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迷津渡 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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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羅米爾糖果(註1),這似乎是個外域名字,但卻是地道的本地品牌。它出產甘欒最喜愛的甜味。部分人喜歡稱其“日月神教”,原因在商標上。雅羅米爾的商標是一彎弦月圈住太陽,聽說靈感來源於地圖上的紀城曜城,它的工廠,它的勢力範圍也橫跨兩城,產品更是遠銷各域,所以橫。橫且出名的人容易有外號,何況形跡古怪的糖果廠。後來大家發現雅羅米爾和日月神教都是四個字,念起來一樣累,且前者不接地氣後者不像話,便直接叫它:“小明”。和藹可親。

小明的老板是個假詩人。他的真實身份應當是味覺鬼才,擁有豐富的調配天賦,他知道什麽果味最相配,知道濃郁,知道冷淡,知道刺激,知道溫軟。他味覺廣域,他擁有魔杖,隨手一點,人間甜美。世上應有幾種甜味是雅羅米爾獨享的,無可替代。假詩人把不同的滋味冠名各大詩篇,在包裝上散布晦澀難懂的詩句,但幾乎沒人買賬。

在紀城,兩個女孩子聊天往往從小明開始,然後才是星座血型男女朋友等。

“你愛吃什麽味的小明啊?”

“嗯,我最喜歡初代的紫色。”

“噢噢,那個味道是不錯,初嘗黑加侖,細品柚香不斷橘味悠悠……”

“哪裏背的廣告詞?你呢,喜歡哪個味道。”

“滑稽表演!新出的‘彩畫集’(註2)系列的!”

甘欒拆開一盒“壞血統”,這是軟糖。雅羅米爾出的“地獄一季”系列全部是軟糖(註3)。壞血統是他最愛的味道,薄荷衣,薄荷心,中間軟質似可樂,初嘗淡漠,咬下碳酸味,至終,破開的流心經久不散,控制味蕾。一束微涼傾註喉腔。壞血統的微辣味,清醒,他偏愛清醒甚混沌。葉靖拒絕了壞血統:“我不愛吃糖,我那個堂弟……我現在要去接他。”他指著壞血統三個字:“恭喜你,他應該跟你同‘血統’,你的糖不會寂寞了。”

這個系列的糖果盒子做成了書本模樣,書脊印有“地獄一季”的字樣,正面是印刻的下陷字“壞血統”等,以區分口味(雅羅米爾糖果可以任性地不寫明具體味道,粉絲給的資格)。彎月撐滿封面,金色太陽在其中燃燒,背景是一棵遠遠的枯樹,藤蔓纏繞,穿越距離,爬上月牙,不懼日光燒灼。

精致的鐵盒子,搖動聲響熱鬧。包裝設計者大約是強迫性以假亂真愛好者,用真紙做了一圈假書頁,從外觀看,它就是一本活脫脫的微型小鐵書。甘欒曾打濕一盒,曬幹後,側邊波動得像泡面,紙很實在。就像幻夢中的實物,待在夢裏,它就是真的。小鐵書的下側拖著一條錦帶,像是書簽繩。拉燈一樣輕扯,書面會噗地一下幹脆彈開。露出扉頁和糖果,不用擔心,怎麽彈開糖果都不會漏出來,有扉頁攔著。它也是實在的真紙,覆在送出糖果的塑料機關上面,繪有一行詩句。同一系列包括了很多詩句,都是冠名詩篇的摘抄,出現隨機。

今天甘欒竟然拆開一盒之前從未得見的,手寫的飄逸字體像要手拉手飛出扉頁:“路上遇到我的人,看見我也無所見(註4)。”

“這個牌子。”葉靖說:“我們現在要去見的小朋友和這個牌子有點關系。”

“嗯?”

“我那個堂弟是收養的。來自曜城的……福利院。”葉靖似乎沒把話說完。車開始減速,他們行至某港口,這一帶人煙稀少,車窗外,只有一顆銀灰色的頭正在移過來,所以目標明確。甘欒問葉靖:“他是馬上要出道了?”如此閃耀。二人遂下車吹風,順便等人跑到。葉靖點了點甘欒握在手中的盒子:“他曾經答應出道,準備了一天?一周,反正最後經紀人被他開了……一天一個想法。他爸又寵他。收養他的人,是小明的老板。”

看得出來,銀灰頭發精心修剪過,碎碎地鋪在頭上,隨風張揚各式的帥氣;這很完美,無論怎麽亂都有型。銀灰頭發朝他們招手,帶動身上一批金屬閃閃發光,像一顆鉆石,正刺眼地移過來。甘欒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比如那個銀灰頭發的手是金屬做的,嘴巴也是,耳朵也是……走近了,才發現它們是戒指、唇釘、耳釘。銀灰頭發講話伴隨金屬聲:“靖哥哥!”

葉靖是個好脾氣,笑瞇瞇地:“小裏子,過來見見甘欒。”

小裏子見到甘欒,“天吶天吶”嚎叫幾聲,圍著他轉一圈就往回跑,甘欒指自己的臉,臉給他擺上點無措。看葉靖,葉靖老神在在,看葉裏,這小子奔逃的背影像一顆流星,轉眼就不見了。

葉裏重新出現時,轟隆隆地拖著一個行李箱,遠遠看著,像個黑色小火車頭在追著一撮輕飄飄的羽毛。他換了一套衣服,米色外套敞開著,裏頭是件一字領海魂衫,領口與鎖骨平行。九分褲和帆布鞋搭配,露出一截瘦瘦的腳脖子,全身清爽。不明金屬物都不見了(除了嘴和耳),小裏子頭發軟軟,神情漾漾,整體減齡十歲,可以直接抱著阿姨的大腿,伸出頭傻乎乎地問怪叔叔“你是誰為什麽要給我吃糖”了(阿姨:你又是shei啊!)。

眼前的人有一雙淡眸,被光照得澈亮,空氣裏撩出幾縷柑橘味。一抹柑橘清香的、一陣風似的小葉裏。他朝甘欒眨眨淡如湖泊的雙眼,說:“請問我可以幫你理發嗎?”

葉靖:“難道你不應該先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葉裏。”他伸出手:“我的志願,是當一名偵探!”

葉靖淡淡的話從風中飄過來:“不用理他,上車吧,走。”

葉裏蹲下來抱著箱子:“明明是你叫我來協助他查案,為什麽不讓我表現得專業一點!”

“你陪著他就可以了。比起你的腦子,我更中意他的腦子。況且……”葉靖彎下腰,指尖上挑,與葉裏的下顎線垂直,葉裏微微擡頭,葉靖的黑發破碎在風中,與銀灰一起絲絲縷縷:“你會露陷的,親愛的。”

葉裏打掉葉靖的爪子:“直男禁止調戲GAY!”

他們上車,葉裏坐後座,手圈上駕駛員的脖子:“你簡直罪無可赦,詛咒你娶不到老婆。”

甘欒咬碎一顆糖:“什麽!葉靖不是GAY?!”

“咳咳……”葉裏放開葉靖,挪到中間,又開始盯著甘欒的……頭發。葉靖的聲音從隙縫裏穿過來:“我看起來很彎嗎?”

葉裏縮回去了,一邊說:“一般,也就像曜城那樣彎吧。”

“不,不是。”甘欒解釋:“假如有兩條路,一條花園小徑,一條骷髏爬蛇,你呢,”他正色道:“看著就像是會選擇骷髏爬蛇的那種人。”

葉靖:“你是想說我是受虐狂嗎?”

甘欒:“是這個邏輯?”

葉靖:“那你是用什麽邏輯判斷我是骷髏派的。”甘欒崩潰:“不要那麽認真好嗎!”葉靖看了眼後座:“天天吃金屬的才是骷髏派。把你的唇釘和耳釘拿掉,不然我不會吻你的。”

葉裏又開始掐葉靖:“直男撩GAY!罪該萬死!當斬立決!挫骨揚灰!”

“我看不到路了……”那一瞬間,甘欒與葉靖眼神交匯,意識到他們都把葉裏當成小朋友。

“那你要結婚生子嗎?”甘欒想象力在這一刻死了。

獲得自由的葉靖聳聳肩:“我不能斷言這種事,因為我連今天的晚飯都不能預見。”

葉裏說:我的唇釘很閃耀,那是我的愛。我的耳釘很尖銳,那更是我的愛。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日光折到他臉上,下唇的小太陽似乎活著,隨著言語發光,而右耳的月牙沈在陰影裏,如同在害羞在閃躲。

甘欒問他,為什麽是太陽月亮,一直是太陽月亮嗎。葉裏說:“是的。為了表達我對爸爸的愛!”豪言壯語拍胸脯。甘欒半開玩笑地問葉靖:“小明的老板是個帥GAY?”

“不。”葉靖看著前路,嘴角平成一條線,忽然改變了語氣:“我要說的是,夥計,那位老先生只是個滿口翻譯腔的糟老頭子。”後座的人直打滾,巴掌啪啪:“真像!真像!我愛你!”

雅羅米爾旗下產業眾多,其中,有名為“雅羅米爾小屋”的甜品連鎖店,還有叫“克薩維爾的夢”(註5)的玩具品牌。後者有自由定制服務,甘欒曾被帶到那裏,半強迫性。

接待人員像名幼教,循循善誘:“您心中是怎麽想的,只要說出來,我們都能為您實現。”許願似的。甘欒垂著眼:“一個籠子,要帶鎖,裏頭一具死屍。”那是他第一次刺激小姑媽,他不愛被強迫,而小姑媽像針對打結頭發似的,梳理他很多次。最後甘欒真的得到一只軟綿綿的籠子,栓有棉花愛心小鎖,裏頭住了位閉眼祈禱的天使。天使仰面躺著,從欄桿縫能窺得他的安詳表情和柔軟發絲。那對翅膀栩栩如生,甘欒曾在地上撿到羽毛,好似天使活著,還會麻煩地脫毛。啊,寵物一樣,像個被他牢牢握住,只認他一個主人的寵物。雖然開頭不情願,過程略詭異,但他意外喜歡這個結局。

小明老板的八卦,葉靖後來斷斷續續說過,像講故事,仿佛那個糟老頭子是出離於世之人,如同書頁正反面的字,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他說著他的故事,但並不想承認那個人真實存在。除了翻譯腔,他只額外給過一個評價:“那個老頭子,很可怕……能夠徹底顛覆自身的,都是可怕人。”

雅羅米爾小屋第一家門市店開張那天,小明老板失去了妻與子,他落在正面,妻兒先行去了反面。他在正面,想活成反面的樣子,就徹底變了。自那之後,雅羅米爾的糖果新出一個系列,他就會新養一個情人,名諱肯定和那個新出的系列名相關,他總用昵稱稱呼她們,比如出“地獄一季”的時候,他的小寶貝叫“小一一”,小寶貝的寶貝狗叫“季風”,給小寶貝準備的公寓,對不起,叫“地獄”。如果他要去見小一一,就會對助理說:“今晚我在地獄過夜。”……他一直沒再決定新的親人,無論是妻子還是孩子。直到了克薩維爾開始做夢,也就是玩具品牌成立時,他收養了葉裏。

將葉裏搓成尾巴,給甘欒接上後,葉靖便與他們分道揚鑣,各自行事。二人被丟到“克薩維爾的夢”總店門口,臨走時,葉靖問還有什麽要交代的,甘欒說:越快越好。葉靖揚揚紙筒,塞進懷裏,升上車窗滑出去了。

總店排場大,門店連起來像街一樣長。店門口彩色瓷磚鋪地,亮得像水面,風同新落的樹葉偶爾出現。不遠處有一排長椅,長椅邊分散著家長,偶爾禮貌性閑聊,小孩子們在彩色裏游,家長們各不相幹地放著風箏娃,遠了便往回拉一拉:回來,回來。

葉裏看著各位風箏發起呆,甘欒發現手機只有幾條新的垃圾短信。忽然有人在後面說話了:“這是少爺的朋友?”出現一位畢恭畢敬的店員。葉裏馬上說嗨,然後搭著甘欒的肩:“這我大哥!”店員從善如流:“好的,小少爺。”又對甘欒憨笑:“下午好,大少爺。”甘欒驚呆了。

“有什麽吩咐嗎,還是隨便看看。”

“我們來定做玩具吧!我送你一套!”說完拉著甘欒往裏沖,甘欒連“我要玩具幹什麽”都沒空說,葉裏這個小火車頭就嗚嗚帶著他開進VIP接待室。“克薩維爾的夢”是個神奇地方,甘欒每次來得不情願,想法倒很實誠地蹭蹭往上,如同溫度計遇到火。幼教店員的臺詞一如往昔:“您心中是怎麽想的,只要說出來,我們都能為您實現。”這句話有魔力,甘欒垂著眼:“彩虹。”

“我們可以設計的更豐富些,如果您允許我們給您一個驚喜的話。”

葉裏在搗騰他的行李箱,甘欒搖搖頭:“不是,你可以記一下。我不需要驚喜。材質要很軟的毛絨制品,像這個,”他拿起一旁的小蘑菇玩偶,輕輕一捏,蘑菇縮在掌心,放開,又回彈到原位。“是彩虹的顏色,不是彩虹。做成……卷心菜。從小到大,一樣一種顏色,共七個。七個卷心菜。”他等著幼教店員做記錄,一手支臉,一手指尖優美地在桌面畫圈,視線隨他的緩慢合眼時不時切換,一會指尖,一會店員。幼教店員打錯好幾個字,不由得坐直身子,清清嗓子:“還有嗎?”

“要能剝開,和真正的卷心菜構造一樣,可以嗎?”

幼教不再是幼教,這位店員像是對調成畏縮的幼兒,答得結結巴巴:“應、應該沒問題。”

甘欒點點頭:“謝謝。最大的那顆要和真的卷心菜顏色一樣,其他顏色你們看著辦吧,一共七個,請盡量做到還原。”

“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店員椅子扭了扭,快要坐不住,甘欒卻說:“我還需要一個,有一些變化,請再記一下,嗯,這個得單獨包裝……”

……

等店員再次想站起時,葉裏又沖過來,抱著甘欒脖子:“還有我的!”店員跟要斷氣似的,“呃……”,胸脯一起又伏:“您請說。”

“做一個人形玩偶……”葉裏描述半天,又拿手機發了張照片給店員,最後他說:“我要他是蘑菇頭。”甘欒聽著聽著:“……是葉靖嗎?”葉裏嘻嘻笑,摸著耳釘:“被你發現了。”

##

甘驍的葬禮沒設在老宅,理由有很多,比如可能會有人因為不想爬山而不來,場面太冷清,那甘家難看。難不難看這事已經跟甘驍沒關系了,慎重這個葬禮只關乎他們自己。葬禮其實是活人的事。

他們定下的場地在一座高高的地方(結果還是要爬)。甘欒頂著墨一般碎發登上臺階,陽光下,潤澤的順毛隱有深深的藍,不註意根本無所覺,一旦註目,就好似陷入深海。這是葉裏的好手藝。定做玩具那天,甘欒被帶到更深的房間,裏頭有一面大鏡子,皮質可升降轉椅,幾櫃子的瓶瓶罐罐,和慘白香氣。葉裏打開行李箱,拿出一排亮閃閃的工具,剪刀的哢擦聲不可避免的讓他想到甘嵐。後來,葉裏趴在椅背上,手指間閃著清冷的光,眼神意圖蠱惑甘欒,像只妖狐。他指著自己的頭發:給我弄這頭型的哥們,手藝也就比我差一點吧。怎麽樣,來個新發型嗎?甘欒待在原地:“葉靖的頭發是你弄的?”

“是。”

“你下次想給他剪蘑菇頭?”

“是!”

“他這人不大好對付吧。”

“也是。”

“我可以讓他坐著睡著,只要我說幾句話。”等他意識到時,話已經說完。這句話就像瀑布潑灑的泡沫,白花花鼓幾個泡,便盡了。視覺上的確存在過,但只有目擊的那一瞬能證明,可那也是它的消逝。柔軟的座椅讓甘欒再次回神,葉裏在他耳邊重覆著:“說好了哦,我們下次合謀給他個蘑菇頭,你負責讓他睡著,剩下的我來辦。”

說幾句話,就讓葉靖睡著。意識上,這件事理所當然的存在過。但他並不能證明出來。

葉裏問他:“有想法麽,對顏色。”他指他的頭發。

甘欒擡起眼:“你是怎麽看我的?”

……

甘驍葬禮那天,日光蒼白,葉裏抱一只黑白分明的人形玩偶,前頭是沈默的甘欒。那個玩偶的蘑菇頭好像真發,而甘欒的頭發黑沈若假。葉裏的發色比初見那天更淡一些,藏著微蒙蒙的金,墨綠遮住淡眸,精美的五官讓詭譎深刻。他像個滿溢香氣的陷阱。

甘欒的沈默不是悲慟,而是醞釀。他在設想,幾天前讓他迷惑的那三顆假痣,要怎麽抓住機會問出來。當他走完最後一層階梯,他突然就從設想裏跳出來了。啊……原來如此,還有他們。他怎麽忘了,甘驍的世界可比他豐富得多。

葬禮大廳的角落,有一堆小漂亮,紅著眼睛,閃閃發光。他們各有風姿,但共有不易察覺的相似。是痣,臉頰、額間、嘴角的美痣。這是甘驍的後宮們。在甘欒眼裏,這些小漂亮一致的面目模糊,都是牙膏樣子,癟癟的,甘欒只苦惱怎麽才能讓他們擠出點有用信息。他挑了個哭得最厲害的:“你……這位同志,聲音輕一點。”

“甘、甘欒。”大聲哭小漂亮喊一句就啞了。

其他小漂亮聞聲,驚疑不定地看過來,見到葉裏,似乎都挺好奇,葉裏舉著人偶:“哈嘍,我是蘑菇頭靖哥哥!”

“都認識我?”甘欒說:“那好,你們知道甘驍左眼下的三顆痣是假的嗎?”

很顯然,除了其中一個,剩下的都不知道這件事。而那個知道的人,非常易於辨認,因為他的憤怒不加掩飾。憤怒小漂亮站起來,瞪紅眼睛,指著甘欒:“不倫!不倫!我早覺得你們不倫!他天天盯著你……他說過只有、只有他最愛的人才知道這件事!”

甘欒只是看起來脾氣好而已,他的冷笑讓溫度瞬凝,“噢?”,葉裏幫他拖來一把椅子,他坐下了,用傾斜的角度由下至上看人:“那你怎麽知道的。”

在甘欒的冷漠面前,大約所有人都有結巴本能,憤怒小漂亮底氣洩漏,講話像怏掉的皮球:“我還能怎麽,偷、偷聽到的唄。”

“痣?”無心插柳,沒想釣到大魚,小姑媽儀態萬方地走過來,輕輕搭上甘欒的肩:“那可不是甘驍的痣,這連我都知道。”這排小漂亮就是甘緒的鏡子,甘欒都不用回頭,就能知曉小姑媽的輕蔑顏色:“至於他的最愛麽,我可不敢當。”

手機忽有動靜,是葉靖。這個電話甘欒必須接,所以他不得不遠離剛剛燃起的硝煙。臨走前,甘欒拍了拍葉裏,葉裏手中的玩偶點頭哈腰,葉裏就像個半大孩子,毫無威脅。

自他們收到文件紙筒,葉靖帶著那堆資料離開後就再沒聯系過他。甘欒又找了個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風水寶地,接了電話:“邊優有消息嗎?”

“目前無進展。”

“那甘嵐的事呢?”

“恭喜你,一切就緒。”

甘欒斜擡著眼望向靠近的人,把他看走了。他摸了摸嘴角,像是撫平不存在的折痕,“不用恭喜我,我沒什麽好高興的。倒是我的伯伯姑姑們,我羨慕他們遲暮的人生還能獲得驚喜。”

“你現在就過來。帶著該到的人、文件和寫好的結局……不,讓甘嵐繼續休息,他不用來。”起風了。甘欒的額發向後掃去,露出深沈的眉骨。長風萬裏,他站在臺階最高處,迎著風,眼微闔。日光蒼白如霜雪,他的頭發似深海,眼底昧昧如淵。他說:“我等著你,”隱月與薄日藏於遠空,日月同輝。

“就讓我們在甘驍的謝幕儀式上,給他們帶來人生的……新篇章。”

#沒看過註解中的作品對理解本故事毫無影響。

#註1:“雅羅米爾糖果”,本品牌純屬虛構。設定為個人捏造。雅羅米爾,取自《生活在別處》(作者:米蘭昆德拉),是主人公的名字。取名苦手,想糖果廠名字的時候,手邊正好是這本書。

#註2:《彩畫集》,詩集,作者蘭波。《滑稽表演》是其中一篇。因設定“假詩人把不同的滋味冠名各大詩篇”故此命名。

#註3:《地獄一季》,詩集,作者蘭波。《壞血統》是其中一篇。命名原因同上。

#註4:出自《壞血統》,作者蘭波,譯者王道乾。

#註5:克薩維爾,出自《生活在別處》(作者:米蘭昆德拉),是主人公(雅羅米爾)所寫小說的主角。

#下章預告:

甘顯難得表情不穩定,甘栩還是畏畏縮縮的樣子,甘緒凝望四周,發現甘欒不在場。只有甘嫻說話了:“什麽?!什麽甘嵐?!你說清楚點!”聲音尖銳到要刺破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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