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傀儡戲 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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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覺得今天的你特別礙眼呢?”

鬧市區,行人往來如繁盛時節的葵花叢林。甘欒帶著甘嵐,如同牽著一顆小太陽,他們逆行於熱切眼神的海洋,在一片正鮮活的向日葵浪潮中,艱難開辟新的狹道。天空忽然窄得像條拉直的線。面對的人正大光明,背對的人都突然得了歪脖子病,或近或遠,朝(Chao)陽招擺的臉盤子盈盈熱切,近乎淹沒,但又若即若離。這就像一口永遠無法喘回的氣,眼看著死神織毛衣,眼看著那線衣漸漸成形,眼看著“死亡套頭衫”即將籠罩你。

就在今天,如果我沒有大開殺戒。甘欒想,那我將被視線殺死。這是一次絕望的了悟。終於,他忍無可忍,轉身掐住甘嵐的臉,拇指與中指下陷,虎口托著下巴,這使甘嵐不得不仰頭,下顎線褪去陰影,脖頸細嫩若白玉,下垂眼隨著視線半闔,像收束的含羞葉,劉海被風吹開,褪色發尾微微後落。此時人群微滯,倆人如同海浪中豎起的礁石,經受著來來往往的暧昧“拍打”。甘嵐的臉被一名絕望的人類□□著,盡管這張臉毫無罪孽可言,甚至無辜。絕望使人類散發寒氣,礁石變冰山,冰山掐著無辜者,森森道:“我怎麽覺得今天的你特別礙眼呢?”

眨眼,再眨眼,無辜如甘嵐不甘道:“你介樣不闊幹。”

不客觀是應該的。甘欒沒再理他,打電話給葉裏:“下次再想做招搖的事,只要給我條狗鏈就行了,栓大型狗的那種。”電話那頭一陣響動,換成葉靖:“你是不是傻了,你待的地方那麽多人,哪個砍過頭的會在這時候偷襲你們?”

“你以為我想啊?你們讓我和甘嵐……”

他們十指緊扣,同穿黑色風衣,甘欒長款,甘嵐短款;但造型設計相同,左袖上臂一塊方形淡藍口袋,拉鏈口系了條寬布帶,長長地拖下來,其上印有外文“Die Lehre vom Sein”,布帶尾巴嵌上金屬圈,垂墜一顆空心五角星,隨著步伐前後招搖。甘欒不情不願地將拉鏈拉到頂,遮住脖子,顯得神秘;甘嵐則敞開上衣,露出淺藍背帶褲,一只褲腳折起,顯得活潑。

甘欒對著電話吼:“蛾子要撲發光體,那是發光體的錯了?!”

“好了好了,改換路線。”貼在二人耳裏的微型耳機如此說到。

一個人老是躲在家裏,身體會起不可思議地變化,譬如,某些無法言說的地方,會長出彩色的毛毛——這是葉裏的獨家理論,介於無法確認上次偷襲的來源,他建議兩位阿宅多多出門走動,亦即:主動誘敵。

耳麥那頭也不知是誰,講話跟夢游似的,昏昏欲睡的氣息隔著耳塞都能游過來:“嗯……你們可以往小路走,不要跟那兩個白癡吵了,嗯……”嘆氣:“紀大附中知道吧?不知道就搞導航,嗯……”打哈欠:“往那邊走,走小路。嗯……附中今天放假,學校裏沒人,那裏是個好地方。”說完,對方主動切斷了。甘欒回頭望一眼,甘嵐正揉著滿含淚花的眼睛。雖然他也很想跟著耳機打哈欠,但是——他左手使了力,甘嵐茫然看向他。甘欒低低地說:“你是不是忘記今天出門是幹什麽的了。”

甘嵐停止揉眼睛,並排跟上甘欒,一根手指在甘欒掌心裏曲了曲,朝他嬉笑,瞇起眼:“殺了那個偷襲你的人。”

“是跟緊我,”他習慣性手插口袋,不巧把甘嵐的手也牽進去了。

……

在馬上抽出與如何不動聲色地抽出之間游移了一會,他自暴自棄地選擇了不抽出;才接著說:“關鍵時刻你就跑。我們有很多人,你懂了沒,要殺人去玩游戲,不要在這打亂我的計劃。”

說著說著,二人拐進一條小巷,紀大附中附近的路線,甘欒還算熟悉,畢竟在這裏混過一學年。也是巧,他準備讓甘嵐在附中上學,所以無論今天有無收獲,都可以當作提前帶甘嵐熟悉環境。過一會,他又覺得這個想法可恥的像個閑操心的老媽子。甘嵐,他只要讓這個人活著就好了。所謂禍害遺千年,這一點他對甘嵐頗有信心:“你多動癥晚期是吧,”甘嵐要去踢路邊的易拉罐,他把甘嵐拽回來:“你白天跟晚上是兩個人你知不知道,精神分裂嗎!”

“被你發現了。”甘嵐突然嚴肅起來,臉色鋼盔一般:“這都被你發現了。是的,我在夜間會受月光束縛。就像服了軟骨散,我這麽說,你們人類會懂的吧?”

甘欒目視前方,仿佛旁邊沒這個瘋子。

瘋子蹦蹦跳跳:“我們怪物活得苦,只有在白日才能把夜間聚集的幽暗混沌能量發洩出去。你們人類是無法理解的。”

“是的,”甘欒用上甘嵐的語氣,冷冷道:“我們人類只想消滅你這種異端。”

不知不覺,耳機很久沒出聲了,甘欒拿出手機,發現沒信號——他猜是被屏蔽了。附中門口像被肅清過,半個人影都未見,連門衛室都是空的。逃跑就是認輸。甘欒說:“走吧,這就是你即將上學的地方。”他也不知甘嵐有沒有察覺這些不對勁,總之這個人一直都很不對勁,比瘋子還瘋子,讓他察覺異常,跟讓他有自知之明有的一拼。

紀大附中是紀城最大的中學,占地面積是該校的一個吹噓點,他們從操場逛到教學樓,一幢一幢輪過去,逛到甘欒精神恍惚,想給自己打個急救電話。

美術室門口落了一架紙飛機,多動癥跑去撿起來,推開美術室的門,一股顏料混雜的味道散溢開,蓋過走廊的灰塵味。

甘嵐趴倒在美術室的講桌上,像一灘石膏泥:“不行了我走不動了。”

甘欒想:他們的目標是我,帶上甘嵐是不是多餘了?或許他們顧忌甘嵐?

他說:“你躲在這裏,無論有什麽動靜,都不要亂跑,我會來接你。甘嵐。”

甘嵐側過臉,雙瞳映著微光,使他眼神專註:“這是你的命令嗎。”

“是的。”甘欒想:我還要說點什麽,我還得說些什麽,我有能力讓他聽話。要物盡其用。“你過來。”甘嵐就過來了,甘欒扶上他的後腦:“你的命,是我的,我現在交給你保存。”應該笑一笑,他想,他彎下眼角。於是,甘嵐的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還有一絲……未明的難過,像微霧裏的晨露,透涼清澈,又朦朧。甘欒繼續說:“不要死,甘嵐。”

執著點在“不要死”,他一直知道,但就是不明白,這個人對他的意義,為什麽高至“不要死”,又止於“不要死”。

“等我來接你。記住你是誰,我給你的位置,我給你的身份,它早就是你的了。”甘欒往後退了幾步,甘嵐留在原地,垂下眼,像一株缺水缺光的黯淡植物。

如果有末日……

他終是離開了,但最後那句話比身影留的久——

“專屬於你。”

##

先要找回信號。甘欒跑出空蕩蕩的校園,一路暢通無阻,當他沖至人流紛擾的大街,竟有種回歸人間的錯覺。電話瞬時響了:“怎麽就你一個了?甘嵐呢?”

“他在附中躲著。”甘欒沒機會繼續問下去,對面吼了起來:“趕緊的!剩下的人全部去附中!槽!又被擺了一道!”

他們在說什麽……他聽得懂,但不想意識到。不想明白,只願做個貪睡的愚者。

……嗓間一股奇癢,絞纏出血腥味。

如果一個人,總讓你覺得末日來臨,總讓你嘗到血腥,總讓你猶豫,總讓你逃避,總掐住你的心臟要麽猛烈顛宕要麽靜死窒息,如果這個人不是你的,那是不是就該殺死他?

那是不是就該殺死他?

那是不是就該殺死他?

他讓我生病,很重的病……甘欒想。是不是殺死他就能獲救了?

殺死他。

他不能死。

只要殺死他。

只有他,不能死。

像幾天前的那晚一樣,甘欒又開始猛咳,一面掐住突然發病的咽喉,一面全速往回跑,冷冽的風灌進胸腔,刀割一般,他說不清是風還是心臟,是風太殘酷還是心臟太脆弱?殘酷與脆弱?這兩個形容詞太可笑了……這不是甘欒,不是他。這是一種病。他想起來了,似乎有種遺傳病……甘顯說過,他是偷聽到的,但具體的,他全忘了,是什麽病,是什麽時候聽到的,都不記得……那麽他有嗎?那麽甘嵐呢,他到底是誰?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甘嵐是誰?誰能回答他?死去的爺爺?棄劇的父母?陰魂不散的鳥人們?曜城那個葉家?誰都不可信。

他回到美術室,看到甘嵐蜷伏在一個人的身上,氣息陰狠,膝蓋抵住那人脖子,青筋暴起,全數全力,使得對方毫無掙紮的餘地。他緊緊捂住那只弱雞的嘴,一手持短刀,舉高——少年渾身浴血,緋紅淹沒發尾,左手銘刻熱烈的紅色,眼瞳透亮,嘴角撕裂笑容,下巴濺射到的血花鮮明刺眼,像貪食的惡鬼。這個甘嵐是清醒著的,是清醒的惡魔。可是他要殺人,甘欒看出來了。

“停手。”他說,他徑直走過去,只有他能接近這個瘋子:“我要活的。”

“他必須死。”甘嵐瞪著他,第一次用這種表情面對甘欒。

底下的人瘋狂扭動,甘嵐的短刀電一般落下,那人便少了只耳朵,慘烈的嚎叫刺出甘嵐指縫,他卻在這時揚頭,一滴殷紅的血淚一般滑落,他細嫩的面頰全是血淚,他面目全非,他洇紅的眼尾在此刻具有真正意義,這是溢血的眼尾,這是嗜殺的妖怪。

“我必須殺死他,哥哥。”

紙飛機。甘欒忽然看到甘嵐胸口口袋裏夾著的紙飛機,一條細線從久遠繁雜的回憶裏挑起來,拉長,不斷拉長,扯出一張張膠片般的畫面——

“你是故意留下的,是不是。”他說。他突然心灰意冷,就像被困進一片烏雲,看著世間流落灰雨,蒙上一層陰郁。他於雲端見山巒,山巒如森玄重疊的高塔,無盡地吞沒萬靈萬物,淋濕的飛鳥,狂亂的叢林,傾覆的獸穴,坍塌的矮居,茫然的山民和一抹踽踽獨行。獨行者若隱若現,如同游移渺然的霧氣,他的孤寂使他行將透明。

這便是你給我的牢籠,使我困於此而不移,使我目不轉睛,使我降落這晦暗天際、萌生霧氣的雨,使我遠離,使我滿目殺機,使我永世不得見——那個欲將消卻的正面的你。

目標不是他,一直都不是。

那天的襲擊,是沖著甘嵐來的,他們故意襲擊他,目的是吸引甘嵐。他們成功了,甘嵐就像瘋了一般——所以,他們知道甘嵐有這種本能,這些人了解甘嵐——如其所願,甘嵐被那個襲擊他的人勾走,直到晚上,他才在巷尾找到渾渾噩噩,神志不清的甘嵐。中間發生了什麽,連甘嵐自己都不記得,或者假裝忘記了,畢竟,面前這個人,從來,從來都不曾對他說實話。

“你早知道這個人的目標是你。”他沒說錯,因為甘嵐的眼底……這個笨蛋,根本逃不過他,一絲一毫都逃不掉。

這是多麽的可悲、可笑、可恨;這個人,上一秒讓他覺得“你是為我而生”,一舉一動,纖悉無遺,一顰一笑,毫發畢現,他以為他牢盡掌握。可下一秒,無能的枝蔓已牢牢鎖住他的雙腳雙腿,動彈不得,進退維谷,原來是他反被困住。是他們天生相克,還是……還是這個甘嵐,僅是為他而設?

“你就是想留下來殺了他。”他抓住甘嵐的刀刃,頭次,甘欒被怒意支配,凝視的目光不再掩飾。那瞬間,他見到甘嵐的眼瞳像是幻化混雜了所有顏色,但終歸混沌,虛無和漆黑。一旦意識到無能為力,馬上就會放棄,這種行事風格並非甘欒獨有,甘嵐也是,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松開了刀柄——馬上便有人上前壓走了那個死裏逃生的人。

甘嵐緩緩站起,緩緩轉身,背朝甘欒,緩緩往講桌那頭走過去。像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屍,腦仁早被啃噬空洞,被遠方召喚,前行,不斷前行,步履絲毫不偏移,他是要做歸從黑暗的傀儡,還是趨光而行去自毀?前路未明未暗,可是甘欒想,不允許,我不允許。我現在不允許你走你的路。

“你就沒想過。”有人從甘欒手中接過那把刀,給他包紮,他不知道是誰,只是抽回手,抓住前頭的背影,咬牙切齒道:“要是你死了怎麽辦!”

行屍頓了頓。

被甩手的葉裏發聲了:“結果你生氣的點是這裏?!”

甘欒冷冷看他一眼。葉裏舉雙手投降:“OKOK!朋友們都利落收拾起來,你們聊,我們先走了。”

葉裏這屎棍子。轉眼甘嵐已藏到講桌下面,抱成一團,臉鼓著,瞪著講桌外的甘欒,眼底影影綽綽,含淚盈盈,像兩盞飄搖的遠燈,若起若滅,依稀微熹。

盛怒之下,甘欒的黑鍋臉端得很穩。心裏頭卻好氣又好笑。活人,這是個活人。講道理,咱們講道理。

他雙手撐著講桌,身體當做牢墻,把甘嵐困在裏頭:“你就不信我會護著你。弟弟?你不是叫我哥哥麽?我父便是你父,我母同是你母,白紙黑字,我親手讓它實現。你我能有什麽血海深仇值得你這麽防著我?難不成我的存在會要了你的命?我是你的否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麽好,你要我的命,你便拿去。”越說越氣,見著甘嵐那委屈的小樣也來氣。不知不覺,自己也蹲進那講桌裏了,同那小傀儡面對面:“你的命也是我的,那天你親口答應,還是說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騙子?你在逼我懷疑你?那麽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走到現在,你走到我面前的每一步,都像演戲,誰給你的劇本?小傀儡。你接近我想幹什麽?搶我的東西?取締我?要我的命?給你,都給你。你來殺了我也可以。但你就是不信,你從來不信我可以救你!”明明只有我能救你,但你從來不信。

這是什麽病?他不禁自問:我有什麽病?我吝嗇的省時省力呢?我自私的利己主義呢?我無恥的目空一切呢?它們都死了嗎?我得了什麽病?

我有病。

“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不信。就像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不能相信。”

甘嵐把嘴埋進臂彎,左右蹭了蹭,他垂下目光:“我是騙子,是怪物,我確實可疑,我居心不良。”

甘欒卻在想,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你蠢得無藥可救。”他的食指戳進甘嵐的眉心:“我不需要你的認罪。”

“你這個人,知錯從不會改,不是嗎。”他盯著如深海般未明的雙眼,即將潛下去:“你認罪做什麽,我又不會制裁你。你到底懂不懂,你的命……”我將他當作我的,我的自私,我的利己主義,你全部適用。我唯一需要的……只是真正屬於。

有誰會對自己認罪,那不過是將心知肚明從自欺欺人裏扯出來,再翻滾一遍,沾滿自我嫌惡的灰塵,然後拍散它們,繼續獨行,人類對本性苛刻,但對自我格外開恩。

“我不認罪,我陳述事實。”甘嵐抓住甘欒的食指,狠狠咬住。他覺得痛但沒縮手,此刻沒有;痛使人清醒,正如昏睡使人隨遇而安。這個人,攜夢而來,令他如此……掉以輕心;但又裹卷刺疼,使他似乎……心中微明。

“過度奢望即是不知廉恥。為什麽我總向你強調哥哥、哥哥,因為我就是個無恥之徒;還因為我喜歡每次叫你哥哥時,你的表情……”甘欒:“嗯咳。”甘嵐自嘲般笑笑,嘴角苦澀:“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自己的立場。我很危險,我的存在很危險,我是個很危險的存在……”他無措地抓了抓頭發,歪頭道:“但不會危及你。”他望向甘欒,鼓足勇氣,這一如既往昧明雙眼……要麽真實要麽虛妄,他卻總落在“中間”,像揚於彼方界限的脆薄紙幡,在風中招展飄搖,半醒半睡,半死半活,不惜一命,卻又韌如蒲草,空洞時如傀儡,而一旦有光,他便是靈敏的雛鹿。

他握著他的食指,仿佛這樣會顯得更誠懇一些:“我的確為你而來,我的命也是你的。但是,”猩紅的殺機塗染了他的清澈:“誰傷你,我殺誰。”他的決心冷如冰窖,又炙如熔巖,若冰川下狂湧的熾流,無法否認,無法拒絕,無法消滅,這是屬於甘嵐的冰冷癡狂。

“只有這一條,我只有這一條信念。”甘嵐合住甘欒伸來的手,舉到下巴線,雙手力度滿滿,如他們初次相見。那時,甘嵐說“我喜歡你”一副漫不經心的年少風流與捉弄,這次卻風水輪流,曾假意縱情的少年,已然撥亂心弦,語無倫次,一番真心,蒼天可鑒。

“請你相信我一次,上面的話,都是真的。”

這算什麽。這等於什麽都沒說,你以為我看不到嗎?“我說過,不用你認罪,也不用你重覆我都知道的,我連你的過去都不要。我只要你的命。”但你不曾真正給予我,你不信。你永遠自說自話,自導自演,永遠擁有悲情的秘密。你不願從怪物回歸人類。因為你不信我,你不信我。我卻不能殺了你。啊。我能拿你怎麽辦。你要死,但不能死。你不信我,你該死。我沒用,你該死。你讓我覺得我一無是處,竟如此……如此……該死,可你還是不信我。

甘欒低垂的雙眼蒙上一層灰度,他痊愈了,他想。我就這一個優點。

“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機械木偶會跳舞一樣。相信你。”

“克薩維爾的夢”曾出過系列人形玩偶,一開始,負責項目的總設計師很固執,在玩偶設定上,不容許一絲一毫的輕浮。他對於這套玩偶的設計理念是“若真”,他說,無限趨於真實的模仿也將是絕美;他是理想主義病入骨髓了。

項目目標是開發即時反應類人偶——拉拉手,人偶會行吻手禮——諸如此類的互動玩具;規劃了“圓桌騎士”、“七個小矮人”、“森林刺客”等等主題,將作為系列套裝逐步推出。

第一套玩偶以“圓桌騎士”為原型,而第一個成品由總設計師親手完成,他遍查史料,以期能夠無限貼近傳說中的著名騎士“蘭斯洛特”,從衣物的搭配與裁剪,到頭發的軟度與色號,再到表情的描繪,即時反應的動作設計等等。近乎瘋魔地裁出騎士的肩帶後,他就病倒了,身心俱毀,一直嚷嚷著怪誕的夢話,什麽“我看到了他的靈魂”,“他是存在著的”,“讓他活著”等等……醉心模仿以致中邪,本人也作為特例“藝術品”被收入醫院,知情人皆唏噓不已。因成本耗費巨大,最後“蘭斯洛特”的產量只有個位數,去向成謎;甘欒的那個是甘老爺子送的。

為了紀念那位固執於絕美的理想主義設計師,在“圓桌騎士”的套裝列表裏,“蘭斯洛特”永遠地排在第一位。一件偶發的悲劇,竟合乎了蘭斯洛特本人在傳說裏的爭議性,這行名字,在眾多買者心中是意味不明的,他們不知道為什麽一個並不存在的名字會寫上那張列表,就像歷史不能確認蘭斯洛特是否真實一樣。可是那個瘋了的家夥,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幾句箴言,卻是為這位騎士的存在而哀嚎:

“我看到了他的靈魂”

“他是存在著的”

“讓他活著”

讓他活著。

瘋子設計師手下的“蘭斯洛特”是個捧著玫瑰的憂傷修道士,一直凝視著手中的玫瑰,像是將全部深情都傾註其上,眉目溫柔而哀傷。如果拿走他手中的玫瑰,蘭斯洛特會驚慌地後退一步,無奈地搖搖頭,雙手捧起,低頭看著空空的手心,覆而哀傷。當你把他心愛的玫瑰還給他,他則會單膝跪地,獻上這朵嬌美的橙色,可這時,你已經拿不走那朵玫瑰了,蘭斯洛特只有這一種固執的奉獻姿勢,他讓你做夢,好似能得到騎士的效忠,但牢牢鎖住夢境的鑰匙。拿不走,除非拆了這個完美的人偶。那個瘋了的設計師想表達什麽,或者這是否只是因為未完成,都已不能知曉。蘭斯洛特將永遠作為夢境存在。

甘欒曾經買回一個小矮人,同他拉手,他會快樂地唱歌,拍拍桌子,他就會跳舞。甘欒將那個小矮人拆開,其內構造並不覆雜,只是齒輪牽動而已,拉手會觸動機關,於是齒輪旋轉,拍桌時,腳底感震,於是齒輪自下而上,完成設定好的動作,舞蹈。設定好的,齒輪永遠按照它的軌跡走。這是公式,這是反覆輪回的單一夢境,這是一場傀儡戲。

傀儡不會意識到自己是什麽,他只會一次次重覆轉動齒輪,永遠跳舞,重覆夢境,再忘卻,周而覆始,不悲不喜。

神明賜予人類無限的齒輪,賜予傀儡有限的齒輪,無限怎能向有限求得更多?

如果對“有限”絕望,如果對茍活絕望。那麽可以關上開關。

關上開關。讓他死去。玫瑰就永遠屬於他。

關上開關。

難道只剩掐死他這一條路了麽。

他的手攀上甘嵐的脖頸,兩只手,摩挲少年溫熱且帶濕黏的脖子,沒有幹涸的血跡都被他揉亂了,啊,就像已經斷掉一樣,你看他的眼睛,是赴死之眸,他早就準備好了。可是他為什麽會哭?真差勁。啊,可他又是如此柔弱,輕易掌控……關上,開關。

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甘嵐已經歪倒在他手心,失去意識,對於他的所有動作,甘嵐毫無反抗。幸好,他還有氣息——

“葉靖!葉靖!”

他抱著軟軟的甘嵐,像抱著齒輪碎裂的人偶:“救他!他要活著!”

美術室喧囂著空寂的恐懼,回蕩著他的聲音,他在顫抖,這刺破沈靜的回音背叛了他。

眼前一片渾濁。軟無筋骨的人偶像一張紙片,輕於無,虛於逝,微弱,微弱得近乎沒有。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

“我看到了他的靈魂”

“他是存在著的”

“讓他活著”

“葉靖!他不能死!讓他活著!讓甘嵐活著!在我死之前!他必須活著!”他就像抱著輕易破碎的血琉璃,那浸於深的紅,燃過盛夏,又脆如薄冰。

有人來了……終於……

原來你……你滿身傷痕地走到我面前,耍盡無賴小性子,又自導自演一場悲情的月光戲,假許我一條命,就是想在此死一遭?

他想到那晚,甘嵐戳上他的心尖,眼底月色盈盈,深沈的蠱惑如一片霧氣籠罩夜色;他統領夜色。甘欒在那片夜色中失語,而甘嵐駕輕就熟地指向他的心尖:

“看清我,讓我死去。”他說,他戳他心尖,刺痛而真實。

不。不可能。不可能了。

你的命是我的。

你要為我活著。

#下章預告:

這種白眼狼就該殺了他並且不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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