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迷津渡 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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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虛假的。

伸進來的臺階、湧動的人群、回音顯重的會客大廳、堆疊墜落的白色薔薇、掛在墻上的黑幕布、散亂的座椅,都與六年前重合。除了淒美的小漂亮們和那三顆黑痣,他們是真實的。從高處往下看,浮動的人影像沈在海底的裙帶菜。他們影影綽綽地昭示自己可有可無,就像人生中大部分擦肩而過的人。

日光照進大廳,青煙飛舞,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像浪拍打礁石,這個場所一片渾濁。人潮總是湊做堆湧來,又逃似的卷走,富時應接不暇,窮時門庭冷落。甘欒躲避了人群,但也找不到葉裏了,所以無從得知關於那三顆痣的答案。臨近午間,來人遽少,拋光的大理石地面像一碗端平的水,偶有人踏出漣漪,但都是自己人。這裏沒外人,連小漂亮都不見了。就在他們覺得上午應該再沒人會來時,幾人相攜而進,遮了幾瞬日光。為首的一手提公文包,一手執白薔薇,走上前默哀致意,後面的人都照做。等他們一套下來,甘顯等人已經聚上來。

甘顯與領頭人握手:“你們來了。”

“是,還請節哀。”來人看表:“這個時間,多有打擾了。”

“哪裏哪裏。”

來人看了看四周:“不過,我們是特意等到現在的。”

甘欒從二樓欄桿上直起身,為首的那人他認識。多年前,和今天幾乎一模一樣的葬禮,竟然再次重合。為首那人從一個青年魔鬼變成中年魔鬼,他當年宣讀的文件造就甘欒被禁閉的往事,他今天也帶著那個公文包,可是這次,他將不是甘欒的魔鬼。這是甘老爺子的律師團。重演的軌跡總歸有偏離,但報應守恒。

公文包魔鬼姓雲,甘欒記得他的名字,雲朔。但與他相識的人大多都直呼他初一,他的事務所也叫初一。雲朔又循了一周,似乎在點人數,最後他說:“正好諸位都在場,也沒外人,我先簡單說了。在確認甘驍先生的遺物時,警方發現了幾份重要文件。我們已核實過其真實性,也找到了當事人。因此,我們需要盡快恢覆一個人的戶籍身份,並通知到諸位。”

“一個人?身份?”甘緒環抱雙臂,“你們在說哪位?”

有的人在陰影中隱藏自己,有的人靠亮光反射審視。雲朔推了推他的平光鏡:“甘修與邊稚樾的次子,甘嵐。”

甘顯難得表情不穩定,甘栩還是畏畏縮縮的樣子,甘緒凝望四周,發現甘欒不在場。只有甘嫻說話了:“什麽?!什麽甘嵐?!你說清楚點!”聲音尖銳到要刺破幕布。

然後他們都開始四顧大廳,沒人發現甘欒在哪裏,擡頭也望不見,因為甘欒早已離開居高臨下的欄桿,貼墻藏著自己。除非走到大廳邊緣,把頭按到墻上,才能勉勉強強看到甘欒的側臉。這幾個人,沒人會做這種傻氣動作——你能不能被發現,其實和尋找你的人有關。

二樓有會議室,甘栩對著一樓的遺體總是不安,她第一個提議:“我們上去談吧。”

木質樓梯咚咚發出聲響,節奏有的焦急有的沈穩,還有一些虛虛浮浮的碎音。甘欒原地等著,猜著那些腳步聲屬於誰。他就站在轉角的盡頭,無論哪位一上來都能看到他。他站在那裏,背後的窗扉灌滿陽光,使他輪廓模糊,五官渾濁。他由著他們一個個走過,他明明是笑著的,可是人人毛骨悚然。甘顯第一個,看到甘欒有些詫異,還皺眉頭,但沒說什麽,他忙得很。甘栩根本沒看他,目光一觸到甘欒的鞋子,就受驚般收回來。甘嫻嘴巴張了張,被甘緒推進門了。甘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後一位是雲朔,他對他說:“你也進來吧。”

甘欒進去時,甘栩正抓著雲朔:“怎麽回事?哪裏有什麽甘嵐?”看到他就聲音變小了:“你說的是活人?”

“不然呢。”雲朔一副“不要用廢話浪費我時間”的模樣。

甘顯說:“有什麽事坐下來談。”甘欒覺得他大伯裝佯功力見長。他們都比甘欒當初淡定,就算是甘嫻,也微妙地抓不住重點。重點難到不是“不承認”嗎?管他死活,管他不清不楚,全盤否定不是最輕松?可是他們並沒有,誰都沒抓住重點,這反倒讓甘欒撿漏。每一個人,他們每一個人使用那個名字都沒有陌生感。連甘欒自己也是,當然,這也許只是因為他們名字發音相似而已。可是有一點不能否認,一開始,甘嵐就像個存留已久的名字,它不是嶄新的,它有塵封的痕跡。

甘緒說:“笑話。死人還會唱歌了,他能有什麽甘嵐。甘驍都不姓甘。”甘顯重重咳了一聲,可是甘欒早聽到了。甘驍不姓甘?甘驍的痣也不是他的?那麽甘驍,那麽那具屍體到底是什麽人?他不會問的,因為沒人會回答他,就像沒人告訴他甘修是怎麽病死、邊稚樾的下落一樣。路要自己走,心中的疑問都是自問。所謂明白,明的是自己,白的是真相,所有事都只能自己去揭開,真相不會自發而來。

雲朔沒回應。他繼續說:“恢覆其戶籍身份的同時,關於‘甘修之子’的遺囑也要有所變動。”

“變動?”甘顯想了想:“都快11月了。”指的是甘欒的生日,“所以多一個保護對象?”他上身撐在桌上,頭轉向甘緒那邊:“算了吧,甘驍都走了,別管他怎麽鬧,我們多派幾個人好了。”言下之意,竟不想深究了。難不成他們要妥協?默認?這就像一陣風光顧了風車,事件轉動朝著風的方向一去無回,轉速快到不可思議。甘緒沒說話。雲朔讓助理分發裝訂好的覆印文件,甘欒也得了一份。等人手一份後,雲朔抽空看了甘欒一眼。甘欒嘴角勾起,雲朔於是說:“那麽遺產分配的生效時間將要推遲一年。”

甘顯站起來了,他喪失了拿手的場面話。甘嫻甩開甘緒:“我不承認!這太胡鬧了!什麽勞什子甘嵐!哪來的野孩子?!推遲一年又是什麽意思?遺囑上可沒這條。”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請大家再仔細看看文件,特別是那份出生證明。”雲朔回。甘欒正好停在這一頁,他的目光凝在甘嵐的出生日期上,這美妙的日子,正好整整比他小一年。甘嵐是誰又有什麽關系?他能用甘嵐把他們拖下來就可以了。把他們拖進光也穿透不了的深海,再用窒息逼迫出真相。甘欒想:我對真相癡狂,因為那即是我之意義。我為此而活。

“剛好小一年?”甘緒竟然笑了,“這怎麽可能?”她放下文件,脖子像是向上生長了一截:“我需要找人核實,我認為這份文件弄錯了數字。”甘嫻也說:“這太假了。”

雲朔也不反對:“既然諸位對我司效力有所懷疑,那還請盡快自行調查。只是所有原件需我方監管,不可經手他人,如要鑒定,需我方人員在場。這是額外工作內容,文件最後一頁是我方工作室資費相關,請配合打款。”

甘栩忽然說,“你們決定吧,我有事先走了。”她誰也不看,只瞪著地面,她似乎受到驚嚇,像只瀕死的魚,幹涸的嘴微微張合,呼吸起伏明顯。

甘緒——只有甘緒還穩穩當當坐著:“二姐,這是甘家的事,不姓雲,也不姓葉,你要去哪裏?你就由著他們不明不白地決定我們的東西嗎?”

甘栩問她、他們:“為什麽,他死了,那個孩子就活了?”她慘烈地閉上眼:“你們難道沒想過不明不白的是我們自己嗎。大哥、大姐、三妹,我們一直被爸爸操控著,連他死後都是。”從始至終,她只給了甘欒一眼,就在她睜開眼後。她看著甘欒,像透過他看到陰影:“我看到他了。”

甘欒靠著墻,願做一幅安靜的背景,可甘栩卻要把焦點投給甘欒。他們忽然都發現了,甘欒過於平靜的容顏,和這個消息一樣不真實。甘欒把目光分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像神憐憫世人,如無風波的樹林,眼底森森之意叫人墜落。

甘緒終於站起來了,因為甘欒站在她背後,她見到甘欒這個樣子,便問:“你都知道?”她又想了想,她一定是想到葉靖了,因為她問到:“葉家人告訴你的?”對此,甘欒未置一詞。他一直在等,而木板敲擊的聲音告訴他,他等的人終於來了。敲門聲如期而至,葉靖走進來,掛著詭異的笑,拿著詭異的玩偶:那只黑白分明的蘑菇頭。葉靖朝雲朔老成地點點頭:“初一叔叔,說到哪裏了?”

“我說完了。他們說要自己再核實。你們商量吧,最終結果電話通知我。我會再來。”雲朔招人走了,一分鐘都不願多待——大約覺得浪費時間。

葉靖把雲朔留下的那份文件翻的嘩嘩響:“我今天也是來通知的。”

“甘嵐這件事的核實,因為關乎葉家的決定,所以我全程參與。你們可以不信他,也不信我,再去查。但我爺爺已點頭,他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他說你們心裏有數。他承認甘嵐。”他不知從哪摸出根皮筋,給蘑菇頭紮了個沖天炮:“我很遺憾,我需要和各位再相處一年了。”

……

因為葉裏不見蹤影,後來是葉靖轉述關於那三顆痣的事。

葉裏抱著玩偶,像個無辜的孩子。小漂亮們和甘緒都沒當他一回事。“至於他的最愛麽,我可不敢當。”甘欒起身走開,甘緒繼續說:“那只是一個愚蠢的模仿,為了他愛而不得的人。可憐,他一生只愛過那一個人。你們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臉上的痣,也都該明白,還有什麽好為他哭的?”

##

葉靖打電話來的時候,甘欒正在把一堆卷心菜挪到床上。他之前拆了一個,葉子做的很厚很軟,尾部可以黏住,曲度恰好,剝著很像一回事。整體看就似一個軟乎的抱枕,埋上臉還會像花朵一樣微微綻開。把手抻進去,可以暖手,各處微露不露的縫隙也是個藏小件的好地方。他回到自己房間,發現手機在震,接起來,葉靖說:“你弟他不願意挪,我聽阿和說他會飛刀子?”

“阿和的傷怎麽樣了。”

“恢覆得不錯。”

“那你把電話給甘嵐。”

電話那頭響起一陣風聲,他很懷疑手機是飛過去的。“甘欒。”甘嵐的聲音氣若游絲地吸附過來,像羽毛拂過耳廓,不願走。

“……”要說的話,突然無所蹤跡。

他改口了。

“……我去接你。”

臨走時,外頭又送來一個包裹,看到包裝,甘欒就明白是什麽了。

那是一個籠子,裏頭有一顆卷心菜,欄桿細密,沒有門,卷心菜逃不出來,除非一片片剝下自己的身體,成為碎裂的屍體。總之他是這麽要求的。他沒空細看,只把它鎖起來了。

他去醫院接甘嵐。

“你來了,要帶我去哪。”甘嵐站在走廊盡頭,像甘欒那天一樣背光。輪廓漸融,眉目遙遠。

他想,他不能看清楚甘嵐,但是甘嵐看得到明晰的他。他向陽,不懼日光。

“你應該想起了什麽,也應該知道我是誰。”

甘嵐把側臉留給他,鼻尖幾近透明:“我知道,但你知道嗎。”

“是我把它變成現實。”甘欒想,現在知不知道又如何,他總歸要知道的,就像從書店捧回一本塑封的書,它是屬於他的,只要把它保護好了,總有一天那層塑封會拆開,讓他讀個淋漓盡致。

“所以你要跟我走。”甘欒說,不容回絕地。

“是。”甘嵐閉上眼:“我本該如此。現在的我為此而活。”

沒有人來看望甘嵐,對於那些人,甘嵐或許雷同詛咒,甘欒像等待考試般困在老宅,謹防他們過來手撕他的“書”。甘嵐一直在睡,他以為是葉靖給的藥在起作用。葉靖拿給他的時候,只說“這會讓他更開心,更安靜”。直到有一天,他透過門縫間傾瀉的月光,發現甘嵐趴在窗邊的影子。

甘欒走進他的房間,甘嵐直起身來,他靠在落地窗邊,背脊緊貼玻璃,微微仰頭,側過臉去。月光讓房間一覽無餘,甘嵐就在聚光處,清晰可描。他的手心藏進袖口,鎖骨盛著滿滿星輝,白色毛衣如起皺的牛奶,松松堆在腰間。居家褲沒遮住腳腕,赤腳曲線可描,骨型優美。他是一幕清醒的幻夢。他的額發幾乎蓋住眼,可月光盈盈晃在眼底,使得目光幽幽而微動,像是靈魂欲游離。紗簾輕輕飄著節奏,屋內水影澈澈,那汪月光於是蕩了蕩,他像個流離失所的妖怪。

甘欒忽然發現,自回到老宅,他們幾乎沒說過話。甘嵐像一條養在水缸裏的魚,每天在水底招搖尾巴,在水草中間穿行,偶爾鼓起兩個泡泡。魚和人即是這麽疏離。他忽然抓不住與甘嵐交流的訣竅了,一開始,他是胡鬧而狡黠的,然後極端而淒美,最後變成滿口荒唐言的妖怪。

他坐到他對面,手肘撐在支起的膝蓋上,手腕自然朝裏曲,四指指背扶著臉,頭稍稍傾斜。“現在淩晨兩點半,”他說:“卷心菜是夜生物?”

甘嵐直視過來:“嗯,曬月光。”他雙手抓著盤起來的腳踝,輕輕抿出一抹神秘的笑。

甘欒將四指插入發間,深藍發色因月光魅惑:“曬月光?”

“我是怪物。”甘嵐說:“我是活在月光下的怪物。”他抱起一顆卷心菜,把葉子撫得平平的。他的嘴角深陷陰影:“你們人類需要氧氣,我需要曬月光,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嗎?”

甘欒姿勢未變:“我們人類需要吃飯,你為什麽也要吃飯。”

“廢話。”他突然恢覆狡黠:“我既然跟人類生活在一起,當然需要偽裝。”

……這家夥說兩句話就破功,這幾天高深給誰看呢……他點點頭:“那麽你的秘密是被我發現了,怎麽辦。”

“你不一樣。”甘嵐像四足動物一樣爬過去,讓他與他眼底的月光互相輝映,甘欒紋絲不動。他們鼻尖幾乎蹭到一起:“你是不一樣的。”

“我希望你看清我,我是個怪物。”他坐回去,淒淒而笑:“如果你說出我的名字。”

甘欒說:“哦,甘嵐。”

“啊。”他微乎其微地楞了楞:“你們人類真是不可理喻。”

餵餵餵,到底是誰不可理喻啊?甘欒說:“好吧,甘嵐。”

甘嵐堵住耳朵。甘欒把他的手挪下來,很容易,這個外強中幹的。他湊到他耳邊,讓溫度傳遞過去:“甘嵐。”

甘嵐整個人觸電似的晃了晃,驚貓似的躲開了。他蹲在拐角:“我恨月光!”

這回換成甘欒獨在窗邊了,他還是那個姿勢,月光摸到他下巴,整個人慵懶而漫不經心:“恨月光?你要靠月光活下去,難道不應該懼怕‘日光’嗎,或者是恨。”

甘嵐又在摸腳脖子:“不,沒有月光我會死。沒有日光,我……”他可疑地頓了頓:“後果和人類一樣。”甘欒靈感忽至:“所以……你在非人類這個設定上,只有月光這一個堅持是不是,其他的都和人類一樣?!”令人發指叫人崩潰。甘嵐沒再糾結設定。一旦說不通,這個怪物就會轉移話題。不愧是活在月光下的怪物,皮質和人類不一樣,在人類看不見的地方應該堆積了很厲害的厚度。

“換句話說,月光本來就來自日光。”

“你犯規。”這個人的腦回路會穿越吧,就算不是怪物,大約也是個披著人皮的異類:“我們都說到怪物層面了,你又跟我談科學的說法?”

甘嵐毫無愧心,他的電波一切正常:“科學為什麽不能與怪物共存?時代是科學的,而我是怪物。我隱藏自己。關於這點,我還算體貼你們人類。”

“嗯嗯。”他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麽?“所以說是我在苛刻咯?”蹲在墻角的怪物看著他,不言不語——但顯而易見地也這樣認為。

“不是單純的光。”甘嵐拿出耐心解釋的架勢,他站到窗邊:“是月球的能量。”

“日光經過反射,變為月光,我汲取月光,如人類吸氧。”

他的指尖晃蕩在袖口,垂在甘欒面前,如玉般溫潤,甘欒不由得抓住了。甘嵐低著頭,他把指尖放在甘欒的手心,他的碎發遮住眼尾,隱隱透出紅痕,滿室月華,只有他眸如深海。

“我名為甘嵐,和月光名為月光一樣。”他指尖微涼,可甘欒無可奈何。這家夥像個只能冷著的冰塊。

“甘嵐不是我,月光的本源不是月亮。”他們一起看窗外,甘嵐說:“月光與我,都是虛假的。”甘嵐也坐下,他們的手變成五指相扣。月光也許醉人,他們都不像自己了。“其實我恨的是你。”

“啊?”

掌心溫軟,話語輕微:“哥哥。你不要我,我會消失。”

他仿佛被甘嵐那神秘的堅持蠱惑了:“那是什麽意思。”

“你不要我,月光會消失。準確的說,是月球不再能賦予月光。於是我死,幹屍或者溺死。”

甘欒想了想:“所以說,我就是月球?”

“怎麽會……你怎麽會這麽想。”他無奈地啊啊幾聲:“你在開什麽玩笑,你是人類。”

“噢,對不起,我忘了我的設定。”這個人活得毫無道理,他不想跟他溝通了!如果說他是日光裏徜徉的塵埃,甘嵐就是在月光下掙紮的瘋子,白日拒絕瘋子,月色莫能飛灰。

“你看清楚我了嗎?我是怪物。”他好像真的怪物:“有人類沒有的弱點和矛盾。當然還有殘忍。”

“醫院裏的事我不大記得,可是那些人不敢靠近我,我很危險吧……人類的眼神很簡單。”

甘欒皺了皺眉。

“我因月光而活,卻恨它。”他們的手松開了,甘嵐在玻璃上畫了個空空的圓:“它讓我失去的,比我的存在更重要。”

“看清我吧,這是我最後的清醒。然後,”他指著甘欒的心口:“讓我死去。”

#下章預告:

“哼,能在你我心上共同生長的,大概只有‘你個瘋子’這念頭。”甘欒拿走那張紙,看開頭:To 欒。末尾:From 肖羽季。

甘嵐說:“也有可能是互相殺死。那麽,肖羽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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