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虛實劇 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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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會因為故事而哭。因角色落下的淚而悲泣,為他人的悲苦而傷情,盡管,那些曲折故事,僅僅是一場空談、一部虛妄,可因此而墜的淚珠是那麽真實。熒幕裏的人,流下虛假的淚,熒幕外頭的人,卻為此付出真情。虛構再動情,然皆是妄念;而萬般不該真心的觀眾,卻是最傷心。用情的局外人,一遍一遍模仿傷痕,直到他比他們更深。

“難道……咳咳咳……你也……”甘欒緩緩擡頭,他的面容不是痛苦,卻是一種悲切:“你也要……咳咳咳咳咳……像我一樣?”他勉強起身,走到甘嵐面前,甘嵐沒躲,甘欒扶上他的雙肩:“你不像,你不像的。”甘嵐仰著頭,回抓住甘欒的袖子:“你在說什麽?哥哥。”

他又咳了幾聲,把頭埋到甘嵐肩上,雖然有點矮,但這個姿勢可以捂住嘴,於是就能將誇張的咳嗽憋住,但又無法完全忍住——兩個人,因為甘欒的緊抓,相同頻率震動著,就像他的咳嗽也傳給他了。他們一樣。

“你不一樣。”粗重的呼吸撲到甘嵐耳邊,但有距離,就像猛獸在克制在矜持:“你的心該有血肉,因為我要你活著。”

“我好好活著的啊……”甘嵐的手在空中畫了幾圈,最後放到耳朵邊:“有、有點癢。”

只在此刻,這片金黃成為他與他的世界全景。天空很近,地表溫煦,只有他們在這裏。天、地、身周,仿若起了一層薄霧,與明黃攪在一起,如脆弱的流沙,他們陷入此中。他們的交談浸有枯黃,這是將落的氣息。茶香、樹葉香、遠遠的木樨花香,一層一層鋪開,在細沙中央,他與他將要陷下去。

“不要冷漠……”嗓間的不適似乎緩和了些,甘欒擡起頭,深目對上甘嵐的,這是一種幽深凝視另一種,時空遙望時空,宇宙陷入宇宙:“不要像我一樣,不要做我這種無動於衷的人。”

“……什麽是冷漠?”問得認真,也許甘嵐真的不懂。

可不懂就無罪嗎?溫行漪細數的那些話,句句猶在耳旁,如敲響的音錘,震得甘欒耳膜咕咕作響,良心受煎熬。這倒不重要。只是他還有,更深的……不甘心。如同預見以灰為色、以霧為形的未來,末日未至卻已末日。

——他的眼神就像一個居無定所的人,我看著他,感覺他每時每刻都有可能突然遠行。上一秒我們在說話,下一秒他就不見了。就是這種感覺。所以,每天睡前,我都會好好把他想一遍,從頭到腳,他的習慣、他的樣子,他在我身邊活生生的存在。我想一遍他的存在,確定他的存在。結束我每一天的,就是這件事。

——然後是醒來。我會再想一次,他的存在。最後我會想到,他或許已經不在了。以至於出門的時候,我就當作他不在了。每天清晨,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懷念他。

——如果他今天來上學了,我就像失而覆得一次。應該說,每次見到他,我都像失而覆得。

——所以我喜歡他。我喜歡的,不是‘遙遠’,是‘他的遙遠’,沒他不行。沒有他的存在,就沒有喜歡。

這個失而覆得的人,甘嵐。他如初生,但背負罪孽的本能,所以總是用最純真的面孔留下罪證。他的罪是不實,他的存在是虛無,他將遠行!

“你僅當那是游戲的時候,可曾想過你踩踏了什麽。”

甘嵐:“我無意踩踏。“

“是,你無意踩踏,你也不在乎任何人。他們——”

“是的,他們都是櫥窗外的人,哥哥。”

“你讓自己待在櫥窗裏,你讓窗外的人為你傷神,你視而不見,你只當自己是商品,這就是你的冷漠。沒有人是商品,你活著,甘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從櫥窗夢裏醒來。這件事先不談那麽多了……可無論你怎麽看待自己,現在的你在踐踏別人的真心,這件事讓我覺得你……非常差勁。”他沒企盼甘嵐能完全理解,但一遍兩遍三遍,他總要教會他,這似乎成了他的職責,甚至……意義。

甘嵐一臉思索:“差勁……”

他問:“你喜歡她嗎?”

甘嵐分辨著他的臉色:“不喜歡。”

這人答得太幹脆,使甘欒都擺不出合適的表情。他只能說:“那你把這件事跟她說清楚。然後——”

“為什麽?”

“因為我不允許。”他的聲音漸漸擡高:“我不允許你是這樣。”

甘欒來回轉了幾圈,像頭暴躁的獅子,然後沖過來猛搖甘嵐的肩膀,咬牙切齒道:“這樣一個差勁的人。你不要辜負任何人,任何心,你不能像我一樣。還有,傷害別人,這件事更不允許!”

“你不能在別人心中占據太重,所以你不能讓別人……”說到這裏,甘欒又反悔了,把頭發抓成“殺馬特”都羨慕的形狀,逃開,背對甘嵐,說:“不,最後一句話請忘掉。”

甘嵐:“哥哥……”

甘欒轉回身,食指朝上:“你看,樹很高。我們在樹底下,轉一圈兩圈三圈,期間看到幾片落葉,偶爾踩到幾塊光斑,或許有風,或許無風,然後呢,這件事單調的像時間不曾走過。任憑你在樹下轉了一百年,也看不到樹頂的風景。”

甘嵐聽懂他的意思,倔強道:“我就願意在樹下轉圈,轉一百年。”

“那要等你看到樹頂的風景之後再說!”甘欒氣自己不堅定更氣甘嵐太固執,兩者一對上,永遠是他輸。他不再看甘嵐,背朝秋千行往樹林深處:“很多事只有爬上去了才知道,等你看過全世界,如果你還會留戀這棵平淡無奇的樹,你再回來,轉圈,轉一百年,我都不管你。”

“哥哥你要去哪裏?”

“躲起來。”

“啊?”

甘欒轉回身,倒退著走,一面掏出手機撥通了甘嵐的電話:“以後不許隨便叫人媳婦,除非你們互相喜歡。去把溫行漪叫過來,好好道歉,說清楚,你沒有喜歡她。因為她真的喜歡你,所以這件事,你一定要說清楚。”他站定了:“做個真實的人,不要暧昧。”而後,濃密的樹葉遮去了他的背影。

銀杏林後藏著桂樹,越往裏,香氣愈郁,正是木樨花主宰嗅覺的季節。路越來越細,鋪地銀杏退場,大片粉色的月見草滿目絢爛。擦著花叢信步而過,很快就到了盡頭。盡頭是一面深紅色的舊磚墻,墻上靠著手工搭起的花架,不甚牢固的樣子別有韻味。花架上陳列著種目多樣的草木,有的已入眠,有的正當艷。花架邊上散落幾塊樹根模樣的座椅,他選了一個,靜坐等待耳機響起聲音。

“溫行漪……你的名字很好聽。”甘嵐的聲音非常輕,“我不能再叫你媳婦了,以後我就叫你……行漪,好不好?”

墻角甘欒卻在想:這個名字真的很好聽?

溫行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跟你哥哥說,我們在早戀。”

“啊?沒有吧?”他的語速快了起來:“對不起,這不是游戲嗎。”

“嗯……你是這樣想的。”溫行漪摸著下巴,轉開視線:“原來甘嵐是這麽差勁的人,幻滅了。”

“差勁。哇,你也說我差勁。”甘嵐想伸手抓住什麽,但又沒有,只是雙手合十:“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呢,知道的。”溫行漪對著側邊的樹笑了兩聲:“你只是太笨了。所以,被我利用得徹徹底底。”

“嗯?”甘嵐也看樹,銀杏映在他眼中,鋪開一眸微金的叢林。“什麽意思?”

“你這個人,除了你哥哥,對於其他事都不太在意的,不是嗎?”

甘嵐沒出聲。甘欒換了一棵樹墩,耳機摘下又掛上。

“我就利用你的心不在焉,一步一步,暗示、引導、潛移默化、耗費心思,好不容易將你引到這裏——讓你不知不覺習慣了我們的游戲。很可惜,真的很可惜,這個計劃在今天被人截胡了。”

“我怎麽,一點都聽不懂?”

“所以說你笨。”溫行漪不準備解釋了,“一開始呢,我只是嫉妒。明明沒有見過你哥哥,我卻因為你嫉妒他。這都是你的錯,你表現得太癡迷,我越看越覺得有趣,讓我不知不覺也迷上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呢……當我發現我在羨慕你註視遠方的樣子。回不去了。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或者你的哥哥,你們其中一個不存在就好了’。那樣我就不會陷入這個奇怪的圈套。而退一萬步,如果我只是喜歡你,你的哥哥依然是我的敵人,因為你有哥哥,所以你是不會喜歡任何人的。我說的對不對?”

“你說的對。”甘嵐說。可是甘嵐這樣說。

這竟然對?這怎麽能對?

“因為有哥哥,所以我什麽都不要。如果哥哥不存在,那就是我也死了。”

你簡直無藥可救……甘欒想,你還想把我也拖下去。不是殺了你,就是被你殺。我們的結局不過如此。他大約想通了,就在這一刻。濃郁的木樨花香氣令人沈沈浮浮,合著那香味一起飄蕩。隨風繚亂的月見草攪渾了他的眼底,他的眼浸沒這叢林。眼深如許。

世間哪裏最容情?在將死之人的眼中。

但是他要他活下去。

演戲的唱情,觀戲的傷情,究竟誰是真實、誰是虛妄?要說戲角,他終究是在劇中,是戲,也是戲中人,誰能說他不真?再說觀者,他最動情動心,又哪能說他假癡?

不明不昧、不實不虛、不死不生,是為冤孽。

這是何等的畸形。是罪孽嗎,是罪孽吧,就像那一輩子都洗不清的原罪。

後來溫行漪離開了。在那之前,整座校園的學生教師都離開了。晚色染天,甘嵐朝著溫行漪離去的方向,而甘欒看著他的背影。路燈微黃,鋪出淡淡的影子。還不是夜天,燈倒點得勤。踩著細碎的破裂聲,甘欒朝甘嵐走去。溫行漪哭了多久,甘嵐就靜靜陪著她待了多久,當然甘欒也是。

聽到腳步聲,甘嵐轉回身,也朝甘欒走去,甘欒坐到秋千上,甘嵐就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盡管秋千不止一架,而甘嵐幾乎站了一下午。天色模糊了遠景,也讓甘嵐臉色黯淡,他的表情灰蒙蒙的,若有所思。

甘欒問他:“她哭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她讓我覺得,我也應該難過。”

秋千架上的鐵鏈發出幾聲響:“所以,心軟了?”

“我搞不懂。”

甘欒說:“你過來。”

甘嵐顯得很防備:“我不過來。”

平時甘嵐黏得跟狗一樣,現在竟然逆著毛不讓他梳了!這簡直威嚴掃地。越是如此,就越想較勁。這兩個人身上的筋大概一個彈性,這個說你過來,那個說我不,來來回回打了十幾球,也不嫌膩。甘欒抱著手晃起秋千:“行啊,你不過來那你走啊,走!”趕牛似的。另一個呢,那就是條倔牛了:“我不走!我要在這生根發芽!”

鐵鏈子嘩啦響,甘欒嘴上說著:“你不走我走!”屁股粘得死死的,晃秋千上了癮。

甘嵐回一句:“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我在這裏那你過來啊!”不就三步路的距離,尊敬一下“長輩”好不好!要不是體質剛健,甘欒早氣得吐血三升。

天已擦黑,甘嵐和他最後的倔強化為磐石死在原地。甘欒都晃膩了,準備起身,動作太快,秋千板子打得腿疼,令他不得不邁前一步,這是要輸——他急中生智道:“現在我往前一步了,你也過來一步。”甘嵐磨磨蹭蹭挪過來些許,甘欒趁其不備,抓著人就往秋千那邊拖。對於甘欒,甘嵐不僅是個瘦子,還是個矮子,他又有好幾次抱娃經驗,掐七寸掐的得心應手,只要能接觸到甘嵐,那就是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把好手,勢均力敵的形勢急轉直下,頃刻間變天,甘欒像抓小雞一樣撈起甘嵐就放到秋千架上,可以算作心滿意足了,準備事了拂衣去。原本是較勁鬧著玩,哪知甘欒松手後,甘嵐立馬就滾下秋千,捂著耳朵緊縮一團,秋千架發出幾聲寂寞的脆音,蜷伏在地的甘嵐如同遭遇克星的小妖怪,生氣全無,怏怏如枯。

這下甘欒節奏全亂了:“甘嵐?你……”他抓住甘嵐冰涼的手:“……在害怕?”

“我沒有我不是。”說話間甘嵐已竄到甘欒身後,手還攥緊緊地。這小子熱氣直撲,像只剛出籠的軟面饅頭,還塗了厚厚的奶油,膩膩的奶香熱乎乎的貼著甘欒,甘欒不自在道:“所以你勇敢地躲到了我的身後?”

“我認輸我認輸。”甘嵐直拽著他往後:“回家吧甘老師。”

細數甘嵐對甘欒的稱謂,要分四個形態:習慣上比較偏愛叫哥哥,偶爾說溜了就只剩一個“哥”,要麽“我哥”;嚴肅起來,或者說沈醉於他那套中二故事的時候,會直呼甘欒大名;十分入戲時,就直接叫“你們人類”了,很是有病;最後,心裏特別虛,沒底氣的時候,則叫甘老師,語氣諂媚,笑容人畜無害,就差頭上頂聖光了。比方現在。

甘欒面無表情地伸手,猛搖幾下秋千,“嘩啦啦”一陣稀裏嘩啦的脆音,在這空曠的校園邊邊上響得特別清晰,這麽著,剛剛還繃得直挺挺的甘嵐一下就軟了,抱著甘欒大腿不敢撒手,還可疑地哼了兩聲。嘿……甘欒抹平了嘴角:“你不是你沒有?”他拖著大腿,以及大腿上的掛件,直往秋千那兒挪,拔河的勁都用上了,還覺得不夠,騰開一只手搖秋千,作上曲,搖出節奏:“你不是?”……“嘩啦啦”……“你沒有?”……“嘩啦嘩啦”甘嵐也跟著那節奏抖,不是樂的,但他說他“沒有”怕,所以也不知咋的。後來甘欒感到大腿一松,再看時,掛件長腳跑了,追都追不上。到家後,甘嵐還生悶氣呢,對著一陽臺的橙色玫瑰張牙舞爪,誓要生吞活剝這群甘欒的愛花。叫吃晚飯也不理。

牛皮糖學會鬧脾氣不理人了——甘欒只覺得新鮮,看來把這娃送出去放風還是有好處的,會生氣,這不挺好的?一時欣慰不已,好比見著自家孫子蹣跚學步,慈祥到不行。下午那個氣得要咳血的是哪位?不認識。

起頭,那個矮子對著花叢狂魔亂舞,那雙手伸過去又彈回來,欲掐不掐,再然後,就直接躺下了,身子橫在花壇邊,側頭看星星。結果,那群胖花一朵都沒瘦下來。躺在靠椅上,哢哢咬著棒棒糖的甘欒,透過玻璃窗看到的,就是這樣一串連環畫。對於要違逆甘欒這件事,甘嵐永遠待在揚言階段。便是這種膽小鬼,偏偏藏著一堆秘密,日日夜夜小心看守,防他到滴水不漏,一如驚覺的小動物,他的龐大身軀一旦靠近,這小玩意就裝死。死得無怨無悔,叫人氣恨。明明一爪子就能把他扣進土裏,可是不行,因為一毀俱毀……自古以來,獨占秘密的都是大爺,甘欒與甘嵐,好比狂獅對上瘋兔,紅眼睛瘋兔子懷揣大獅子的寶物裝死,身軀蓋得緊緊的,任獅王吼了多少聲,圍著轉了多少圈,因為火氣太大燙了多少次爆炸頭,都奈何不已。真是太放肆!氣得甘欒要駕崩。

仗著好牙口,甘欒嚼碎了棒棒糖,他推開陽臺門,靠門沿邊上深沈。甘嵐側撐著頭躺地上,留個條順的背影給甘欒,穩如雕塑,特高貴特冷艷特沒有聽覺。甘欒蠻想直接問“你為什麽怕秋千”,但可以想象這兔子會直接炸毛,畢竟第一次自主生氣,這事得先揭過,采取迂回戰術:問別的——你為什麽有這麽多問題啊!——一句來自甘欒的絕望自問。

“為什麽你也要難過——我是說下午的事。”他走過去,用下巴掃視甘雕塑:“是後悔了?良心發現?突然醒悟辜負了真愛?說完不喜歡才發現喜歡?”說完摸了摸脖子。

甘雕塑惜字如金:“不。”

甘欒讓自己走遠了點,不然他的腳會忍不住踩上這塊臭屁雕塑。他想:那你自個難過去吧,都關我屁事。甘雕塑又說話了:“不喜歡。我不知道……我應該不知道什麽叫喜歡。我不知道的。等我喜歡了我才會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證明我還不會喜歡。”

甘欒靠在墻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甘嵐平躺下,用手臂遮住臉:“知道。”

可我不知道!甘欒冷冷道:“你知道就好。”他還能說什麽。

甘嵐給自己翻了個面,把背晾出來:“我明明不知道,看她哭了,卻像是知道了一樣。“他的指尖豎立著,在地板上塗畫難解的圖案。甘欒從褲兜裏掏出一把糖,手心展開的時候,脆脆的玻璃紙齊齊發光,在昏昏夜色裏,如同一捧寶石。他將亮晶晶的糖果一顆一顆往甘嵐那丟,專門對著脖子縫。甘嵐則像死魚一樣任他扔,觸到癢處便縮一縮脖子,偶爾摸一顆藏到肚子底下,甘欒沒接話,他也緘默,就這麽剩到最後一顆,甘欒剝了糖紙。

一陣酸味……檸檬酸。酸得甘欒腮幫子都皺起來了。甘嵐繼續說到:

“我應該同她一樣……我想起我……有一段時間,應該也是……要怎麽說呢,好比閱讀一本書,看到書裏某個人被遺棄,然後他病倒了,渾身無力,躺在陰濕的地下室,面頰貼著冰一般的地面,看到這裏的時候,那種冷意仿佛也傳到我的臉上,然後我才驚覺,我與那個人的處境相似,我也困於一處陰濕之地,所以,我應與那個人感受到同樣的冷意。”

“這就是我也應當難過的原因。要我說出來,我也解釋得清楚。可我搞不懂,我就是不懂為什麽我要給出這樣的解釋。”

“就像一個人,突然難過得哭了,他知道自己難過,但他找不到讓他難過的正當理由。”

“他所傷心的,是不存在的事。”

“有時我們因為戲劇而悲泣,到頭來流下的只是虛假的淚。因為讓你難過的,都是不真實的東西。”

“都不存在。從源頭上不存在,於是所有河流都流經虛妄,我的悲喜也只是假想投射的虛像。”

#下章預告:

“溫行漪因為失去喜歡的人而哭,而你覺得,曾經你也應當如此難過。你說你不懂,說這件事毫無理由。可是在我看來,這顯而易見。甘嵐,這件事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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