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迷津渡 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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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死去。”

這是甘嵐戳在他心上說的一句話。神神叨叨,胡言亂語。那一幕就像燭光下抖動的影子,分不清到底是夢還是真實。日光鋪在被褥上,均勻的溫熱。甘欒撐起身,手背覺到若有似無的風,像溫泉流過,均勻而綿長。是呼吸。

甘嵐揉揉眼睛,也醒了,但似乎還迷糊。甘欒一張冷臉:“你是誰。”

迷糊王肆無忌憚地縮進被子,甘欒掀了,一陣鼓起的風。薄衫在某人腰線上浮起又落,甘嵐自抱成球,頭發掃帚似的鋪開個半圓。

甘欒繞到後頸掐他:“這是我的房間我的床,你這顆菜為什麽會種(重音)在這裏?嗯?”

甘嵐忽然一個激靈,滾到一邊,像貓發威似的弓起背,手抓得床單起摺,瞪著眼,明澈的光彩印上眼珠。堅持不久,他又迷茫地癱下去:“哥哥?”甘欒閉上眼,忍了又忍:“看來我得鎖門。”

他把甘嵐叉起來,“你現在想起多少了。”

甘嵐閉著眼:“哥哥。”

甘欒:“我允許你叫我甘欒。”

甘嵐(眼半睜):“那你允許我叫你哥哥嗎?”

甘欒沒說話,他在想一個合理而友善的回覆。雖然這個人精神失常,但他應該把他養成“我方人員”。

“上亦下木,欒樹的欒。你不是喜歡我的名字嗎?”循循善誘,循循善誘……

“甘欒。”他緩慢地:“你好奇嗎?”甘嵐自己坐直了,兩手撐在膝蓋上,左邊的袖子捋到肘部,手臂上橫七豎八的新舊傷痕繞成一株藤蔓,如同彎曲的歷史,盤踞在上。“我的過去,你好奇嗎?”他說。他應該是醒了,他在日光裏微瞇眼睛。

過了很久。甘欒說:“我不好奇。”他面無表情。

早飯後,葉裏來了,拖著他的行李箱,嘚嘚噠噠,像匹快樂的小馬。銀灰發間漂著小粉紅,唇釘耳釘齊全,眼下一排閃亮亮的鉆。可以展覽了——作為一只神奇生物。甘欒選擇誇獎這只——他由馬升級為獨角獸(後者比較閃)——身上的短上裝,他說:“挺亮。”亮得空氣都是粉紅色的了。

葉裏見到甘嵐,忽然時光倒退,歷史重演,他圍著甘嵐轉一圈,“天吶天吶”瘋出去又回來。甘欒以為他又要說那句“我可以為你理發嗎?”,其實他就等著這句,畢竟甘嵐一直頂著坨雞窩,那雞窩的須須子還戳眼睛。結果,葉裏說:“我可以親你嗎?“

甘嵐在頭發縫裏瞅著葉裏,重覆道:“我可以親你嗎?”

葉裏舔了舔唇釘:“可以可以!”

甘欒驚呆了。他不是在意他們親親我我,而是這家夥和葉裏的互動,使他醍醐灌頂:眼前的少年不是薄如紙片的剪影,“甘嵐”兩個字也不是躺在地上的無辜文字,它釘在少年身上,立體的。他似乎才意識到甘嵐是個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他的夢。從他們猝不及防的相遇,到對方無知無覺地變成混亂中心,再到他的利用,水到渠成,塵埃落定,僅僅一周多。如無意外,甘嵐將作為他的弟弟,真實下去。這個真實是甘欒主動賦予的。他不真實地賦予真實,像個醉醺醺的酒鬼,跌跌撞撞抓住空中的浮光掠影,到頭來,連是否酒醒都無知覺。他只知道,浮影未必虛幻,因為他醉了,但又醒著。

甘欒坐到沙發上,腳尖在地板上敲出響聲,撐著臉:“葉裏,先處理他頭上的雞窩,好了我有事和你談。”

葉裏問他:那我可以染色嗎?甘欒差點直接回答,因此頓了一下,才道:“你問他自己。”

等甘欒再見到他們的時候,他正在下樓,樓梯一側貼墻,一側朝大廳,扶手外側雕刻細膩的花紋。他朝下走,手指拂過那些起伏,像摩挲一種傷痕。那二人聽到動靜,轉身看過來,甘欒居高臨下,大廳的事物一目了然。甘嵐微微仰頭,他們目光相遇,像觸絲生長。頭發可以使一個人變精致,若是鬼,則使之鬼魅——即亡靈不再單純。葉裏給他剪短了頭發,他不再是長發遮掩的迷蒙樣子,像點睛覆活的妖物。劉海破碎而精致,描過眉骨,隱約透出正好的眉。頭發竟然是漸變色,棕栗慢慢漂淡至微金,發尾如一層虛浮的雪。日光下,他的頭頂有一圈光澤,相比之前的雞窩,像是從頭來過,發質都焗亮了。耳朵連同下顎線完全露出,線條瘦削而渾然。他在轉頭時,甘欒就看到他了,他的側臉立體如斜靠的山,正面清新秀色。他眼角下垂,眼尾綴有紅痕,他眨了眨眼,空氣中的細碎光點仿佛也隨著他的眸色跳動起伏。

葉裏說:“好看吧!”

甘欒:“你玩得開心嗎?”

葉裏:“嘿嘿。”一邊挑起甘嵐下巴:“做我的人。”

甘嵐搖頭,葉裏狀如心碎,甘嵐說:“我不是人。”

小葉裏:“嗯嗯。你是仙子呀!”

甘嵐:“我是怪物……”

葉裏捧著他的頭,準確的說,是頭發:“我願為你奉上靈魂……”

甘欒想,他真的能和葉裏聊正經事嗎?這只粉紅獨角獸看起來比較像甘嵐他們村的,思維方式跟甘嵐一樣可疑。但是,值得懷疑的現世,以及值得懷疑的人生才是真實的。他愛真實。

“卷心菜。”甘欒說:“既然你不願意坦白,那麽你就自個玩‘一二三我們都是木頭人’吧,我要跟這個粉紅……葉裏商量正事,關乎於你。”他看著甘嵐一無所動的澄澈眼睛:“直到你跟我交換秘密。秘密的價值在於,它可以使你由局外走進門。”甘嵐深吸一口氣。甘欒繼續說:“不要問我好不好奇,我不好奇。”說完他轉身了。甘嵐的聲音跟過來:“我沒想問的,我是說……你還沒回答好不好看吶。”甘欒上樓的背影絆了一腳。

遙想他與這怪物精狹路相逢後的朝朝暮暮,歷歷在目。就在甘欒差點絆倒的瞬間,他恍然了,一直以來沈在心底微妙的畸形感,不僅僅是他對甘嵐毫無理由的忍讓,還有一種不能“總有一天殺之後快”的壓抑——自從他讓甘嵐走進他的劇本,他就仿佛多出來個智障兒子,流血要他擦,瘋了要他治,剪刀要他搶,吃糖他買,身份他給,安全他扛,方方面面,層層疊疊,種種安排,親力親為,事無巨細。到頭來,這智障兒子的叛逆期也得他來消化。

哈?跟說好的不一樣啊!發瘋殺人我都能一句話搞定,憑什麽現在對我噤若寒蟬了?

這就好比服帖的寵物狗突變成若即若離的野貓,總在你的屋檐上舔爪子,幽深地凝視你,等你靠近,就不屑一顧地遠去,尾巴都不留給你。

好。甘欒想:難道我只是這怪物口中——區區(重音)——“你們人類”的之一?我不承認。

所以,甘欒穩穩地上了樓,步伐如叩響的釘錘,頭也不回,冰冷而高貴地沒有理他的智障兒子。

等葉裏走人,甘嵐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原位,日光已從發際滑至手心,他的肩線撐起松松的牛奶色毛衣,細細的絨毛在身周漂游,現出緩緩浮動的空氣。他的頭發,他的毛衣,像是將他隱秘在堆雪的荒林。他紋絲不動,像一只木頭人。

……不要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詭異地聽話好不好!

當一個人平白要瘋,很可能是他身邊本有個瘋子。

甘欒投了一顆卷心菜過去,卷心菜“啵”的一聲彈到沙發上。木頭人還是木頭人。甘欒走過去把木頭人擰起來,往樓上沖,那些傷痕一樣的花紋滑過他們腰際,他們一前一後,把樓梯當作踢踏舞臺,敲擊出節奏。甘欒在地板的歌聲中問他:“你記得甘驍嗎?”甘嵐第一次在他面前陷入不穩定,就是因為看到甘驍。他們一上一下,甘欒調出甘驍的照片,是近景,臉上細節清晰可見:“就是這個人。”

甘嵐仰頭看他,發間斷斷續續的金色像只松掉的花環:“我記得魔王,他眼角下有三顆痣,可以連成一個倒三角。”

……廢話,我知道的還要你說麽。他問:“他對你如何?”

“他斬斷了我的左手。”

甘欒決定不再慣著這怪物的任性電波,他把他右手扔了,抓來左手:“這是什麽。”如果甘欒能跳出來看這一幕,他一定會覺得這兩個人精神都有問題。

甘嵐的指尖軟涼,將將後縮,甘欒微乎其微地鎖了指尖的去向。甘嵐說:“這是屍體。”

……

……

……

如果有一天……人類要制裁怪物……那一定是怪物的錯!!!

甘欒把屍體扔了,再次高貴而冰冷地無視甘嵐往上走。兩步,他說:“那你記得你媽媽嗎?”

“我把我的左手給她,可是她不要。就像你一樣。”

甘欒忍無可忍:“你說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有什麽意思?”

他們相識不久,甘嵐哭過兩次,可以算作愛哭鬼了嗎?第一次是因為他害怕甘驍,甘欒知道,所以遮住了他的眼睛,於是甘欒手心潮濕。第二次甘嵐對著墻角,嚎啕大哭喊媽媽,看著他看不見的慘劇,一個人陷進去。那兩次甘欒都是局外人。

第三次。甘嵐站在低處,所以仰頭,所以淚珠如星滑落,所以無聲悲涼。

不能否認,他不能否認,雖然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不能否認淚水的真實。那個融在雪堆裏虛幻的人,眼尾的紅痕像要燒起來,眼底隱隱浮光,眼魅深深如海。的確就是流離失所的妖怪。他落落難合,目光藏有寓言,又似有委屈:“就像你一樣。你救了我。”

他說:“但你又不要我。”

“媽媽不要我的手,哥哥不要我。”他的不安使他搖搖欲墜。他像一抹蒼白的影子:“如果不要我,就請殺死我。”

“是的。我該殺死你。”甘欒下了一層臺階,與甘嵐站到一起。他萬念俱灰。如同暗夜吸走光芒,這一層一層的階梯,這間空寂的老房子,都被侵蝕了,土崩瓦解,灰飛煙滅。他們被遺留在廢墟。濃霧生長,如穿行之雲,斷垣殘壁都無見。只剩絕望的他們。甘欒逼近甘嵐,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把這個妖怪按到墻上:“我該殺死你。你不存在,我就不會再需要你。”

甘嵐勉強擠出一句話:“看清我,然後讓我死去。”

讓你死。我怎麽能讓你死。你是我之枯枝上生長的葉,你要是死,不就是讓我也死?

手心逐漸收緊,但甘嵐毫無掙紮。他的蒼白漸漸染上紅暈。

“對不起。”甘欒松開力氣,低低地說。他不想解釋太多,反正他們半斤八兩。一對瘋子。

“我不會讓你死的。永遠都不會。”他的手仍扶著甘嵐的脖子,神情像把甘嵐整個人握於掌心。“我會讓你好好活著,安全,安逸,一絲一毫都觸碰不了你。你沒有死,但像是死了。可終究沒死。只有我能讓你死。”他控制不了宣告主權,重覆無用的話語,盡管這裏別無他人。

“我讓你待在這裏,你就永遠會在這裏。”

甘嵐低垂眼睛:“所以,我不是如你所願了麽?”

“如我所願就請說人話。”他抓住他的下巴,強迫與他對視:“把你的過去都告訴我。”

這是個揮霍水分的人。眼眶盛不下那些綿延,像屋檐無法挽留雨滴,簌簌而墜。“我的過去,連我自己都想不清楚。”

某種意義上,甘嵐是絕對順從甘欒的,他們都知道。可肢體永遠比不過心,公式化的頂禮膜拜,不如一個虔誠的眼神。他會順從甘欒,但僅是個聽候發落的部下。部下不會告訴頂頭上司他心裏頭真正的彩虹是什麽顏色。他只會指著天空唯唯諾諾。

甘欒總下意識用手指接住那些滑下來的液體,這使對方的下巴變得濕滑,不好掌握,他的手重新回到對方脖子,並未使勁,只用兩指托起下顎骨。

你看,甘欒讓他擡頭,他就會維持那個角度,可說的話,姿勢總偏斜:“我對一些事有印象,另一些事覺得像夢。”

“你只管說出來,我自有判斷。”我偏愛的,就是真相。我擯棄的,便是虛妄。

“我為什麽不說。如果能讓我好過,我為什麽不說。”他的眼睛彎下來,他在笑,也在哭。“因為你都知道。你現在不知道,只是因為你不想知道了。我無法擅作主張再次告訴你,那都是你不想知道的事情。”

甘欒張張嘴,突然像被反掐住脖子,無法發聲——又來了,就像給激狂不已的心臟捆綁了枷鎖,一股由深淵而來的酸疼湧上喉,胸口戰栗著未解的轟鳴聲。好比一口必須吞下去的悶血,甘嵐總讓他嘗到血腥味。他們一樣極端。每次都被本能的克制勒出傷痕,每次都不了了之,敗下陣。他沒辦法更近一步了。主權不知道在哪裏。“好。那你是說,我知道你是誰?”他轉向窗口,突然不想面對甘嵐:“但是我不知道。”他想:我要是知道,那天肯定躲得遠遠的。

雖然甘嵐總像個未解之謎,可甘欒每次都能摸索到他曲解迷宮中的真跡。他想:我過去知道你是誰,現在不知道你是誰,所以……

答案像通電一樣,從初始流至最終:“所以,你說我不要你?”

這是唯一的解釋,竟然,也許,那不是心血來潮的胡話。盡管甘嵐是在自己的世界裏自編自演,可是這些話語能像輪回一樣串聯。有兩點是毋庸置疑的,“你不要我”飽含埋怨,“我無法擅作主張”裹挾賭氣。只要有情緒,就會有漏洞,無論是誰對誰。甘欒想:那麽暫時放過你。

暫時。

下午,甘嵐一直待在書房,甘欒偶爾經過,都相安無事,兩位瘋子正式休戰。可好景不長,好幾次,甘欒都聽到甘嵐在念亂七八糟的東西,抑揚頓挫,氣氛惡心。

“TO!欒!”

“你是!”甘嵐抖了抖手中的那張紙:“你是霜雪的勾勒!”

“你是冰雨的涇流!”

甘欒靠在門邊,想把他掐死。甘嵐學會了甘欒那個撐著臉的姿勢,一手放臉,一手豎張紙,背對著甘欒,在椅子上扭了扭:“嗯咳……你是!高山的!長風!”

就讓高山的長風把你這個瘋子吹上天炸了吧。

“你是荒漠的砂塵!”那個背朝門的身影可疑地抖了抖:“你是我的!是我的!”

甘欒一巴掌呼上鬼嚎的甘嵐:“我是你大爺!”

“別吵哥哥讓我念完。”甘嵐又扭了一下,坐直了,嘴巴嘟起來,雙手捧紙,認真非常,看也不看甘欒。

“正因如此!你我之獨有、之不可重覆的靈魂!鑄就旖旎之城!輪回之都!”(甘欒要吐了:“這惡心玩意你寫的?”甘嵐:“不是啊。”)

甘嵐站起來,左手豎紙,右手輕輕撥水一般攤開半圓,看眼紙,又看甘欒:“踏遍世間的歸處,是你的眼眸……”他們有一秒鐘的失神,就像倒帶時偶爾看清楚的畫面,那一刻是永恒的,永恒於那一刻。

“我不說,”他念一句,就歪一次頭,像唱童謠:“我不說,你應該知道,你應該知道的。這是你我心上,共同生長的秘密。”

“哼,能在你我心上共同生長的,大概只有‘你個瘋子’這念頭。”甘欒拿走那張紙,看開頭:To 欒。末尾:From 肖羽季。

甘嵐說:“也有可能是互相殺死。那麽,肖羽季是誰?”

甘欒放棄治療,只回答前一句:“不錯,祝你好運。”心裏:靠,肖羽季不是男的嗎?他將那張紙折回去,塞進書,把書抽走,放回書架最高層,又另拿了一本,翻了翻,遞給甘嵐,整個過程十幾秒。

甘嵐:“我剛好像看到三個你……”

甘欒無表情:“正常,神是無處不在的。”

甘嵐要去拿回書,甘欒一腳踩上桌沿,攔住去路,特別威猛。甘嵐只好問他:“肖羽季是誰?”

甘欒選擇性失憶:“不認識。”

“那你為什麽要把它收起來,那是情書吧?”

“那是挑戰書。”

甘欒與校籃球隊僅一次的瓜葛,是那箱陳年酸襪。而肖羽季的襪子是其中功臣之一。但他對肖羽季的印象很模糊,此時連臉都想不起。可在他腦中,似乎還存有件關於肖羽季的事,此時卻蒙上沙塵,蒼茫一片……算了,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實在想不起,便罷了。他只記得,後來肖羽季說這本書是他的,他以效率第一的行事風格,迅速認下並且帶回家了,像個傻x撿起拔開的手榴彈。

甘嵐說:“所以,你們人類的挑戰書需要先表達愛慕?”

“沒錯。”甘欒想,很好,電波系也是有好處的。

這回輪到甘嵐無表情:“真假。騙人。”

是啊,你這個怪物還有人類的常識,這太假了。甘欒準備裝死。哦,但是,他想,他突然想到了:但是一開始就跟他出櫃的葉裏是真GAY。

甘欒抽回他高貴的腿,又坐到桌上,他有個不太好的習慣:與人交流時,喜歡俯視。甘嵐已經坐回去了,軟在椅背上,手指摩挲書頁,隨著摩擦聲,指節微微突出,姿勢散漫。書是攤在手中的,甘嵐沒用力氣抓住它,甘欒隨手就把它撥開了,書墜到地毯上,無聲無息。甘欒一腳跺在甘嵐坐的椅子上,正中央,停在某人放松的兩腿間,安然無恙。甘嵐嚇一跳,恍然擡頭。甘欒說:“很好,別低頭了。”他膝蓋支撐手肘,手背托著下巴:“下次那個葉裏問可不可以親你,你就說不可以。”

一般人會往後仰,怪物會朝前傾。甘嵐直起背,與甘欒來個“正面交鋒”,呼吸都打架。甘欒:……甘欒表示誰怕誰啊!他伸出另一只手,捏水球般由下至上掐住甘嵐的臉,那張冰涼涼的臉軟軟陷下去,嘴巴“啵”了一聲。甘嵐縮著嘴問他:“為什麽啊?”

“好吧你就讓他親你吧。”甘欒準備走了,虐打智障不是他的風格。

甘嵐轉身趴在椅背上,伸手抓住甘欒遠去的袖子:“你不好奇嗎?他為什麽要這樣說,以及如果我答應他,他會怎麽樣?”

他為什麽這樣說,因為葉裏就是個沒節沒操的顏控。他會怎麽樣,他會親你。

但是甘欒沒回答,他只說:“我不好奇。”

……

那一天,夜月降臨之前,甘欒在電話裏問葉靖:“請問如何與一個自稱不是人類的智障溝通,並套話?”

“無非兩個方向。”葉靖說:“不是黑就是白,要麽兇猛,要麽和煦。”

“說人話。”

“第一,關系變好,我們用個游戲術語……叫攻略。”葉靖頓了頓:“第二,讓他畏懼你,服從你……也就是不擇手段的……嘿嘿嘿……術語,馴化。”

甘欒:“……” To be or not to be?

這特碼真是個問題。

葉靖不緊不慢道:“首先,他不會無差別排外,失控的起始也並非無規律。這說明兩個問題,一,他還有救,”甘欒插了一句:“廢話。”葉靖繼續說:“二,找出他的失控起因,我們就可以摸索其中的意義。況且,他有自殘行為。我認為第二種也許會有反效果。所以,我建議溫養對待,也就是第一種,不然……”

甘欒:“最差情況?”

“會壞掉……神智腐爛……這只是一種形容,結果上說,就是真正的瘋子。我想你也不想。”

甘欒:“等等,我壓根沒想過第二種。”

葉靖那邊笑了幾聲:“你心虛什麽。”

甘欒把那串賤兮兮的笑聲掐斷了。他在被註視,這知覺不同以往,那不是一道光般的露骨照射,而是蜿蜒繾綣的絲絲盤踞,那抹目光像是要纏繞上他——這種陰惻惻的生息除了那只怪物還有誰。

走廊盡頭的甘嵐如同微弱的影子,他只有目光真實。得到甘欒的回視,他一言不發,躲回了房間,一絲勾起的嘴角遺留在門邊,一閃而過。甘欒忽然想,很好,或許過去很難觸及到,但起碼現在很好,無論你做什麽,我都能看到。

#下章預告:

有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很爽。不然那些吸毒分子怎麽來的。是的,有了正義的盔甲,變態又如何?!正義面前人性沒有準則!就是這樣!一切都是為了真相。已經不擇手段讓一個來頭不明、間歇性發狂的瘋子變成他弟弟,他已墮落至此,做個偷窺狂又如何(大聲,眼目怒瞠,心中大無畏)!在變態的行路上一往無前吧!任何極致向來都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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