無法抓住的。他對我來說,就是那麽遠。”

“你的意思是說,喜歡他離你很遠的感覺?”

“這麽說也沒錯。”

“那還能叫喜歡他本人嗎?”

“能。他的眼神就像一個居無定所的人,我看著他,感覺他每時每刻都有可能突然遠行。上一秒我們在說話,下一秒他就不見了。就是這種感覺。所以,每天睡前,我都會好好把他想一遍,從頭到腳,他的習慣、他的樣子,他在我身邊活生生的存在。我想一遍他的存在,確定他的存在。結束我每一天的,就是這件事。”

“嗯。”

“然後是醒來。我會再想一次,他的存在。最後我會想到,他或許已經不在了。以至於出門的時候,我就當作他不在了。每天清晨,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懷念他。”

“……嗯。”

“如果他今天來上學了,我就像失而覆得一次。應該說,每次見到他,我都像失而覆得。”

“失而覆得……”

“所以我喜歡他。我喜歡的,不是‘遙遠’,是‘他的遙遠’,沒他不行。沒有他的存在,就沒有喜歡。”

“你是他的哥哥,你們那麽近,肯定難以理解我這種擔心吧?”

恰恰相反。

“咳咳咳咳……”甘欒扶住墻,不可抑止地咳了很久,直到對面問他要不要先去看醫生,他才忍下那份難捱的奇癢,回到:“這種話,你應該對本人說。我聽不懂……沒關系,要他能聽懂,才行。”

“抱歉,我有新的來電,先掛了。”甘欒接了葉靖從陰間打來的電話:“還沒死透呢?”

葉靖說:“在你死之前活著,是我的職責嗎不是。你這麽急,是甘嵐丟了?”

“不然呢。”

葉靖倒是腰不疼:“你也有今天……”甘欒想,我脾氣算好的了,為什麽還想摔手機?葉靖又說:“為什麽我就不著急呢,你再想想,嗯?”還嗯?嗯?甘欒說:“如果你在我面前,我能讓你當場去世。”

“我去世了誰來提醒你甘嵐腳脖子上的掛件是定位器?”葉靖不忙:“你是不是還沒用過那個特制的追蹤軟件?葉裏跟你說過吧,這是‘前所未有的’,目前它的數據包覆蓋了紀城大部分區域,立體空間基本完全覆現。也就是說,在紀城,不管甘嵐隨便走進哪一棟大樓,你都可以知道他在第幾層的幾號間,以及他在臥室還是洗手間。”

代表甘嵐的小點在離甘欒很近的地方閃爍著,幾乎無移動。還好,甘嵐還在紀大附中的範圍內。放大地圖,可以看到甘嵐停留在教務辦公樓裏。地圖右上角有幾個功能按鈕,他觸擊其中畫有立體大樓的小圓塊,平面地圖視角立即轉為立體模式。甘嵐在三樓。指尖上下左右滑動,模擬的樓房也跟著漂移轉動,雙指可以操作縮放,一棟小樓就這麽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每個單間都標有具體名稱,如“校長室”、“會議室”等。他撥了一圈,找到了甘嵐具體所待的地方:教務處。

一中午加一節課的時間,花也能秀個十幾朵了吧?要按那個女生的說法,這是在檢查校規遵守情況,然而哪裏的校規檢查要這麽久?地圖上,“教務處”三個字鑲在一塊金屬牌牌上,跟實物倒有些相似,其他辦公室的名稱也同如是。甘欒伸手點了一下,這牌牌竟真有乾坤,一下彈出兩個按鈕,一個攝像頭圖標,明顯灰色不能點;一個耳機形狀的圖標,竟然是彩色立體的模樣——一看就知道能點!這就是葉家的“前所未有”!果然前所未有,他要給葉裏加薪!插上耳機,甘欒忙不疊地點下了“竊聽”。

沒有人聲,偶爾有一絲腳步聲、或者翻書聲,昭告這竊聽器確實在起作用。直到抵達教務處樓下,甘欒都沒有絲毫收獲。但是,代表甘嵐的菱形小點,一直在原地安穩地閃爍著,難不成他睡著了?這家夥能心大到這地步?答案是不可能。那麽更多的,譬如“暈死過去”、“被下藥”、“暗中對接”這之類亂七八糟的想法就像細碎的泡沫一個個浮現、折射炫目的彩光,而後炸裂。炸得人神志不清,穩妥的念頭全數廢棄,只剩一腔沸騰的被害妄想。

“想好了嗎,我時間有限。”一個陌生男聲突然炸響,嚇得甘欒差點把脖子扭了,他將耳機音量調小,一邊極度懷疑竊聽器是不是就別在這個人嘴邊。男聲繼續道:“他現在不嫌棄你,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是假貨。”

有開窗的聲音,保險起見,甘欒躲進大樓,打印室裏無人,正好讓他摸進去,躲在最裏頭的辦公桌後面,成山的紙堆就是他的壁壘。

“你現在動不了我。”這是甘嵐的聲音,聞言甘欒也點頭:誰敢動誰死。

走廊傳來一些淩亂的腳步聲,一個男聲說:“餵餵餵,打印室沒人……”一種不祥的預感掛上額頭,甘欒扶住一滴汗,內心嘶吼:胡說!有人啊!別來啊!女聲道:“幹嘛,你不會真的想……什麽考試卷。”語氣同樣蠢蠢欲動,其心乃是昭然若揭。這些整天想東想西,不走正道偏往邪門擠的不安分子!至此,甘欒只好四處找尋能藏身的地方,但除了屈辱的桌子底下,別無可藏。要麽——他看著側前方的窗戶:這是一樓,跳窗也是可行的,慌亂間,區別於那幾個學生的輕快腳步,另一種更為沈重、又急速的聲音自另一道門先行一步踏進打印室來了!窗子太遠,甘欒別無他法,只得在桌子下面屈就了。其形跡可疑,真是洗無可洗。耳機裏男聲還在說:“你遲早要去他身邊,早點晚點不是問題。我也沒必要動你。現在,只要你聽我的話,你就是真的。”甘欒一心多用,這些話都是穿耳過,記下了但並未細推。

“呃,老師你在啊,x老師讓我們來看打印機有沒有空著……”這小夥子,反應夠快啊。甘欒對著空氣抱拳:最好把你親愛的老師拐走,在下感激不盡,定當來日再報。

那個老師說:“沒空,我要用它們。”甘欒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個老師的聲音……他猶豫著要不要冒險伸頭,一探真相,耳機又開始唱戲了。甘嵐:“我已經不需要證明我是真的了。”平鋪直敘,毫無波瀾。甘欒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惜那個男聲似乎理解錯了。男聲:“你以為靠那一紙文書就能板上釘釘了?全部都是我給他的!我能捧你,也能要你對他一文不值。”

“呃……”幾個學生有點遲疑。

為了聽清楚那個老師的聲音,甘欒忍痛把耳機下了。

“快上課了,都回教室去吧。”溫柔的口吻,如同拂柳的風。這別樣音色,這極和煦語調,他不會認錯——

等那些學生走後,甘欒立馬站起來:“邊……”成堆的紙山靜靜伏著,墨香和紙張幹燥的氣味沈澱寂靜,唯有紙卷上蜿蜒的文字沈默巨響。打印室空無一人,那幾出人聲像是襲入夢境的幻覺,哪裏還有邊優的影子?待他回神帶回耳機,那頭悄然無聲,再看地圖,甘嵐的小點也移走了,現已回到第二教學樓。

再試試打電話吧。這麽一想,甘嵐先打過來了。他說餵,甘嵐說:“哥哥你找我的?先前老師叫走我了……”

“我知道,你媳婦(重音)告訴過我了。”甘欒把電話換個邊,仰望著藍藍的天,生出一絲“兒大不中留”的寂寞感:“呵。混的不錯,都有活媳婦了。家裏那個死的小粉紅我就幫你扔了吧。”憋七悶八死樣活氣幾句話,酸得自己牙癢癢。

“別扔別扔那是你送我的!”甘嵐急了:“我現在就回來!”

“停停停,別動不動就要回家,你當三歲上托兒所啊?”

“你不扔我就不三歲。”

“我扔不扔你都三歲。”伴隨幾聲冷笑。

“好吧……你說了算。”

惆悵。聽到這裏,甘欒真是惆悵萬分:這下連嘴炮都不放了。

或許他應該欣慰,煞費苦心送甘嵐入校,不就是想讓他找回鎖閉的自我嗎?然後,交兩三個朋友,充沛生活,漸漸洗消心中執念的虛像,讓自我重歸真實。他曾以為這件事非常困難,也決心永守第一戰線,無論它有多長。然而現實如龍卷風令人措手不及,他就像踩了油門才發現剎車壞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好的平路開始下坡,車子如神助力一路飛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知所措萬念俱灰,只能一臉茫然地吹著車速掀起的晚風,看倒退的風景張狂逃走。才入學幾周?朋友不知道有沒有,媳婦倒有了!難不成甘嵐的真面目比他想象的還要過分張揚?這是福還是禍?可憐操碎一顆親爹心的甘欒,一下午驚嚇連連,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你那個……你媳婦(重音)叫什麽?”

“啊……啊……啊……”甘嵐磕巴半天,聲音遠了點:“媳婦你叫什麽啊?”

甘欒差點沒趴下去。現在的小孩子,連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經私定終身了?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淪喪五谷不分……

“我問了,她叫溫行漪!”末了嘀咕一句:“還怪好聽的。”

還怪好聽的?還……怪好聽的?甘欒嗓子直燒,忍不住吼道:“你連人名字都不知道!”旁邊就是一架秋千,他蹦過去,惡狠狠地坐下了:“你就叫人媳婦?”這個人沒有三觀是不是?他是要找人教教他,還是親自上陣給他的大腦重新塑個形?真是氣煞老爹!

“……為什麽要記住名字?”甘嵐的語氣不像開玩笑:“如果不是哥哥你問了,我不會想知道他們的名字。”

不像開玩笑,才令人絕望。所以……一點進展都沒。剎車壞了、一路飛馳到停不下來都是幻覺。一切都還停在原地,固執地生出根須。

“既然連名字都不感興趣,那你,為什麽要叫她媳婦?”

“她長得像小粉紅,我問她……”

“夠了。”他說:“我就在你學校。你過來。後操場樹林那裏。”

紀大附中校園裏的綠化帶都是學生作品,一些配套設施,比如甘欒坐的那架秋千,也是學生們的點子,年年翻修,代代累積,處處聞得一股子十七八歲特有的氣息。簡單點的,恰有修剪成小鹿、海豚、企鵝或者新月、菱形、五角星形狀的灌木,四處點綴;深幽點的,有草木為築的長廊,藤架搭的廊頂綠陰如蓋,抽綠的藤條間或垂下兩三枝,勾勾搭搭的,搖搖晃晃,打碎一地斑駁疏影;再如不期而遇的長椅、秋千、涼亭,或爬架、球臺、棋盤,悉心布置,倒如供人休憩的精致後花園。

校園尾巴上種了大片銀杏,正是葉黃時節,滿目嫩金。甘欒就在這銀杏林前頭,他倒是選了一個好去處生悶氣。黃樹葉鋪得沒盡頭,仰頭看天天也零落,穹頂破碎如星,片片明黃配玄枝,濾得風也涼滑,光也溫軟。秋千架晃晃悠悠打著拍子,打不散甘欒的無端悶氣。美景治不好,只能叫惹事的小崽子過來對峙。認罪也行。秋千後頭還有千秋,附中那最邊緣的一道墻,也被物盡其用。學生們自搭自塗了多色花架,靠著那舊舊的紅磚墻,上頭擺了一盆盆四處搜羅的小盆栽:肥碩可人的多肉、或新嫩或妖目或淡漠的各式花株、清新翠涼的草木,一派蔥蘢,占據整整一面墻。甘欒在附中上學的時候,原本是沒有這花架的,所以現在他還不知道。凈生悶氣了,一點都不註意觀察生活。但再晚一點的時候,他又知道了。木樨花的香氣、月見草、和遠處的低語都撩得人心頭淩亂,所以他深深地記住了這醉人香氣,這大片花叢,以及,在這裏遺落的話語。

要說甘嵐奔過來的速度,就如刮了一陣風,風起,那叫一個飛沙走雲、轉眼瞬息,風停,停得倒是很小心。用甘嵐的話來說,就是“雖然不知道哪錯了但我知道我錯了我罪無可赦殺了我吧”,所以臉上一派可憐兮兮。

甘欒呢,還是那登基坐姿,秋千板子爬龍紋,一派帝王相。煞風景的是,栓秋千的鏈子總響,嘩啦嘩啦的,不夠嚴肅,不過,可以將它理解為霸氣的共鳴音——這一切都使甘嵐離得遠遠不敢靠近,還得甘欒下旨:“過來。”

甘嵐挪了挪,離他三步遠,停了。他看著甘嵐,半晌不說話,又突然埋下頭扶住腦殼,使得沒人能看見他的崩潰樣子:“你告訴我,你是懷著什麽心情叫別人媳婦的?”

“這是我跟她的游戲。”甘嵐緩緩說著,說得毫無惡意。

“你……”

就像有蟲子爬進去了。“咳咳咳……”一簇奇癢伴著血腥氣湧上喉,令甘欒無法說下去,直接曲折了身體。這是一種新的,深含惡意的折磨。惡心,不安,蠕動的不適感。他緊抓著自己的脖子,他的背弓得近乎狼狽,他的臉埋進了深深的陰影中,他劇咳不止,像個行將消逝的病人。咳勢洶洶,令甘欒整個人顫抖不已,震得鎖鏈嘩啦響,那聲音尖利又破碎,如同來自地底深處、次次伴著死亡的脆音。

甘嵐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哥哥!”他在原地惶惶不安,緊咬下唇,用力到出血,卻不敢邁出一步。鮮血滴進草坪,隱沒不見,就像他失去的痛感。他不知道自己的傷痕。他僅離他三步遠,卻像隔了幾世紀。

“難道……咳咳咳……你也……”甘欒緩緩擡頭,他的面容不是痛苦,卻是一種悲切:“你也要……咳咳咳咳咳……像我一樣?”

#下章預告:

“我在這裏那你過來啊!”不就三步路的距離,尊敬一下“長輩”好不好!要不是體質剛健,甘欒早氣得吐血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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