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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迷津渡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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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城與曜城的地理位置微妙。紀城沿海,在地圖上是個圓潤的塊塊,除此之外接壤的只有曜城。而曜城是一彎弦月,環抱著紀城,獨不觸海。他挨著許多城市,像個多情的浪子。紀城卻情有獨鐘地被曜城圈養著,除了看海還是看海。

換句話說,曜城隔絕了紀城。他們的關系,像一對貌合神離的戀人,被環抱與環抱,紀城非心甘情願,曜城也心不在焉。

提到曜城,在紀城這片土地生長的頭腦總要讓三個詞打架,它們是“葡萄”、“酒廠”、“混混”,誰也說不清,也評定不了哪個詞更貼合曜城。若不讓詞語打架,便只能這樣說:曜城,他長滿了葡萄,遍地是酒廠,養著一堆混混。

若說紀城是精致優雅的向上青年,那麽曜城就是磕著葡萄幹的扛把子,特產痞氣橫生的阿和,紮小辮和釀酒都是他們的職業。

甘欒還沒去過曜城,以上臆測乃紀城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共有的印象。在本地,若說你是外地的,紀城人會微微一笑:你好,我們紀城漂亮吧?漂亮。那歡迎你;若說你來自曜城,那你就會被看混混的眼神接待。這是養在水裏的潛規則,如同一顆頑石,蹲守在流通紀城的長河底下,每日孜孜不倦地彌散毒素,不致命,但長心眼。於是這方水蘊有的偏見,自出生就浸透腦髓。葉靖一早就對甘欒自報家門,他卻不像混混,像變態。其實後者更恐怖,而且無藥可救。

葉家的習性可能更貼近家族。曜城的葉家與紀城的甘家,它們都以“家”為單位,前者傳承雋永,是肅穆,是傳統,是家大於天,是小我成就大我,如山一般的威嚴;而後者就是個歸納的。葉家家大業大——在曜城沒幾個不家大業大的。小家族在曜城活不了。明面上,他是一座城,實際上,他是被割據的亂世。這裏沒有警察,只有“國土”,或者叫“轄區”,它們被冠上家族姓,偶爾擴散,間或縮減,一部分遵循熱脹,一部分被迫冷縮,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和平。

在曜城,葉家姓葉,在紀城,葉家姓甘。他們即是這樣的關系。甘老爺子留給甘欒的,其實是一個真相。連接真相的臍帶,便是葉靖。

關於此事,甘欒自認最無知,他卻又是離真相最近的那位。他與真相一墻之隔,待他成年,磚墻會自行倒塌,只是不知要倒向甘欒,還是另一頭。

葉靖能告訴甘欒的,寥寥無幾,一切要等他成年,換一個花哨的說法,即契約生效時。葉靖告訴他,紀城沒有知道真相的人,一旦觸及真理,就成了曜城人。齒輪轉動之時,機械獲得生命,神明稱其為命運。活著,也死去。你看,紀城是圓的,他是輪回,活在裏頭的人就是為了不斷重演歷史。而曜城環抱著他,如同低頭凝視繈褓中的嬰孩。他不讓他長大,他便永遠哭泣。而你,葉靖看著甘欒,無悲無喜:

“你就是他一次又一次忘卻的記憶。”

##

甘欒推開門時,正好聽到甘顯在說:“我去看了,是他。”甘嫻微微激動,顫抖著聲音:“報應!報應!他非要和他攪在一起!你看吧,都沒有好下場的!”甘緒看著甘欒進門,甘欒喊:“大伯。”甘顯抹了把不存在的淚水,搖搖頭:“你啊……”似乎失望至極,仿佛哭不出來是因為甘欒太煞風景。甘緒問:“死因呢?”

“藥品攝入過量。”

甘欒神思行遠了,像觸須伸到窗外。外頭只見雲膨脹,偶有飛鳥充顯生氣。這種高度予他一種脫離感,如同那些事情,遠得像戲劇。紀城一院早上報警說丟了一批藥,而破案速度乘了火箭,因為那堆藥就四分五裂地躺在甘驍身邊。它們像是被吸血鬼淩虐過,幹癟而淩亂。同時,邊優昨天總共待過三個地方:他自己的房間,紀城一院,甘驍的公寓。邊優留在監控裏的最後一個背影,慌張不安又欲蓋彌彰,不住回頭,像是被只有他看得見的惡鬼追逐。警方能掌握到邊優最近的行蹤,差不多就在通話記錄裏他們最後一次通話的時間段。邊優、甘驍以及昨夜,他們與甘欒千絲萬縷,甘欒卻只緣身在此山中。就像多年前那截突兀結束的劇本,甘欒又一次無知的可笑。

他的生活是一只不斷追趕他的魔鬼,不停地叫囂著要撕爛他,但一直沒有。拿走的總是他身邊的。如同被地獄的爪牙擒住呼吸,窒息臨近、遠去、臨近、遠去。他永遠膽戰心驚。魔鬼愛他又恨他。上帝戲弄他又愛憐他。他只能封閉自己,讓緊張睡去。用昏沈救命。

總有一天輪到你。魔鬼說。

你將永恒。上帝說。

他們狼狽為奸。

忽然之間,甘顯三人都望著甘欒。雖一直走神,但不難猜出這仨一致朝向他的原因。甘欒決定好怎麽說了,便不急不緩,這是他與甘緒共有的優點。他說:“小叔叔昨晚對我下迷藥,你們都看到的,他遞給我的那杯牛奶。”

那三人神態各異,甘嫻嚇得瞪大眼,甘顯滿臉“哇塞!怎麽可能~”拙劣得像偶像劇女N號的驚呼,甘緒沒有表情。

“我想跟蹤他,但跟丟了。於是改去醫院。邊優昨天去醫院是因為我,當時我覺得頭疼,開藥時不小心刷了他的卡。”

甘嫻捂住嘴:“那邊優……”甘緒看了她一眼:“讓他說完。”

真假參半不叫撒謊,叫說錯。人類對於自欺欺人的依賴好比毒品的枷鎖,於是,他就同上了潤滑的機械,愈行愈流暢,口中的故事也越發完整而真實。

這很簡單,當你和一個人同流合汙,而另外一個人又不在場的時候,你就可以把所有錯誤歸咎於對方的引誘。學車、半夜跟蹤、夜不歸宿,一切都是甘驍教的,他只是被邪教荼毒的無辜信徒。當甘緒的責怪讓甘欒與甘嵐平起平坐時,他就連無辜都跟上進度。他無辜得跟甘嵐一樣。

“昨晚我睡在醫院,邊優最後那通電話,估計是誤接,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對了,我都不知道小叔叔在那個區有公寓,我以為他一直住家裏,你們知道嗎?”他沒指望他們說真話,只是想借此轉移矛頭。

“我們也不知道。現在一切都不明確,而你,至少在這段時間能不能讓我們省點心?”

甘欒不是嘴硬之人,他不介意讓話語漂亮的無懈可擊,就像他嘴角的弧度一樣令人安心。他說,好,讓你們費心了。和平的時候,他是鴿子,把橄欖枝當口香糖嚼。

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甘顯說請進,於是進來一名學生模樣的青年。他的頭發非常黑,與他的眼睛有一樣的光澤。他不合時宜地笑著。光潔的黑發在眉間開了小縫,露出墻白的額頭,如光撕裂。他嘴角上擡,眼角下垂,畫出的延長線恰巧在耳邊交叉,整張假笑的臉恍如瞠開的獨眼。

甘顯迎上去,直搓手心:“你親自來了,這太費心了。”

青年說:“哪裏,應該的,職責所在。”他同甘嫻、甘緒點頭,仿佛平輩:“這件事需要我本人確認。”

連甘緒都起身過去了,甘嫻肯定不會落後,她說:“那甘驍,那他……”

青年說:“死人自然是退出了。死的人,消失的人,睡著的人,喪失行動力的人——”青年朝一邊歪著頭,柔順的黑發掃到一塊,他的臉因角度呈現水滴形狀,從額角至下巴都漫溢著笑:“都一樣。”

這一偏頭,青年似乎看到藏在陰影裏的甘欒。他們交換了目光。

青年將視線挪回來:“沒想到在他成年前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我到底無權幹涉,也請各位保重。”

這句話無疑勾起那三人各自的心事,氣氛忽凝重,仿佛他們都發現自己被□□瞄著,人人自危。青年繞過那恍惚的三人,走向甘欒:“你好。”他朝他伸手:“我們不是初次見面。”他頓了頓,回頭對驚異的甘顯三人解釋:“葬禮。”甘顯走過來:“甘欒,這是……你表哥,葉靖。”甘欒本想站起來演一演,但甘顯突然踢他的椅子,他便坐穩了:“……表哥?”

葉靖收起笑容,甘顯又賞椅子一腳,仿佛有仇。甘欒穩如泰山,與甘緒一樣坐姿優秀:“對不起,我想不起來。” 甘顯三人不知所措。葉靖便冷笑了,甘欒演得像甘嵐一樣無辜。兩個無恥之徒。

“抱歉,接封郵件。”葉靖看著看著,倒收起表情:“酒廠出了點事,我得過去處理。”

甘顯說:“好、好。”

葉靖手擺到甘欒肩上,對著那三人:“還要借一下表弟。”好似甘欒是他們的所有物。甘欒沒表示,甘顯說,我去不行嗎?這孩子受傷了,說罷扯開甘欒的袖子。甘欒蹙了眉尖。葉靖表示甘顯看起來年紀太大了,他需要年輕的。神神秘秘。甘緒說,甘欒情況特殊,我可以幫你找個差不多條件的。葉靖便真笑了:找他自然有我的用意。他跟著我,沒事的。

甘欒忽然說:“我頭疼,我要回去睡覺。”

甘顯拍了桌子:“你就去吧!”

甘欒二人光明正大地一同走了,像常年私會的男女忽然領證,這比喻雖不合適,但恰如其分。葉靖趁空當消遣說了,甘欒:“……我為你的語文老師感到驕傲。所以,你費勁讓我跟過來,是要去哪裏。”葉靖說:“我剛剛看的是你的手機,你預估的沒錯,邊優聯系你了。”

甘欒的私人手機早斷電了,今天早上才充上,昨晚邊優聯系了他的公開號碼,所以才被家裏人發覺。在來時路上,甘欒將私人手機交給了葉靖。因為他覺得,邊優也許會偷偷聯系他,讓這部手機待在身邊是不明智的。

“他在哪?”甘欒又說:“但我不能去見他。”

“他沒讓你去見他,但是……”葉靖見他要點開郵件:“我建議你現在不要看。”

葉靖開了天窗,黑發微微揚起,像懶洋洋的麥穗。頭發隨風不隨人。葉靖問他:如果有兩種生活讓你選,你是想活得像夢一樣充滿可能性、幻想以及崩壞,還是想踏著平實的土地看每日朝陽,區分其間微乎其微的色差?

甘欒放下手機,開始剝糖,一顆一顆嚼碎,像把堵在心口的巨石都咬爛,他想,他說:“我不想最後,在夢裏醉死,那代表我活著不明白,死後也不明白。”

“聽雨聲會讓人昏昏欲睡,但淋雨不會。所以嘛,或許直接看到實物,會讓你更有真實感。”葉靖的車滑到路邊,放緩幾秒,有人從車窗塞進來一卷紙筒,甘欒接住了:“這是什麽。”他拆開紙筒,發現是檔案袋。回想他們剛剛路過的銀行標志,“這是邊優存的?”

葉靖點頭:“新鮮出爐。”

首先是一張出生證明,接著是委托監護協議書。上面都有甘嵐的名字。

“……”

靜襲過後,破開凝固的嗓音優美:“我在想,你剛剛問我的那道選擇題。你是不是覺得我看到這些,會像發夢一樣。”

葉靖說:“也許吧。”

“正相反。我完全清醒了。”

這兩份文件的意義,像在暗室裏沖洗的照片,慢慢顯影,深紅如霧籠罩,所有相片有了初始的顏色,那是賦予生命的血色;所攝之境是白晝抑或黑夜,要避光,才能呈現真相。被揭穿的,叫事實,被掩蓋的,叫真相。

“他簡直像禮物。”甘欒攤開那份出生證明,他摩挲那個名字,那個出生日期,仿佛它們有溫度:“這是另一個‘甘修之子’。小我一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甘修之子’。”

他想到甘嵐側躺在他身邊的樣子:“我是魔王的俘虜……”他恨不得馬上再見到甘嵐。他就知道這個人會給他驚喜,就像一本厚厚的故事書,封面寫著他的名字,是屬於他的。他要第一個閱讀。

父親:甘修。母親:邊稚樾。委托書末尾也有兩個人的簽名,這意義非凡。他想到跪在墻角哭泣的甘嵐,他馬上不想再想。他當然不能全信,這幾乎是他的人生準則。可眼下相信的意義已經不在。一切都不是定數,真相如何、甚至真不真,都不重要,重要是他要哪些真相存活。他正好有那份點撥江山的力量。

“看來我們想的一樣。”

“嗯。”甘欒凝視著委托書上的簽名,他不能辨明真假,因為他也是第一次見。這竟然讓他覺得有趣。自從遇到甘嵐,一切都像為他精心編寫的拙劣詼諧劇,飄著可悲又可笑的肥皂泡泡,五彩而脆弱,虛假而真摯。“有這另一個‘甘修之子’,爺爺留在甘家的遺囑就能推遲一年,他們要在我身邊再等一年。而在曜城的遺囑——”

“那是獨獨屬於你的。”

“他們一個都跑不掉了。”甘欒將文件裝回檔案袋,他凝視它,透過它看到過去:“這是誰準備的禮物?爺爺?爸爸?媽媽?還是他們合謀?他們的敵人是誰?我要一個個揪出來。沒錯,我只想到這些。我很失望。”

這個午後,他們飛馳在紀城,日頭像掛在樹梢的果實,遠方的葉子遮掩不住,餘暉刺眼。而甘欒,雙目微闔,像被憂郁的藤蔓禁錮。

“我對自己很失望,葉靖,你能想到這步,無可厚非。可我為什麽只能想到這件事?”

最寂寞不過是,不是被世人指責,不是被親友抱怨,也不是自我對溫度有感知,而是通過某次倉促間鋒利的想法,察覺自己的血是冷的。

沒有人願意知道我真正的樣子,他們都愛我的面具。每個人都是幻想家,在他們眼裏,我有不同的容貌,那不是我的真實。沒人願意接納我的真實,就像人類善待美和醜的不同方式。

#下章預告:

“不。”葉靖看著前路,嘴角平成一條線,忽然改變了語氣:“我要說的是,夥計,那位老先生只是個滿口翻譯腔的糟老頭子。”後座的人直打滾,巴掌啪啪:“真像!真像!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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