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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傀儡戲 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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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是一雙,回來卻形單影只。葉靖解釋說:“我讓葉裏去住曜城那套房,等你們想去曜城,那套房子就安全了。”他見甘嵐“面朝房頂,秋風蕭瑟”,難得向他搭話:“小卷,葉裏的話不用放心上。按你哥的意思,離他遠點是最好。那家夥殺人跟打地鼠似的,變態是絕癥。如果瘋子有級別,葉裏就是災難型的。”

呵呵,那麽甘嵐就是宇宙大爆炸型的,但是——甘欒從一塊蛋糕裏擡起頭:“我什麽時候說過?還有特碼的小卷是誰?!”

葉靖也陷進沙發:“你敢以性無能起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這幾坨懶人沙發大受歡迎,只有一本正經的甘欒沒有光顧過。

臥槽為什麽又是性無能?性無能要侵占整個宇宙嗎?!好的他不敢,他問葉靖:“你吃過了?”

葉靖焗的發亮的頭發閃了一圈:“你問我?”

甘欒開始吃第二個冰激淩蛋糕,人冷冷,臉冰冰:“不然呢?”

“小卷怎麽不吃飯?”

甘嵐機械般搖頭,整個人軟在沙發裏,像坨史萊姆,憂郁的透明綠,果凍狀;目光呈直線抵達天花板,五百年後,憂郁的天花板上應該會有個洞。

“他愛吃不吃。”紀城無情第一人如此說到。

“我又沒問你。”葉靖從懶人沙發的沈淪中爬起:“這公寓有四間臥房,曜城那套也是。我跟葉裏有時會過來住,我好困,今天就不走了,無論如何,你們先選房間吧。”

史萊姆覆活,冷臉男撕去表情,葉靖:“看我幹什麽,看房間。”

這間新居靠近紀城市中心,住宅區的綠蔭建設以公園為標準,配套設施完美,一棟棟高樓奢侈而矜持地相距甚遠,使得各個樓層采光絕佳,襯著綠化帶的茵茵綠潮,處處是景觀,幽靜而高貴,簡直感覺不到隔街就是熙熙攘攘的市中心商區。

三層覆式,視野極闊的高樓層,垂頭一片綠,遠望有海景,穿過花園似的小區,隔街就能聞到濃郁的汽車尾氣,與甘家老宅那種山溝溝簡直隔了幾世紀。甘欒長舒一口氣:“我住二樓。”三樓才是完美的,然而三樓——

“啊,那我也二樓。”非透明史萊姆舉手道。

新居一共四間帶獨衛的臥室,但硬要算床的數量,則為五。一樓幾乎開放式,廚房餐廳娛樂洗衛,一應俱全,風格是簡約的,內容是充盈的,無他,面積夠而已。一樓有間小客房,此為其一;二樓的主角是改造後的巨大健身房,附帶豪華海景浴室,剩下獨衛臥室兩間,此為其二三;其四則居三樓,套房,內外各一床(甘欒:此等設計,甚為可疑,裝修者或居心不良,應殺之),配大陽臺。玻璃落地為拉門,白色木條切格,透過小方格瞧去,門外一片實實在在,卻出人意料的草木蔥蘢,仿佛是將哪處繁茂絢爛的後花園挪了來。芳草萋萋的大陽臺,原木味地板碼為十字鋪陳,踩上去咚咚響,一方小木桌,兩張矮矮的軟椅,遠風吹來一縷藍,繞著方桌上擺得小盆栽咯咯笑。風起氣息游,漫漫茶香撲鼻,只見這獨隅一方的草木皆活絡起來,朵朵橙紅垂垂擺擺,層層花絡如微笑般。

“Pat Austin.”葉靖說:“看起來很暖。”

“這花可真胖啊……”甘嵐煞風景道:“胖得頭都擡不起來了。”

這感慨不知哪裏戳了甘欒一針,他嘴角一勾,嘴皮子忍不住泛毒:“就你最瘦,狗就愛啃你這樣的。”

甘嵐苦苦笑著:“你還是這樣。一切都沒變,一切又都變了。我發現,永生才是怪物的宿敵。”

我發現,你又開始進入劇情了,甘欒說:“青天白日的,少做夢。”

“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麽,夢和夜又沒有關系。”甘嵐托起一朵橙紅:“而且,只有死亡才能終結夢。”

“你的道理總是……”向來令人清醒的茶香也有撲朔迷離時候,甘欒閉上眼,眼前重重疊疊的幻影總算合攏。

廢棄的……舊陽臺……他要走了……他留下那束濃郁的茶香……那代表……

甘欒睜開眼,托著橙紅的少年卻迷醉地閉上眼,鼻尖吻花絡,遠風愛上少年,眷戀徘徊。他藏在兜帽裏的落雪發,他的長風衣,他蹲下的赤腳和清瘦腳踝,搖搖擺擺圍繞他的橙紅玫瑰,脆弱欲折的綠枝漸漸依附他,遠目的空藍,咫尺的深棕地板,雲朵與紋路,融入了,愛戀了;清風與茶香愛他,他與它們不分彼此。他是肆無忌憚來竊花的少年,玫瑰卻為他收起尖刺;兜帽隨風堪堪而落,少年褪色的發尾,仿佛昭示他歷經的年歲。那是,永生的罪……狡猾,狡猾無比。

“總是最狡猾的。”他說:“你的道理總是最狡猾的。”他突然難過得除了這句什麽都說不來了,只有這句話,這裏只有這句話,他只該說到這裏,像玫瑰就應該有尖刺,他理應將他推下去……你死我活……你死……我活……

有人重重拍了他的肩膀,是葉靖:“甘嵐沒有錯。”

甘欒轉醒過來:“怎麽?”

“它們就是胖得要掉下去了。”

甘欒開始捋袖子:“我允許你們在五秒內跳樓自殺,不然我就自己動手了。”

“你還真是浪漫,”葉靖想了想:“你還真是浪漫,只有玫瑰讓你有活著的感覺。”

“不對。”他看著葉靖,樣子不對,要更矮一點,更狡猾,更無賴,更遙遠,更癡念,更落落難合,更如虛如無:“不對,這句話不是你說的。”

“是啊,是誰說的呢?”

“你還真是浪漫,認識你到現在,只有這束玫瑰讓你有活著的感覺。”

甘欒轉身,看到甘嵐站在花叢中,他是說完這句話,才起身。清風自來,茶香纏綿,風衣下擺和花簇形成這裏唯一的生命,橙紅翻湧,衣角翩翩;一切都凝固,香氣,嗅覺,呼吸,血液,心跳,眼神,天空,你我。歷史鐫刻剎那,一如它周而覆始地正行逆流。所有的,都是永恒的,你我永恒死去,正如你我永恒存於此刻。

這是……什麽?

少年在花叢中微笑,純粹的狡猾,促狹的小無賴;這大概就是統領他唯愛的“Pat Austin”的虛無精靈?幾近透明,隨風而逝。

他抓住葉靖:“你教他說的?誰教他說的?”他又問甘嵐:“你自己說的?”

他不想要答案。這是第二次。甘欒想,不能深究,如果有路必須走下去,就必須不能深究其它;人類的悲劇在於他們永遠不能超越無知。他長舒一口氣:“我住二樓。”

甘嵐舉手:“啊,那我也二樓。”

甘欒忍了忍:“我三樓。”

甘嵐指著套間外面那張床:“那我住這外面。”

“你給我住裏面!”甘欒已經忘了初衷:“落地窗!你的最愛!”

甘嵐又躲進兜帽,蹲花叢邊上,像個受委屈的病人——腦子有病那種——底氣倒是足,革命意志強烈,瘦弱的體軀發出狂獸般吶喊:“我不住外面我會死!”

“不聽話是吧。”甘欒一腳架上甘嵐頭邊的黑鐵欄桿,炫耀他良好的柔韌性,扯下那礙事的兜帽:“老子現在就讓你自由落體。”

葉靖揮揮小手絹,點兒都不為這裏的劍拔弩張擔心:“二樓左邊是我的,右邊是葉裏的,你們聊,我睡了。”

“誒?”甘欒想抽腳都來不及了:“餵!”

趁這空檔,小甘嵐野狗般沖向外套間,大字型死趴在床上,成一攤糊不起的爛泥,赤腳板得意忘形地扭了扭。

“葉靖,等等。”甘欒抓了爛泥君一只腳踝,扭了掌心給葉靖:“你看這個。”

手中的腳板皮膚細嫩,但掌心有一朵爛菊般的猙獰疤口橫陳,此刻微微抖動,甘嵐說:“幹嘛?”就要抽回去。那個疤痕,赤裸而囂張,像是一針古久的挑釁刺上甘欒心頭:“別動。”

“煙燙的吧?”葉靖說。他也不確定:“能把腳底燒成這種程度,嗯……有種疊加的感覺。”

“怎麽說呢……”

甘欒盯著葉靖,眼底墨色濃郁。葉靖早習慣甘欒的或怒或深,突如其來的偏執深邃是常事,他點點頭,閉上一只眼,疤痕更清晰了:“這種程度,要重覆燙過很多次吧。”

甘嵐艱難地扭著脖子:“什麽東西?”

甘欒放開他,冷笑:“你不知道你腳底有疤?”

坐著盤起腿,甘嵐摸摸那個疤,小聲說:“其實我還有很多事沒想起來。”

“不要有壓力,慢慢想吧。”葉靖拍拍他的頭。甘欒看了葉靖一眼,甘嵐仰起臉:“問題是,我剛剛知道這件事。”他垂頭看著那道疤,腳底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甘欒看到甘嵐眼角垂下的困惑,心頭湧起一陣無力感。

“你住裏面。”甘欒說,朝離去的葉靖點頭,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對甘嵐:“你不是要曬月光嗎?”甘欒想,再跟我糾纏,就等著老子撕下你的怪物皮。

“不。”怪物皮好好地披著,深厚且狡猾:“我要曬的時候你讓我進來就好了。”

……

……

……這個不肖子孫!居心不良!禍心窩藏!他當他是智障嗎?!

甘欒像拖一只大狗般把他往下扯:“你選吧,是睡在你心愛的落地窗旁邊,還是滾去一樓那個狗窩。”

##

甘嵐要去上學。甘欒早就做了這個決定,在老宅時就塞給他一堆試卷。他也不知甘嵐的教育程度,無論初中還是高中,他那個模樣都可以混混……要是小學,還是先請一段時間家教吧。諸事繁雜,直到新居落成,甘欒才有空翻閱那堆試卷。

遙想當年懷疑甘嵐不會認字,如今竟要審閱這貨書寫的……畫?

化學試卷上的燒杯插了幾朵玫瑰,草綠枝桿低垂,花杯沈沈,橙紅色脈絡,如微笑……Pat Austin……誰給他的彩筆?

但問題不在這裏吧!

“卷心菜!”

新居的三樓除了那間套房,其他區域幾乎都做了書房,貼墻上的,不是落地窗就是書架,隔斷用的是鋼化玻璃,加上電控百葉窗。這一層是所有裝修中最大的工程,因為甘欒想把後山書塔裏的書全部挪過來;雖終究是沒能,但這層樓也能算個小型圖書館了。朝南處有一方矮桌,靠窗擺放,玄機是桌面可以掀起,裏頭藏書百來本。幾張軟墊,或者帶靠背的長沙發,圍著矮桌隨意搭配。高至頂的書架如屏障般一左一右,劃出一隅隔間,日光鋪得充足,仿佛都被收進這方匣子裏。此時,甘嵐正橫躺在裏頭的沙發上,頭朝窗,拿書蓋著臉,點點發絲軟軟墜垂,手指修長,輕瞬地拂過近身咫尺的一排書脊,若似感受起伏,另一手自然垂落,指尖觸地,一腿屈膝,一腿放肆地架到身旁的書架上;懶散恣意,如同徑自闖入你家的野貓,永遠態度悠然地霸占你的沙發,尊貴地反客為主。

其他書架排隊似的在那兩立書架後勻稱林立,間隔半米,中間的窄窗近乎占滿墻壁,若有人站在書架間,大約會被金光模糊輪廓,只留剪影。絕大部分的書籍都匯聚在甘嵐待得這塊地方。

而甘欒此刻所在,偏辦公風格,書桌兩張,電腦設備若幹,碼得整齊,像是哪個法師按模板直接覆制了一套:排排坐,吃果果,你一個,我一個。兩桌間隔處,正好能擺一張帶滾輪和推手的小茶幾,現在上面空無一物。

辦公桌的斜後處,有張淡藍色的布藝沙發,配深棕偏黑的編織茶幾和乳白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散落幾顆卷心菜。其中一顆正被甘欒踩在腳下。沙發套裝正對個小吧臺,咖啡機、小熱爐、電水壺,應有盡有,包括洗手臺。吧臺後掛著一排深色木櫃,藏有很多零食以及甜食原料,可能有酒——聽說這排櫃子是葉裏填充的。下方延伸出可當桌面的木板,再下面是小冰箱,小烤箱,等等,都稍顯可愛,漆得和櫃子吧臺同色系,不知哪裏收集到的。高腳椅在吧臺前規規矩矩立正,吧臺面幹凈的只剩一抹浮光,木頭紋路於下隱隱游移。

反客為主的野貓君懶懶伸出削尖食指,半挑蓋面的書,躲在三角形的小縫裏,幽幽目光作探視燈。

比甘嵐勤快的甘欒已瞬時沖來,一顆卷心菜砸得甘嵐人仰馬翻。見著順手,甘欒一把抓住甘嵐翹得老高那只腳的腳踝,往後拖,用毀屍滅跡的力氣死拖,甘嵐也就配合成了死屍,七扭八歪,扭得沒人形,臉朝下,拖地。

甘嵐捂著臉,可憐兮兮道:“無論如何,我錯了。”

“錯錯錯!老子倒情願你錯!”毀屍滅跡的事業半路改道,因為發現人還沒死透,甘欒把那半死不活的人翻過來,掐住:“你膽子不小!老子給你留得作業不僅一個字都沒寫,還!畫!畫!”後面三個字是捏著臉說的,一個字捏一次。

“是。”甘嵐淚光盈盈:“我背叛了組織,求制裁。”

“不如就用我這條小命……”

“哼。”甘欒冷笑:“要我強調幾次。”他站起來,順便把那個演技派也拉起來:“那是我的。”

“意思就是這東西已經不能成為你的籌碼了,懂嗎?”他讓甘嵐跟著他:“把電腦拆了吧,反正你也不會玩……”

只是把兩張書桌並到一起而已,不知道為什麽,最後那間屋子像被臺風掃蕩過。這回倆人倒是默契得直接無視了。

甘嵐在左,甘欒在右,他看著甘嵐寫了第一個字。

【欒】

甘欒撐著臉,他是側坐,仿佛整個身子就靠手腕撐著,眼神憐憫;就是憐憫,如同神明俯視。這個人不經意時,總散發不可一世的氣息而不自知,傲慢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禮服,慵懶是啞光的袖扣。甘欒淡淡道:“誰允許你寫我的名字。”誰允許你這麽肆無忌憚,誰允許你會畫我最愛的花,誰允許你知道我那麽多秘密,誰允許這樣的你還不是我的?

你到底是誰的?

他答應過不再逼問,只能拿出最難的數學卷子送給甘嵐:“我當年寫這個,只用了半小時。”

“啊,這個數學我會寫。”甘嵐提了筆:“我畫畫那張,真不好意思,我根本沒學過那東西。”

甘欒一頭砸到桌子上:在掰直這棵歪脖子樹之前,還是請家教吧……

“你到底是怎麽長大的……”他喃喃道。

筆尖不停,甘嵐順口道:“和你一樣。我的真面目,同你一樣。”他似乎無意識地唱了起來:“媽媽不要我的手/哥哥不要我/爸爸把我藏進籠子/我是死人/我是死人/屍體看不到屍體/屍體看不到屍體/我不存在/不存在/除非/除非哥哥來救我/沒有哥哥/沒有哥哥/我唯一的神明/不是哥哥/不是哥哥/最開始的開始/沒有哥哥/我愛的神明/睡著了/……”

他看著甘嵐寫對了所有數學題,他聽著甘嵐唱完了整首歌。

他無法問他為什麽,甘嵐就像一座睡著的城池,管他在城下聲勢震天,也徒勞無功,必須撞開城門,攻略全城,甚至侵犯,占領——他將無所不用其極。只要他為他醒來。

誰讓這個人——他嘗到了葉裏所描述的那種“宿命”的美味——唱出他最不想聽到的歌,卻又完美地畫出了他最愛的玫瑰。

“你是為我而生。”

如果Pat Austin 沒有花語的話,他想這句話正合適。霸道而偏執,如同他真正的樣子。

後來,甘嵐向甘欒請教了幾題,狀似和諧,只是甘欒忍不住。他的魔爪又一次擎住甘嵐的後頸,威脅般緩緩游走:“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菜子,你不能太放肆了,所以,說吧,是叫爸爸還是叫老師。”

原本甘嵐是要寧死不屈:“除了甘欒和哥哥……”講到這裏,他突然朝他瞇起眼睛:“爸……呃!”小無賴也有七寸,甘嵐閉上一只眼,求饒般:“老、老師,咳咳,甘老師!”

幾乎得逞的甘欒笑摸狗頭:“乖。”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顆真實之種。碧海青天夜夜心,在後來無數長夜的光景聲色中,甘欒蜷縮在玫瑰叢邊,月光審判他的嘆息,那是,劫後餘生般的悔恨。應悔,應悔,陳情枉若虛徊。

#下章預告:

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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